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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尤其是最近这两年;皇宫里的皇子一个又一个的出生;可是从来没听说皇上对哪个儿子多么宠爱。潜意识里;玉树也是明白的;燕国初立;各方政权目前还不稳定;北方目前还有小规模的战争;而且大燕在皇后嫁入燕国之前就有承诺;大燕的皇帝必是皇后所出之子;所以即便是皇后目前还没有孩子;皇上也不能和其他的儿子过分亲近;以免引起朝野疑心。毕竟;如今朝廷上;怀宋旧臣还是有一定势力的。
皇上以这样温和的表情说话;恐怕就连他的亲生儿子;也没人见过吧。
亲生儿子就在眼前却不得亲近;皇上的心;也许也是很难过的吧。
玉树傻傻的叹了口气;一群鸟从树林上空飞过来;翅膀扑朔朔的响;她扬起头来;风吹在脸上;冰冰凉的。
一阵笑声从前面传过来;声音那么愉悦。
极远处的深宫中;纳兰将一方白绢投入火中;看着它一点点的被火舌吞没;化为黑灰。依稀间;似乎听到风从东南方吹来;带着从不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鼓之间。
深宫冷寂;她穿着华丽的宫装;层层锦绣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连带着她的喜怒哀乐;都在金碧辉煌的绫罗绸缎中变成了一种僵硬的符号。她的背脊笔直;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所有的侍女内官都站得远远地;无人敢抬头看她一眼;她仍旧是那个高贵的女子;怀宋的实权女皇;大燕的正牌皇后;纳兰氏的最后一名公主;然而;她的双肩却微微倦怠了。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光束下;有细小的灰尘上下翻飞。
一切都在变;唯有她的影子;多少年来;寂寞一条;被脉脉时光;拉的好长好长。
“又一年了。”
无声中;她微微一笑;笑容却如雾霭;轻轻消散在这秋末的冷雪中。
窗外风声簌簌;空旷的大殿;帘帷深重;请脉的太医刚刚退下;云姑姑就上了殿;穿着正一品女官朝服;端端正正的给纳兰行了礼;却并不起身。
纳兰见了;无奈的苦笑;问道:“姑姑这是怎么了?”
云姑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满头银霜;皱纹极深;一双眼睛平日看起来浑浊无光;可是此刻却明亮若刀;抬起头来;犀利的望着纳兰;声音低沉的说:“皇上又去燕西山了。”
第390章
纳兰不置可否;静静一笑;点头道:“玄王对江山社稷有功;难得皇上体恤功臣;这不是好事吗?”
大殿里很静;静的能够听到极远处穿廊而过的风声。云姑姑跪在那里;就那么静静的望着她;并不说话;目光也并不如何严厉;可是被她这样默默的盯着;纳兰表面上的那层伪装却一点点的褪去了。
她无奈的叹息;苦笑着说道:“姑姑想怎么样?我现在很好;皇上也没有背弃当初的誓言;何必多生事端呢?”
“可是皇上恨你!”
云姑姑突然激动的说道:“他恨你夺了玄王的兵权;恨你抽调了他的亲军;恨你将他调往东海;恨你扣下了玄王最后写给他的书信;他以为玄王才是与他守望相助的金兰兄弟。这么多年来;他早就恨毒了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是啊;他恨毒了我。”
纳兰微微一笑;声音里竟然还带着几分喜气;不无开心的说:“姑姑你看;他不是无情之人;他对我这个结义兄弟;还是很好的。”
“公主!”
云姑姑终于生气了;拄着拐棍站起身来;脸色气的发青。
纳兰轻咳了两声;然后无奈的叹息:“姑姑;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怎么火气还是这么大?”
云姑姑也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她;纳兰仍旧是微笑着;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姑姑想要我怎么样?以此为筹码;去向皇上乞讨一丝眷顾?姑姑;你当我是什么;国破了;红叶就连尊严都失了吗?”
