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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南京第9节 最后搬到汉口路
上乘庵的房屋又小又热,遂由内侄林鼎敦促,搬到汉口路陶谷新村。此屋系金大农学院教授郝某私产,林鼎即农学院学生,由他介绍,迁入新屋,共有三楼,楼下三个房间,一是客厅,二是食堂,三是书斋。二楼除浴室外,亦有三间,三楼一间,但前后都是空地,故极凉快。楼下后面尚有三间,一间厨房,一间是男用人住的,一间是便所。民国二十四年,我由中华书局,购买了一部《四部备要》,由商务印书馆购买了一部《九通》,开始编著《中国社会政治史》。我本来对于中国历史甚有兴趣,幼时读过历史之类的书不少,对于每朝大事,都能记得。我先作成每朝历史的目录,先看正史,搜集目录所需要之资料。我写文章固然很慢,而看书却是很快。中华出版之二十四史是线装的,每晚上床之后,必看一册,将所需要之处,用红笔作成记号,一史看完,就将有记号之处剪下,贴在卡片之上,而后再予分类。大率我所注意的是政治、社会、经济、土地、钱币、商业、水旱、物价、军事、地理、阶级(士人、农民)各种问题。先依正史,作成草稿,而后再看有关文献,将得到的其他资料插入其中,最后则删去重复,或对理由不大充分之处再加料说明。一朝历史完成之后,再依上述方法,叙述下一朝。第一册于三十三年在重庆出版。本来可以早点付梓,因为曾资生著有《中国政治制度史》,托舍弟师炯,要求我书慢点出版。曾君此时亦由我介绍在政校兼课,他是北大毕业生,他恐怕我书出版之后,可以妨害他书的销路。其实他所注意的是静态的政治制度,我所注意是动态的政治变迁。内容相同之点固然也有,而不相同之处更多。他既有此要求,我当然只有接受。盖他年龄比我少十数岁,与其阅者谓他抄我,不如谓我抄他,何况相同之处甚少,我既介绍他入政校教书,则慢点付梓,如果对他有利,我何乐而不为(其实,我老早就有讲义发给政校学生)。
我搬到汉口路之后,长儿即由大行宫小学转入汉口路小学。学校与吾家距离甚近。晚间请了一位老师督促小孩读书。老师姓陈,安徽人,抗战军兴,我家不知迁到那里,陈老师劝我先避到他的家里。过去的人都很讲交情的,与今日人心大不相同。
汉口路的房屋我甚满意,既幽静,又风凉,我买了许多家具,每层都装有火炉,火炉也是上好的,所以冬天也不觉寒冷,宅之后面有一草地,由林鼎请金大农学院工友清理,敷以短草,栽有许多美丽的花,每隔一星期,金大工友即来剪草一次。草地傍边有一条水门汀的小径,弯弯曲曲的通至前门,长儿及次儿常穿滑冰鞋,在小径滑来滑去。次儿喜欢冒险,跌了又滑,膝部跌伤出血,亦不告诉我们,因为恐怕我们禁止他们穿滑冰鞋。在这种环境之下,我是愿意长住陶谷新村的,那知这个时候,日本军阀惧中国之统一,而中日二次战争,似是不可避免的。
第二部分 南京第10节 日本驻宁领事失踪
忘记了那一年的事,日本驻宁领事忽告失踪。失踪的原因何在,据报纸所载,夫妇感情甚好,生活状况亦佳,绝不会有自杀之事,而日本军阀则谓他给中国暴民暗杀,提出严酷的条件,谓日本此后应驻兵南京,以保护它的官员及侨民。中日两国的感情虽然日坏一日,然而暗杀领事有什么用处?这是一个奇怪的谜,这个怪谜若不揭开,中日国交有破裂之虞。此时,警官学校校长谷正伦先生兼南京卫戍司令,发动许多军警,到处访查,不但人影不见,而尸首亦难发现。这位日本领事到那里去呢?民间传说,领事早已秘密回国,日本军阀要借此口实,提出苛酷条件。情形如此,谷正伦先生只有希望国父在天之灵,指示日本领事之行踪。五六天后,谷君赴中山陵,向国父灵前祷告。祷告既毕,行至门外,其亲护兵看见一匹鸽子,似已受伤,意欲往捕,鸽子半飞半走,走入森林之中,亲护兵跟着往追,到了森林之时,鸽子忽然不见,发现有一男子,眼神无光,状至疲倦,头发蓬蓬,而胡子亦长可一寸。最初还以为他是逃犯,既而发现他的脸孔非常的熟,似在报纸上已经看过。熟视良久,知道他的相貌与日本领事相同,即劝他走出森林,同到卫戍司令部。此人不会说中国话,只能笔谈。他说他对不起中华民国,他就是日本失踪的领事。一切困难忽然解决,后来日本公使谓其有神经病,引渡回国。大约回国之后,必处死刑。大率日本军阀命令该领事自杀,再假他杀之名,造成纠纷,以便进兵南京。日本领事失踪之事,想今日在台之人当能记得,而谷正伦先生祷告国父之事,知者未必甚多。当时我在警官学校兼课,故知之甚详。
