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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孙富民已注定在农业上了,孙平玉、陈福英为他的婚姻着急起来。就他的年纪,隔结婚还远。但法喇近年风气日差。女方逼男方比从前厉害许多。以前也有逼的,但顶多逼一两条猪,现在呢,逼男方修起大瓦房,否则不嫁。起一间大瓦房至少两千元,谁家起得起几间?陈福达开陈福英的玩笑:“姐姐,你还不准备起大瓦房?四个外侄要结婚,你得起起四间大瓦房啊!”陈福英说:“我住的还是茅草房,哪个起得起大瓦房?要讨媳妇的,各人自己去想办法!我是起不起大瓦房的!”说归说,但孙平玉、陈福英听这家逼那家起大瓦房,心里也真为之慌。想还亏孙天俦成器,看来以后在单位上,就少一个逼他夫妇起大瓦房的了。而孙富民呢?问题就来了。
女方拼命逼男方,男方不是就不会想办法。有的人家老实,儿子也的确不成器,就只得卖猪卖牛,把大瓦房起起。有的人家呢,儿子稍有些才貌,便将姑娘哄了,带着跑米粮坝,在旅社里包间房,住两晚上,生米做成熟饭,叫做“旅行结婚”,免掉被对方逼大瓦房的苦恼。这是一个当兵人名秦国政的发明的。秦家原来很穷,长子秦国政去当兵,回来一身军装,很威风的。秦从小至今二十几岁,因其家穷,找不到媳妇。如今回来,家虽还穷,脸上干干净净,牙齿刷的白朗朗的。看着不错。当父母的当然不会被那表面现象所迷惑,而未知世事的小姑娘呢,就不同了。赵家的姑娘就上当了,秦国政对赵家姑娘吹他在部队如何如何,天花乱坠。姑娘就瞒着父母和他私奔。他把姑娘带到部队结婚了。赵家到处找姑娘。秦家老者才去与赵家老者说:“你家不消找了!你姑娘已嫁我儿子!他两个到部队去结婚了!我来说与你知道!”赵家老夫老妇听了,气得几天没吃饭。骂姑娘瞎了眼睛,好日子不会过,嫁了个讨口之家,这下去跟秦家讨口了!气愤之极,就到秦家门上,逢锅便砸,逢碗便摔,要秦家起大瓦房。秦家不起,说:“既然你家不愿这桩婚事,就算了!我带信去给儿子,把你姑娘退还!”赵家这姑娘,从小就许给刘家。刘家以前来商量婚事,赵家就逼刘家起大瓦房。大瓦房不起起,姑娘不嫁。刘家无奈,正在起大瓦房,赵家姑娘却被拐走了。刘家大怒,来逼赵家要人。赵家就带了刘家到秦家门上。秦家求和,刘家不听,非要人不可。秦家如何舍得给人,只得高价求和。刘家历年与赵家的东西,不过五六百元。这下刘家连一根猪毛都算成钱。赵家亏了理,不敢与刘家辩,只得讨好刘家。有的无的,只要刘家说给过,赵家都答应说给过。左算右算,共是一千八百元,赵家既答应说有,秦家只得给。秦家被迫卖了牛、马,又投亲靠友借足一千八百元,给了刘家。婚事才退好。赵家老夫妻二人,又来秦家,将秦家的一条瘦猪捉走,秦家只有一条狗了,也被赵家拉走。秦家最终一无所有。但反正是讨到个儿媳妇了。全村人都说:“莫看秦家不行!人家还轻轻就把儿媳妇讨到手了呢!”从此都效仿秦家。今天东家的姑娘被西家哄走了,东家跑到西家砸一通,但终归谈判和解。明天甲家的儿子又哄走了乙家的姑娘,乙家又去砸甲家,又以谈判告终。村里隔不了几天,就要为这类事打一架吵一架。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式办酒成婚的惯例渐渐被打破,“自由恋爱”就这样登台,一发不可收拾。才过三两年,正式办酒结婚的就少了,一年只有一两桩。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就被原来叫做“私奔”的“旅行结婚”代替。几年前,倘哪家姑娘敢私奔,其家要蒙受巨大耻辱,被亲友村邻看不起。而今呢,人们已不以为意,只是增点笑谈而已。
这“自由恋爱”也不是没有条件,那就是至少男方要能哄得到个姑娘生米做成熟饭。儿子没有这一本事的,还得受女方家的种种条款,处处受限。孙平玉、陈福英着急:“孙富民可不是这样的料子。能把哪家的姑娘哄来?”没办法,虽才给孙天俦退了婚,但又忙张罗给孙富民订婚。孙天俦反对。陈福英说:“你莫拿你打比!个个都像你,那这世上的事就简单多了。你不知道现在的风俗,突然变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十几岁的小姑娘,被人带着去结掉婚了大人还不知道!订上一个,毕竟放心点。我们在这个村里,还算有的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过得去。不说穿的吃的,单看我们这个林林,看我们这股水,富民订上一个,也不会被别的哄走。以后可以少费点精神。