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欢苹吹牡谌缎翁邸芬仓皇O虏莞濉! �
鲁迅曾说,拿着故人的遗稿,就像手里攥着一把火。至如孙越生这部几未示人的著作,我以为其实是这位关怀人类命运的思想者留给祖国、留给世界、留给同代人和后人的一份呕心沥血的遗嘱。越生去世已经一年了。有机会通过出版,使之结束秘而不宣的状态,让人们知道著者生前曾经在中外古今的历史和现实中,对官僚主义这个人类有史以来的老弊病,做了怎样广泛的涉猎和深入的掘进,这是令亲人和朋友欣慰,也可告慰逝者和他所念念于怀的〃受官僚主义残酷迫害致死的无数善良人们〃的。
我这个先睹为快的读者,于欣慰之中,油然生感激之情。我还不属于〃受官僚主义残酷迫害致死〃之列,而我在1957年所获的罪名,一言以蔽之就是〃以反官僚主义为名〃来〃反党〃。从那以后,官僚主义问题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究竟什么是官僚主义?官僚主义和政权、政制是什么样的关系?二十年上下求索,不得其门。权威著述语焉不详,民间著述几不可得。直到改正我的右派结论时,这个问题犹如在五里雾中。
记得1952年发起的〃三反〃运动,有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三项内容,可见贪污与浪费单列,不算是官僚主义;那前后在山东等地基层还同时反官僚主义、反强迫命令,可见强迫命令也没有纳入官僚主义。习以为常的说法:官僚主义是地主资产阶级政治的产物,到了共产党执政后,就没有了官僚主义的温床,有的只是官僚主义微尘,因此需要洗手洗脸;至多是官僚主义的细菌,会感染〃我们的肌体〃,而社会主义制度是与官僚主义不相容的,〃是反对官僚主义而不是保护官僚主义的〃,以至最终要战胜官僚主义的。1956年苏共二十大揭露对斯大林的个人迷信及其后果,接着在世界范围展开一场大讨论,其中涉及官僚主义问题,比较突出的是铁托在普拉的演说。直到中苏决裂后的论战文章中,中方一直把大意是社会主义制度也能够产生官僚主义的观点,指责为修正主义。
回忆我和一些与我相似的朋友,在1956年前后之所谓反对官僚主义,其实是在一个浅层次上立论的,而且基本上沿袭当时的宣传口径,主要针对的不是体制的官僚主义,而是个人的官僚主义,而且大体上限于〃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的工作作风和生活作风。当时见诸报刊的这方面的文字,包括我写的在内,所谓官僚主义,多数往往是指革命意志衰退,对群众疾苦漠不关心,所谓〃锈损了灵魂的悲剧〃一类,实际上远未触及某些〃进攻型〃的官僚主义的皮毛。究竟是当时生活中的官僚主义还没有发展到后来那样严重呢,还是自以为全力在反对官僚主义的我们认识落后于实际呢?
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1957年夏天反右派正式开始前不久,周扬通过《中国青年报》召集了几个青年作者,到中宣部座谈;他最后的发言我差不多全忘了,只记得他说:〃你们有些人在作品里要反官僚主义,你们见过什么官僚主义!〃我自问所见者窄,也许我真是没有见识过像样的官僚主义,甚或我目为官僚主义的,其实还算不上官僚主义?但周扬也没说他见过的官僚主义,比我们所见更标准、更典型的官僚到底是什么样子。或者,他后来谈异化是对这个问题的间接回答,但围绕异化问题的争论很快又成禁区,我却落了个一头雾水依旧。
孙越生文集中关于官僚主义的有关论述部分,我认为是继王亚南《中国官僚政治研究》后,我所见到的第一部最有系统的〃官僚主义论〃,视野更加开阔,来龙去脉分明,特别是对一些长期流行的观点的指谬,不留情面,证诸实践,显示了理论的、逻辑的力量。如果将来建立〃官僚主义学〃,这将可视为奠基之作。
我感谢孙越生先生,若不是他在这里的点拨,则我虽膺〃以反官僚主义为名〃来〃反党〃的罪名,却并不知官僚主义为何物,很对不起为此负罪的自己,也对不起就此整我的人了。
矿产在地下,则野蛮开采,文物在地下,则竞相盗掘:此中有〃合法户〃,也有非法户,有〃群众〃,也有干部。于物质的资源趋之若鹜,于精神的资源弃若敝屣;有形的古董值钱,出土而掠夺之,思想无形且不值钱,眼睁睁任其埋没。言念及此,心中又不免浮起一片悲哀,夹杂了没有着落的忧虑。