第二部分 南京第11节 西安事变
民国二十五年,考试院举行第二次(?)高考,我受任为典试委员,我即请襄试委员开一次会,讨论命题,我以为第一次高考,题目太过偏僻。考试题目是叫考生答的,不是出题的人表示自己的学问,我希望偏僻的题目不要再出,考生答案须从普通学说,不能以考官自己特殊的见解,决定分数高低,与会的人都认为很对。
典试及襄试委员均须入闱,禁止出去,我们住在考试院内,晚间九时以后,常常集合闲谈,或在叶溯中住的房间,比赛将棋。我下得最坏,因为我不能长考虑,只能依直观的方法,随便移动棋子,而性又急,对方严守,我又冒险进攻,固然有时亦可以得到胜利,但十盘之中,必败九盘。下得最好的是李宣果先生(现在国防医学院),那个时候我尚不知道李君是我的亲戚。此时有一襄试委员(姓名我想不起来了),与李君对下,我们均在傍边观战,李君常胜,该委员不服气,要求再下。如此,连续下去,下到午夜,我们在傍边作无声的拉拉队。大家都希望李君获胜,因为李君获胜,我们可以再看一盘,李君不负众望,累战累胜,那位襄试委员则累北累战,有不胜不休之心,下到夜里十二时以后,才行罢战。明晚再下,情形还是一样。
一天,考选委员会委员长陈大齐先生于午饭时,忽然宣布西安事变。我们听了之后,心情都觉沉重,是晚谁都没有闲情下棋,大家聚合,无非讨论西安事变。此时日本军阀因知中国将统一起来,不惜采取各种手段,以使中国无法统一,“一·二八上海事变”呢,“中日塘沽协定”呢,“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制造呢,层出不穷。
我记得抗战时期,梅仲协先生曾在政校纪念周,作了一次演讲,说明抗战以前,全国人民如何信任委员长。他说:“一天,邮差送信来了,我问他,中日战云日紧,你们的看法如何。该邮差说:‘老蒋自有办法,我们何必忧愁。’”
那知这个时期,竟然发生了西安事变。在高考完毕,我们出闱之日,委员长尚在西安,一切游艺场均自动停止游乐。一夜我听见鞭炮之声,自远而近,连续不断,有二三小时之久,委员长由张学良护送返都。
然而因此,日本军阀怕了,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即以大陆政策为目标,其方法为: 先取韩国,次进满洲,以高屋建瓴之势,南压区夏。日本不希望中国统一。他们看到委员长返都,他们怕了,遂于翌年,即民国二十六年,急急发动“七七事变”,于是全面抗战开始,前此西南与西北尚不是完全服从中央,抗战开始,全国于委员长领导之下,一致抗日了。这是日本军阀意料不到的事,结果,日军陷入泥滓之中,不能自拔。此际人民生活是极穷苦的,但是大家有信心,深信必能战胜日本。果然,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四日日本投降。忽然胜利,我们老百姓一方欢愉,同时不免惊心。
第三部分 由南京到重庆第12节 三上庐山
抗战开始之年,即民国二十六年,我曾三次上了庐山。第一次是在暑假期间,接到通知,去参加庐山训练,与我同行的有刘振东、吴铸人两位先生。我们乘船,先到九江,次至庐山海会寺报到。我们是去工作么,是去受训么,完全不知道。住在海会寺一个宿舍之内,等了三天,没有消息。吴铸人君不知何往,我同刘君都觉得无聊之至。海会寺是在山脚,天气热极,而宿舍臭虫又多。我最怕臭虫,床上有一匹臭虫,就睡不着。第一夜过去了,第二夜刘君夜半醒来,看见我受了臭虫的扰,即对我说:“我这个床没有臭虫,我们交换一下。”交换之后,刘君又呼呼大睡,我仍觉得臭虫不少,快要睡了,这里痒,那里痒,还是睡不着。我很佩服刘君不怕臭虫,当时没有DDT,不怕臭虫,就是有福气。第三天,我们仍无工作,即通知有关机关,我们回到南京。