云姑姑突然愣住了;大殿上的烛火照在她苍老的面容上;有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沧桑。
“我并非是为我一人活着;在我的背后;还有千千万万的皇室宗亲。有皇后的尊位在;有玄墨的情分在;我们怀宋的遗臣才不至于过的太辛苦。”
云姑姑皱眉;勉力争辩道:“可是如果皇上知道真相;也会对你好的;这并没有什么不同。”
“有不同。”纳兰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缕柔和的浅笑:“你明白的。”
香气袅袅;一丝一缕盘旋而上;夜深了;重重帷幔落了下来;越发显得整个宫殿深寂冷肃。她转过身去;再不回头;只是一步一步的走了进去。
“他与玄墨是手足之情;也只是手足之情而已;一旦兄弟变作妻子;情分便不在了。”
朱漆鎏金殿门吱呀一声徐徐而开;大殿深处空无一人;纳兰背脊挺拔;望着明黄一片的辉煌宫廷;衣袖中的手指一根根的扣紧;又一根根的张开;依稀中;似乎放下了什么;又似乎承认了什么。
告诉他又能如何?他不会爱你;只是亏欠你罢了。
心底间;她对自己低声说道。原来;承认这一切不过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她是何等蕙质兰心的女子;一心九窍;玲珑剔透;一生都在朝堂上博弈推演;玩弄人心。她知晓每一个为自己赢取最大利益的方式和技巧;之所以不说;之所以隐瞒;只是因为清楚的知道;即便是将一切大白于天下;也无法赢得他此生的回眸和眷顾。
与其得到一分感激两分愧疚;却仍旧要动情动心的与这整个后宫源源不绝的女子争抢暗斗;莫不如放他、也放自己一条生路。
她早就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无法勉强的;人心便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枷锁;正如玄墨对她;也正如她对燕洵;都是一样;一旦被困其中;便无法超脱。
“公主!想要保住我大宋遗臣;最重要的就是诞下皇子;五年了;已经五年了!”
宫门缓缓关上;再也听不到云姑姑激愤的声音;文媛带着下人们也退了下去;殿上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步履平静的走到小几旁;手扶着金漆雕花柱子缓缓坐下;她很安静的为自己倒水;汤水流出;都是黑色的汤药;她也不嫌苦;就那么一口一口的喝下去。汤药还散发着热气;盘旋着一圈圈向上;杯壁的兰刻花纹摩挲着指腹;有温润的触感。就像是大婚之夜;她的手指轻触到他的肌肤;伤寒累累;冰冷森然。
“只有平起平坐肝胆相照的兄弟;没有坐拥三千心有他属的夫君;我是怀宋的长公主;我是纳兰红叶。”
寂静中;有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她睁大双眼;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眼泪蜿蜒着滚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沿着下巴的弧线落在手腕上;冰凉的;仅有两滴。
就这般枯坐;整整一夜。
第二日;大燕皇后的乳母病逝;燕洵亲自下旨;册封云姑姑为从二品康禄夫人;享正三品朝廷命官灵仪。云姑姑一生未嫁;没有夫家;就赏了她的母族;尽享哀荣;金银锦缎;荣泽后人。
云姑姑出殡的那天;纳兰站在真煌城西城楼的角楼上;穿着一身墨色鸾服;头戴紫金后冠;静静的望着那长龙般的送亲队伍就这样缓缓的出了真煌城;一路向南而去。
人死还乡;落叶归根;五年前;云姑姑跟随纳兰万里迢迢离乡背井;来到这片飘雪的土地。如今;她的公主已经长大;再不是曾经那个会躲在她怀里痛哭的孩童;她也终于放下一切;撒手而去。
那天傍晚;天空又下起了雪;侍女为她披上厚重的长裘;可是她却仍旧觉得冷。她的面色青白;身形消瘦;独自一人站在高楼上;像是一尊冰封的石像。
父皇走了;红煜走了;玄墨走了;云姑姑也走了。
终于;这天地间所有爱她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家乡的万里之外;也许终她一生;也再也看不到故乡的艳阳醇暖;嗅不到海滨的微咸波涛。
泪意上涌;可是眼睛却是干的;她的心口突然那样痛;喉间腥咸;似乎有液体溢出嘴角;她却一直那么无知无觉的迎风站着;直到白色的大裘前襟变得殷红一片;直到文媛的惊呼声穿透耳鼓;直到极远处的天空飞过黑色的乌鸦;她才软软的倒下。大雪苍茫;天地昏黄倒转;她似乎又看到了很多年前云姑姑年轻的脸;温柔的望着她;轻唤着她的乳名。
云姑姑死后;纳兰就如同一朵枯萎的百合;一天天的衰败下去。
天气越来越冷;寒风肆虐的卷过大地;太医院的大夫们每日往返十几次;各种名贵的药材流水般送进东南殿;可是都不见有什么起色。
这天中午;大雪终于停了;外面的阳光很好;文媛叫一些小丫鬟在院子里打雪仗;抬了纳兰到廊下坐着;她穿着厚厚的白貂披风;坐在软榻上;那些欢快的声音传遍了东南殿;连带着让人的心境也稍稍开阔了起来。
突然;一个轻微的声音传到耳朵里;纳兰微微侧目;只见偏殿里的王太医和陆太医正在低头商量着什么;似乎没看到她;声音稍微有些大。
王太医是怀宋的老臣;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只见他眉头紧锁;因为隔得远;说话也不完全听得清;只听到几个模糊的词;什么耗尽心血、心思太重、气血盈亏、内外两虚、已然油尽灯枯、药石无力回天……
“两位大人说什么呢?”
