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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一个纪念,也是他最为看重的一个纪念。 这40名敢死队战士手抡大片刀,腰束手榴弹。仵德厚一马当先由台儿庄城西门冲入,与日军血战。副营长赵志道率其余官兵杀进城,逐街、逐巷、逐院、逐房、逐墙地与日军展开争夺战。经过一天一夜的血战,日军龟缩到台儿庄西北角等待增援,两军形成对峙。 4月3日,李宗仁将军下达总攻命令后,仵德厚的敢死队向日军发起最后冲锋。 敢死队冲杀在最前面。杀声,炮弹声,满天的烟雾,无不宣告着战争的残酷,双方的流血,染红了台儿庄的土地。
第一部分抗日英雄(3)…(图)
仵德厚:敌人喘气了,(我军)发动全线攻城。他们的迫击炮打,打得敌人,以后的时候,部队的全部(人)起来预备,跟敌人冲杀,到了以后,敢死队冲杀在前面是土围子,他们在那儿搭起了人梯,来战斗,到了最后,拿着手榴弹,拿着大刀片,还在那个地方跟敌人战斗。把那土围子取走以后,(我们的)部队冲杀(进来),在冲杀的时候,那乱七八糟,可以说那简直是杀声震天,双方都在那儿白刃战嘛。 仵德厚的手臂此时已经变成了大刀,仿佛敌人就在眼前,他不停地用力地砍着。眼睛也瞪圆了,似乎看到了从前的硝烟。一位作家说过,让一个老态龙钟的人一下年轻几十岁的绝招,就是让他回忆。这的确是真理! 台儿庄战役告捷。台儿庄一役中,中国军队歼灭日军万余人,粉碎了日军“三个月灭亡中国”速战速决的计划。中国军队也付出了死伤两万余人的惨重代价。仵德厚率领的由中校军官组成的敢死队只有三人活了下来,三营官兵也损失过半。 据台儿庄激战结束后的战况统计,国民党军队30师击毁日寇战车38辆、重炮十余门、飞机1架、卡车90辆、战马550匹。1938年3月的《中央日报》上印有仵德厚的名字,不过,被错写成“许德厚”。 六十多年前那个手抡大刀片、腰束手榴弹的敢死队队长仵德厚,已经成为了台儿庄战役当中幸存的,并且依然健在的最后一位指挥官。 八年抗战,仵德厚率部与日军血战数十次,由于功勋卓著先后被授予:甲种一等嘉禾勋章、货胄荣誉勋章、宝鼎二等勋章,升任少将副师长。仵德厚觉得,所有的荣誉都应属于那些死难的英雄。想到当初和他一起参加抗日的兄弟,只有几个看到抗战的胜利。屈指数着为国捐躯的先烈,94岁的仵老汉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第一部分抗日英雄(4)…(图)
仵德厚:自己想起来,也觉得,每一次战斗下来的时候,和自己在一块儿多年的弟兄,最后都牺牲了。他们是为国家而死的,他们死是有价值的。我没有死,我没有达到我的目的。几千人跟着我干,跟着我送了命,我自己怎么能不难过。提起战斗,当时自己能忍耐着就过去了,最后一想起来,哎,自己每吃饭就想起来,都是同在一块儿的弟兄,受伤三四次,回来仍然战斗。 当年与仵德厚并肩战斗的几千个弟兄,大多都送了命。想到这个,仵德厚重重地敲打着自己的胸脯,也重重地敲打着自己的愧疚。战斗的艰苦,所遭受的磨难,自己都可以忍受,可惜他们没能看到八年抗战的胜利! 因为哭泣,老人的嘴一直张着,短暂的沉默后,他继续说,颤抖而铿锵有力:“我说中国人民有这样的好儿女,中国亡不了。” 还有什么能让一位94岁的老人哭泣呢? 陈晓楠:直到今天,如果你去北京图书馆去查阅有关台儿庄战役的记录,你会在某些书上发现这样一个名字,敢死队队长,仵德厚。不过我猜想,那本书的作者一定不敢想象,这个队长依然健在,也一定无法想象,他现在到底生活在哪里。仵德厚是在几年以前才知道自己被载入史册了,他说他当时非常的激动,也非常欣慰,哪怕那本书上写的只是这短短的半句。他对我们其实也说了同样的话,他说他完全想不到,到现在了,还有人过来和他聊人生的这一段经历,他说这是对他人生一个莫大的肯定,他要感谢我们的恩情,他甚至还用了这么重要的一个字,恩情。以前的那一切对他来讲,他说完全历历在目,他甚至记得身边的每一个人,是如何牺牲,而当年那个手抡大刀片,腰束手榴弹的敢死队队长仵德厚,专家说,他已经成为了台儿庄战役当中幸存并且依然健在的最后一位指挥官。
第一部分从将军到囚犯(1)…(图)