第二次上庐山,是在七七事变以后,当时“牺牲已到最后关头”,我们要全面抗战了。委员长蒋公召集全国大学教授,在庐山开会。此会本来是由委员长亲自主持,因为军事吃紧,就派汪兆铭为代表。此际,政校教授应聘上山者,除我外,尚有数人,我们均住在旅馆之内,山上风景甚佳,路旁植有许多花草,至为美丽。会议是讨论对日政策,此非熟悉日本军备、列强态度、中国地理等各种情形,不能发表高明的意见。各教授对这问题大约是门外汉,他们讲演无非是慷慨悲歌之辞,虽然博得全场鼓掌,事实上没有内容。中国各种会议属于此种形式者甚多。会议预定三天(?),而时局紧张,北平各教授均欲回平,所以两天就见结束,我又同政校教授回到南京。
第三次是抗战初期政校迁到庐山传习学舍上课之时,我也同薛伯康先生,由常德,渡洞庭湖,到汉口,至九江,而上庐山,我的家眷则留在常德胡善恒先生家里。在庐山时,我们仍坚守自己岗位,上课、下课,似忘记了战争之事。此时我与教育系主任汪典存君同住一室,他是苏州人,他说的国语最初我只听得三成,渐渐进步到五六成,五六成之后,就不进步,半懂半不懂。我的国语,想汪君也是半懂半不懂。时同事家眷搬到庐山者甚多,他们均劝我将家眷接来。我定下房子之后,打长途电话给我内子,叫她带两儿一女及厨子老嬷同来。他们到了九江之时,我同薛伯康君下山往接。此时庐山天气已经冷了。下午,我常同妻子游览风景,黄龙潭及乌龙潭是我们常到之处。我们有时登到高峰,看见山下日本飞机顺长江而飞。我们在上,敌机在下,小儿常拾起石头,向敌机扔去,那里扔得着呢。不久,庐山下雪了,早晨起来,看树叶都变成银花,别有一番风景,不是抗战,谁会在冬天上庐山赏雪。
我家眷上山之后,不及一月,敌军已沿京沪铁路,向南京进攻。我记得政府任命唐生智坚守南京,唐生智最初是宣布以死报国,那知不及数天,唐生智并不死守,敌军似不甚费力地攻下南京。南京失守,政校又决定再迁。迁到那里?教员意见与总务主任吴挹峰之意见完全相反。吴先生要迁往昆明,教员只肯先迁湖南。一夜,教育长陈立夫先生上山来了,他与诸教员交换意见。在未交换以前,王凤喈、寿勉成两君与我商量,谓讨论时我们应极力反对迁往昆明。那知开会之时,寿勉成默不作声,只唯我与凤喈兄与吴挹峰君辩论。最后立夫先生说:“中国人做事都采取中庸之道,现在我们先至长沙,到长沙后,看情况如何,再决定迁到那里。”经此次会议,我看破了寿勉成之为人。
第三部分 由南京到重庆第13节 由南京到常德
话要倒回来一说,在庐山会议之后,我们回到南京,战事急转直下,变成全面抗战。老实说,这是我预料不到的。大约是八月吧,日机来炸南京,我家玻璃窗均贴以棉纸,盖恐玻璃粉碎,伤及人身。吴挹峰君告我,战事必定扩大,你的家眷须离开南京。搬到那里呢?上海战事甚见激烈,我们不能乘船回闽。我虽然摒挡行李,解散本地工人,即拉车的小周及收拾楼上房间的王嬷,每人多发三个月薪水,令他们赶快回乡,只留住福州带来的林厨子及看顾小孩的陈老嬷,因为他们也无法回闽之故。逃避战祸已经决定了,而目的地尚不知何处。此时胡善恒君来访了,他也是政大教授,与我感情甚好,他劝我避到常德,住在他的家里。决定之后,即托人买了船票,先赴汉口。上船之时,码头上人山人海,幸有堂弟师炯及车夫小周等共同保护小孩,才得挤上轮船。师炯自己愿意暂留南京看家,车夫小周亦愿意代他煮饭。那天晚上听到船中广播,谓敌机在南京投下毒弹,我同内子极不安心,不知炯弟如何,拉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