一声轻斥突然响起;两位太医抬头一看;却是文媛站在门口满脸焦急的怒视着他们;而纳兰则坐在一旁;面色安然;看那样子;似乎已经听了很久了。
两人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忙不迭的赔罪。
纳兰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转过头去;静静的看着院子里的丫鬟们打雪仗。无喜无悲;好似刚才的话通通不曾过耳。
吃晚饭的时候;文媛笑着陪她说话;见她心情还不错;就小心的安慰她;说不必在意那两个太医的话;连带着还将两人数落了一通;说他们年老昏聩;不值一信。
纳兰淡笑着听了;喝了药之后早早的睡了。
第二日;东南殿就来了一批新的太医;纳兰也没有反对;她每日听从太医们的话;静心调养;病虽然没什么起色;但是却也没有恶化。大夫们都很开心;说只要过了这个冬天;她的病就会有转机了。
东南殿的下人听了十分高兴;正好赶上就快过宫灯节了;文媛带着女官内侍们将东南殿布置一新;红红绿绿;各色鲜艳的绸缎都挂了起来;看起来像是民间新婚一样。纳兰知道她们的心思;也没阻止;只是静静的躺在床上;极少说话。
然而没过几天;天气却突然变得极冷;寒风呼啸;滴水成冰;纳兰的病登时就恶化了。
这天中午;窗外大雪呼啸;纳兰靠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微微有些出神;静静说道:“今年的宫灯节;怕是不能办了吧。”
她的声音十分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颓败之气。文媛终日满面忧色;却又不敢让她看出来;见她说话;连忙笑着答道:“这么大的风;什么灯笼往出一挂立马就被吹走了;应该是不能办了。”
第391章
纳兰点了点头;文媛继续说道:“娘娘还是先睡一会吧;刚吃了药;嘴里苦吗?要不要喝点糖水?”
纳兰摇头;文媛正要继续说话;忽听外面三声鞭响;清脆悦耳;顿时面色一喜;立马站起身来;连声说道:“娘娘;是皇上来了。”
说着;就带着下人出去接驾。
不一会;大殿的宫门一层层打开;重重幔帘被掀起;燕洵穿着一身乌金色长袍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脱下外面的黑裘大衣;交给一旁的侍女。
他还是老样子;英气的眉;笔挺的鼻;薄薄的唇;眼眸像是幽深的湖;怎么样也看不到底。他坐在纳兰床榻的对面;接过文媛递上来的热毛巾;先敷了脸;又擦了擦手;才问道:“病好点了吗?”
纳兰靠在榻上;轻轻的点头;脸上带着她一贯淡定平和的微笑:“皇上挂心了;已经好多了。”
他点头;继续问:“太医开的药有按时吃吗?”
纳兰道:“有按时吃。”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朕记得你很怕冷;如今天寒;宫里够暖和吗?”
纳兰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神采;只是就那么一闪即逝;几乎不容察觉;她抬起头来;脸颊已经消瘦成尖尖的一条;说道:“皇上不必担心;我这里一切都好。”
然后;大殿里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宁静的如秋天的湖水;窗外风声依旧;一忽一忽的紧;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这样尴尬的僵局。
“那;皇后就好好歇着;朕先……”
“皇上用过午膳了吗?”
一个极清脆的声音突然在一旁响起;纳兰和燕洵都是一愣;抬头看去;却是文媛。年轻的侍女害怕的嘴唇发白;双手在身前死死的攥着一方手绢;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隐藏在衣袖下的手臂微微发抖。
燕洵诧异的看了纳兰一眼;随即转过头去;却并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说道:“没有。”
“那皇上不如就在我们宫里用膳吧;我们的小厨房手艺非常好;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