1998年12月18日,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幕二十周年之日于北京
杂文集作序读《李锐诗文自选集》
有一次说起文革,说起张志新,李锐同志说,苏州有个陆兰秀,同样是因坚持真理,反对文化大革命,而倒在血泊中的一代女杰。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李锐同志告诉我,《李锐诗文自选集》里收有他为陆兰秀传记作的序言。
文革开始时,陆兰秀是苏州图书馆副馆长。面对文革初期的混乱局面,她就怀疑〃造反有理〃的口号和〃打倒一切〃的做法,随着关进牛棚备受凌辱,她对〃以阶级斗争为纲〃和〃反修防修〃也产生了怀疑;她认为文革是大幅度开倒车的严重错误。1969年她在囚室里第一次绝食时,交出了系统批判文化大革命的九篇文章。几天以后,她被关入以施用酷刑著名的苏州市〃工纠总部〃,她直接上书毛泽东,要求立即结束文革,恢复正常社会秩序,解放全国人民。她又在反复折磨下强忍伤痛,写下十几篇文章,从理论的高度指出文革的封建专制主义实质。她十分清醒地说:〃马克思主义不是天生神圣的东西……这种理论是随着实践的发展而愈益补充、完善的。所以对某些理论和政策,包括对马恩列斯和毛主席的某些理论和政策,提出不同看法,只要是科学的探讨,称不上叛逆、反革命之类。叛逆者,是古代帝王自以为神圣,对臣民所办的罪名。在科学探讨上,从来没有什么叫叛逆的。〃
1970年3月3日,陆兰秀写了一份给毛泽东和党中央的电报稿,指出文革陷全国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再次批评毛泽东〃没有完全摆脱旧统治阶级思想的影响,以致长期以来排斥不同意见,坚持似是而非的修正主义理论〃,激愤地要求毛〃悬崖勒马〃。过两天她开始第二次绝食。7月4日,苏州市召开4万人大会,将陆兰秀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刑前游街示众。为防止她在大会上和游街时有所表示,竟端下她的下颔骨,使她不能出声。
一个有清醒理性,有独立见解,不屈从于权威和暴力的中国知识分子,便这样被杀于苏州南郊横山山麓;到明年就是三十周年了。
我至今没有读到这部传记,大约印数不多,且没有认真发行;我也没在报刊上见到过陆兰秀的名字,为真理、为人民而牺牲的死者遭到了有意无意的封杀或遗忘。感谢李锐在其自选集中保留了这篇序文。什么时候能读到陆老师二十多篇共十四万多字的狱中文章呢?
李锐的自选集中,即使只有一篇这样的序文,就不枉买来一读了。而书中还有作者对田家英、黎澍、项南、耀邦等的深情追思,对自己家庭和人生经历的回忆,对三峡讨论、庐山会议、大跃进的记述,以及对吴冷西文章的答辩等:从这本书,不但可窥作者的襟怀,而且在跟随作者审视历史的同时,不能不寻思历史出给我们的考题。
1999年1月23日
杂文集作序读《中国第一个思想犯李贽传》
汉初的大功臣、绛侯周勃,曾经统帅百万雄兵,后来被诬谋反系狱,他说:这一回才知道狱吏的尊贵了!
这一句中国的千古名言,至痛,亦至切。
狱吏尊贵,正所以见囚徒的卑贱也。
扩大来说,官吏尊贵,正所以见一般民人的卑贱也。
从秦以降,中国就是一个〃以吏为师〃的国家。吏者,当然不限于狱吏;然而,对于在押的囚徒来说,狱吏就是大一统的中央集权专制国家的代表,也是〃政教合一〃的皇权统治的直接的实际执行人。明末的学者李贽一旦成了〃思想犯〃,捉将官里去,也就归狱吏〃管教〃着了。
这个政教合一,也就是所谓〃法统〃和〃道统〃的合一。李贽,在我们今天看来,他反对假道学,其实还是维护真道学的,他反对〃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也只是反对把孔子门生的传述当做教条;但就是这样,已经大逆不道了,竟敢触犯权威,自是向道统挑战。那时候还没有〃把思想问题、学术问题同政治问题区别开来〃的政策,加上他口出狂言,公然以〃异端〃自居,这还了得!于是,不客气,即以反革命煽动或曰危害国家安全论罪,当时的话叫做〃敢倡乱道,惑世诬民〃!