1948年7月,数十万人民解放军对山西太原国民党守军发起进攻。解放军先后发动七次总攻,1949年4月太原被攻破。时任国民党30军27师少将师长的仵德厚被俘。 仵德厚:解放军部队扛着大旗,就过来了,来了以后,我说跟士兵说停止战斗,现在解放军已经进了城了,你不白送死吗?现在打也不行了,共产党进来扛着旗子。 本来是两只手扶着拐杖,但说到这里,仵德厚腾出一只手,用那只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我说我是国民党的27师师长,我说他(共产党)是敌人,打了多年,该杀的就杀,该剐就剐。到了最后,审讯了两个多月,带了脚铐,脚镣,手铐。被俘了以后,绳子绑着,绑着,那时候绑得吊起来。 仵德厚有些自嘲地笑了。当时他知道:作为国民党师长,自己跟共产党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也有过寻死的念想,他走到一眼井前,曾想跳到井里自杀算了。结果(被人)感觉出来。在审讯了两个多月后,8月初他接到——有期徒刑10年判决。 仵德厚服从判决,没有上诉。 仵德厚:为什么(不)上诉,(我)真正拿着枪,跟共产党打了很多年,只要能保障我的生命,不上诉。判了10年,我说应该。我是国民党的师长,拿着枪杆子打了共产党的。
第一部分从将军到囚犯(2)…(图)
由一名国民党将军变成了一名囚犯,仵德厚被押送到山西太原市第一监狱服刑,开始了10年漫长的监狱生活。过去的一切,已经非常遥远了,遥远得都有些不真实了,但是他还是能够清楚的记起当时的生活。 仵德厚:参加劳动干啥,纳鞋底子,做鞋,也为自己(做)。我到那儿以后,那时候没有反动思想,也没有逃跑思想,就是在监狱的时候,认罪服罚。叫我带领纳鞋底子的人,带了一段时期以后,厨房里又缺人做饭,又派我在厨房里做饭,做了一年零七个月的饭。我可以扛一袋子,180斤的米,我可以这么扛起来,搁在一个大锅里面,四尺的大锅,拿铁锹这么捣。(我)可以做饭,一般人说起来,我是四号锅的,一般劳改的人员都愿意吃我做的饭,认为我做的饭好。 仵德厚的脸上浮现出孩子似的骄傲。但我们不得不打断他,面对如此巨大的落差,难道他心里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仵德厚:啥都不想了,那时候整个一点都不想,光想着好好劳动,争取能减刑,这就好了。
第一部分从将军到囚犯(3)…(图)
陈晓楠:从叱咤风云的将军,到在牢房里纳鞋底子、做饭的囚犯,仵德厚说起这一段的时候,谈笑风生,说实话,这让我们有点吃惊。我们不知道是什么能够让他说起这些人生的大起大落的时候,还依然能够那么平静,甚至也不仅仅是平静,他的脸上或多或少还有一点自嘲的笑容。或许是因为他认为军人就应该保持这一份豪爽,也或许回头看去,这就是时间的力量。 1959年,仵德厚10年刑满释放,被指定到山西太原东台堡太原砖厂当了一名就业工人,但是他并没有获得彻底自由。1975年,毛泽东签署发布“凡在国民党县团级以上军警宪特一律释放,与家人团聚”的命令。他16岁当兵离乡,戎马半生,时隔半个世纪,已年届65岁,头发花白的仵德厚终于踏上了返乡之路。 仵德厚十分珍视这一次人生转折,他经常向访者出示被他珍藏多年的、公安部门发给他的《转业证明书》:仵德厚,65岁,现批准转业,享有公民权。1975年12月15日。
第一部分归乡的农民(1)…(图)
他终于可以与亲人团聚了。 陈晓楠:提着一个小包,最终回到家乡。他完全没想到,当年从这个小山村走出去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人到暮年,而且他也完全没想到,他生命当中两个最亲近的人,他的父亲,他的妻子,都已经离他而去,而他竟然一无所知。仵德厚完全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这样的命运。当他谈到战争的残酷,谈到牢狱的孤独时,都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们以为那原来就应该是军人的个性,可是我们发现他谈到家人的时候,才开始判若两人。 1975年,仵德厚的父亲去世,1976年,妻子因患子宫癌去世。两个亲人在一年内先后辞世,仵德厚并不知情。当仵德厚背着一个破旧的小包,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衣服,回到家乡,看到两个来接站的儿子都穿着白鞋,一见到他就失声痛哭。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当时就流下了眼泪,他意识到了发生了的事情。 父亲三人步行回家,从三原火车站到径阳县雒仵村,三十多公里路,三个人默默地走着,一路无语。 仵德厚:我自己觉得伤心得不得了,自己这一生弄得啥嘛,父亲死了,连女人死了都不知道,那心情还能痛快?回来确实,走到坟那儿我就大哭,走到我父亲坟那边,自己心里伤心得,那简直,哎,简直不能提。人生最惨的是生死离别嘛。 “生离死别”这四个字,仵德厚是咬着牙,重重地说出来的。 仵德厚觉得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他的妻子。
第一部分归乡的农民(2)…(图)
陈晓楠:仵德厚的夫人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女性。至今有一件事让仵德厚念念不忘,那就是60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原本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娘家的仵夫人,执意要跋涉数百公里来到仵德厚的家乡。她怕一家人吃不上饭,有个三长两短,会饿死在外地。在她的信念里,这是对不起仵家的,她说死也要死在夫家,于是,这个曾经的大家闺秀,就真的只身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跋涉了数百公里,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村庄,在这里苦苦等待仵德厚的归来。仵德厚说,他从来不试图对自己解释自己的命运,因为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造就了他的一生,可是他深深地知道,是他牵连了他夫人的一生。 仵夫人回到仵德厚的家乡,早起晚归和村民一起播种收割,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没有一句抱怨,守着几平米的土屋,苦苦等待丈夫的归来。仵德厚的儿子,现在看上去已经是一个十足的关中庄稼汉,他对当时和母亲一起回到雒仵村的情景记忆犹新。
第一部分归乡的农民(3)…(图)
仵德厚的儿子:回来以后,就是住了有五平方米一个地方,有四五平方米,搭的(房子),一直住了五年。那里一下雨就漏得不行,上面没瓦,拿泥抹的,做饭就在空地上。 仵德厚:自己回想起自己一生,没有没受过的罪,没有没受过的苦,结果呢,一辈子没有跟妻子在一块儿过过年。这一生,我对得起国家,就是对不起我家庭,对不起妻子、孩子,对孩子没有一点积蓄,自己两袖清风。 仵仵德厚回到家乡的时候,已经65岁了,从这时候起,他才开始了一个真正农民的生活。他开始学习如何放羊,开始学习如何种地,可是因为年事已高,又是重头学起。当时,他经历了一段非常艰苦的日子,而过去的那些岁月,都已经离他远去,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再问起。突然之间,大半生的跌宕起伏,大起大落,到这里好像戛然而止。他的生活回复了一成不变,面朝黄土背朝天,变得出奇的平静。可是对仵德厚来讲,能够这样的,平淡地走向人生的终点,他说他也是非常的满意。 回到家乡的仵德厚成了一个普通的农民——每天种地,放羊。但是,军旅生涯在仵德厚的生命中留下了完全涂抹不掉的痕迹。直到今天,他的生活起居,仍然是极有规律。他一直像一个军人一样坚持晨练,几十年风雨无阻。岁月流逝,仵德厚的早操,由跑步变成了疾走。另外,他的饭量也很大,每顿要吃一大碗粥,配几大块馍。 由于身体原因,今年仵德厚老人已经不能下地干活了。但他坚持干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活。 仵德厚:自己没事,觉得心里面做点事情好。自己觉得能干的事情,自己不干,是一个耻辱,并不是什么光荣。 说完这句话,他继续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揉搓着几件还没有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