明王朝统治者给李贽定罪,也要打出〃民〃的旗号,他们是何等爱护平民百姓的思想纯洁性,以防异端的污染啊!说〃也要〃,是说并非自明代始。贾谊谓秦始皇〃废百家之言,以愚黔首〃,而当年秦始皇在大举坑儒之前,也是说〃吾使人廉问(侦讯),或为妖言,以乱黔首〃。可见,在秦皇那里,百家之言就是〃妖言〃,而要使黔首不〃乱〃,只有使之愚昧才行了。贾谊如生在秦皇治下,也必是思想犯无疑;即使不说,固难逃〃腹诽〃之罪,何况多嘴说出,动笔写出,那末〃言就是行〃,不但是所谓思想犯,也是犯〃恶毒攻击〃罪的政治犯了。按照中国的道统,据说本来是尊老尚齿的,但李贽以古稀高龄,一成叛逆,且不免于缧绁之灾,桎梏之辱,更不用说贾谊这样以年轻而知名的读书人了。口头上拿宽仁厚德装门面,骨子里则以暴力严刑相威慑:这就叫外儒内法。
异端或准异端或假想的异端之不能见容,正所以见统治者政治霸权、思想霸权和话语霸权的神圣不可侵犯。
在秦始皇还没有一统六国之前,就有人预言:〃诚使秦皇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果然让他不幸而言中。虏,就是奴隶;黔首,其实也都是奴隶,因为他们匍匐在下,从上面俯瞰,一片黑乌乌的头发,才呼为黔首。作为大奴隶主的皇权统治者,为了让黔首们好生听从使唤,自称是在〃牧民〃,把愚氓驯化成〃会说话的牲畜〃,他们也有分析,区别对待:其中死心塌地的奴才,要嘉奖;不甘为奴的觉醒者和反抗者,要镇压;而对从统治的营垒中掉头出来以至反戈一击的人们,则必得诛杀之而后快。李贽就是这样的靶子,他自命异端,敢倡〃邪说〃,扑而灭之,便可让普天之下的臣民都信服皇家的〃正说〃,完成同样是大一统的精神控制,亦期维系金字塔式的权力结构于万岁千秋。
等因奉此,李贽之死是活该的。
当大吏、长吏,案牍小吏,全都在超稳定的权力结构中成为各自范围的狱吏时,则监狱以外的〃黔首〃、〃黎民〃、〃百姓〃、〃愚氓〃也就都成了假释或候补的囚徒。铁窗内外,一步之隔,有错抓的,没错放的,凡此乃是专制政制的题中必有之义。〃百代都行秦政制〃,偶语可致弃市,何况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何况李贽公然指斥〃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今天骂古时的君相圣贤,骂当下的官僚学阀,明天难保不会骂当今的皇帝及其他权力者,即使为了预防,也得收押治罪,叫思想犯,叫政治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肉体消灭,最是理想,留一口气,则须折磨,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磨得发疯,概不负责,逼得自尽,正中〃上怀〃,然后将他的言论封杀,妄加传播者同罪,雷厉风行地〃肃清流毒〃。李贽熟读经史,自然有见于此,早就把他自己的著作命名《焚书》、《藏书》了。
我从前只知卓吾先生李贽其名,真正翻看他的著作,是直到20世纪70年代的〃批林批孔〃运动中间。中华书局配合〃评法批儒〃,重印了先生的书。因他〃批〃过〃儒〃,竟把他当做〃法家〃捧出来了。这个历史的误会,倘李夫子再世,也会啼笑皆非的。不过感谢这一误会,使李贽著作得到一次小小的普及机会。那时我投闲置散,常常踅到广播局六楼资料室的书库里去〃立雪〃;不但读李贽,也读普列汉诺夫,与这些谢幕多年的中外古人悄悄对话,倒也颇不寂寞了。
那时还开始译介李约瑟的《中国科技发展史》。我不免从中国科学和技术的落后,想到中国封建社会长达三千年的停滞。读到李贽,思前想后,我好像明白了一点点:当一个社会要把有良知的、肯思考的读书人(以至突破禁区搞一点〃奇技淫巧〃的工匠)都〃投畀豺虎〃的时候,禄蠹和书蠹成为上流社会主流,而平民百姓缺少一个普遍的启蒙,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