不然你天天看着的,这家不吵那家打,天天乌烟瘴气。想着就头疼啊!”孙天俦就不好再管。陈福英就对孙富民说:“人要自己争气啊!你看着的!你大哥订了小婚,却担心退不掉。你呢,我们担心你说不到媳妇,又忙着给你订小婚。像富华书读得走,我们就不给他说,只供他读书,等他大了自己去找媳妇。免得以后他读出书来,又难退婚。人不上进,自己害自己啊!”陈福英早相中了丁家芬之妹丁家敏的孙女骆定安之女骆国秀。就请了丁家芬去说。骆家好不高兴,虽然孙富民读书不行,看来以后在农业上,过日子还是过得去的。孙家既有,又柴方水便,乐意之至,一说就成。丁家芬回来说了。孙家就正式背了东西,去许口。规定从此到讨过门之日,孙家三年供骆国秀两套穿的。许口不久,到了新年。该去穿的了。陈福英就请丁家芬去问了骆国秀身高等等,就坐了陈福达、陈福宽的马车,和陈福九去荞麦山买穿的。衣服是买了十二元的一件花衣服。裤子也买了十元的一条涤卡裤子。胶鞋买了新胶鞋。陈福英从未如此大把地花钱,就是给孙天俦买穿的,也没舍得这样。以前为孙天俦说吴明才之女,因干斤斤聪明会事,一直反对孙家花钱,不要孙家什么东西。孙家基本没去过多少东西,也没这样买过东西。所以如今一买就感到为儿子说个媳妇,实在不易。陈福九也可惜这些钱,说:“姐姐,少买贵了。买便宜点的。戴家说了我十几年了,来得最贵的,也才和这个差不多。还只来过一回。你这个才说成的,先买点便宜的,何必买这么贵?”陈福英说:“反正顶多也就是便宜几块钱,不如多几块钱,买点好的。要是买得不好。妈妈拿去,骆家不接怎么办?”陈福宽见买这么贵的,说:“富贵高中生了,也还没穿过这么贵的。姐姐拿来,我去退了买点便宜的。”陈福英说“算了算了。”回家交与丁家芬,丁家芬就拿到骆家去。谁知骆国秀看了,说:“姨奶奶,我不要。谁不知道孙家有得很,哪知这样夹壳郎当的。现在法喇的小姑娘,哪个还穿这种衣服?现在她们穿的,都是五六十块一套的。孙家买这个,三十块就买一套了。”骆国秀之母丁国芬即丁家芬堂弟丁家高之女。丁家芬说:“丁国芬,你的意见呢?”丁国芬说:“姑妈,这事我们不好说,得听姑娘的。”丁家芬不悦,问骆定安:“定安,她娘两个说不要,你看呢?”骆定安说:“姨妈,我也不懂,以她娘两个说的为准。”丁家芬本只是媒人,不能为哪一方说话。但想骆定安是亲妹子的儿子,丁国芬是唐弟的姑娘,同时她又可怜陈福英家经济困难,就说:“骆定安、丁国芬,我既是你们的姑妈,又是你们的姨妈,也不是我为我姑娘说话。我也养得有姑娘。陈福九给戴家十几年了,戴家从没来过这样贵的东西。陈福九身上穿的,也就值二三十块钱,还是多大的姑娘!骆国秀比她小得多,要穿多贵的?再说养姑娘,给姑娘,是为了给她找个好人家,为她将来好。不是为一时把她给哪家,图件好衣裳好裤子穿就完了。再说姑娘都养得起,衣裳裤子供不起?也是老古里的礼节要这么过,不然就是不要穿的,难道过不去?耐烦图这个虚名?我的意思,我也老天泼地的了,跑来跑去也难跑。你们看这衣裳裤子勉强过得去不?勉强过得去,你们就收下。实在过不去,我只是个媒人,你家咋个说,我咋个应。我就去叫陈福英重新买!你们觉得咋个样?”你推说:“我倒觉勉强过得去,就是姑娘不得。”我也推:“只要姑娘同意,就可以了。”而骆国秀总说不行。丁家芬见夫妇拿姑娘来背名,就带了衣裳、裤子、胶鞋、袜子等回家,路上就气得骂:“老子见着的,妈的年年穷丝丝的。吃的吃不上,穿的穿不上。一下子养了个姑娘就狂尸尸的不得了!”回家。陈明贺说:“骆定安和丁国芬怎么能这样呢?先莫忙拿去给陈福英,等我去给骆朝厢说。”丁家芬知骆朝厢愚鲁,平时总无端打骂丁家敏,丁家敏从不敢惹。就追出来说:“你要说就只跟那个老孤寡说,不要跟我妹子说。你莫害她挨打。”
骆家正在吃饭。骆朝厢、丁家敏忙叫“大姐夫坐”。陈明贺说:“骆朝厢,陈福英买了三十多块钱的东西来给骆国秀,骆国秀不要。骆定安和丁国芬也不劝劝。我的意思,也不是说陈福英硬是夹壳郎当,舍不得钱。如果只买了几块钱的东西来,我都要批评陈福英。问题是三十多块钱的东西了,相当够意思了。崔绍武那些在城里工作的大干部,也才穿一二十块钱的。我活一辈子,从来没穿过三十多块钱的东西。你也没穿过啊!就是骆定安一家人,我看也没穿过。骆国秀现在穿的,顶多值十来块钱。怎么硬逼陈福英要买多贵多贵的呢?你去劝劝他两口子,教育一下骆国秀,小姑娘家,不要养坏脾气!你看我五个姑娘,两个出嫁,从没逼过孙家、陆家一分东西。福九给陈明珠这么多年,也没接过她家多少东西!东西在姑爷家,跟拿来自己家,有什么区别?”骆朝厢说:“大姐夫,这个事情我看算了。要说,你直接去与骆定安说。是隔辈儿孙了,我不好说了。管不了他们的事了。当今的风俗,哪家少得了两千块钱?养姑娘十几年,嫁出门去,饭食钱都不要点了?”丁家敏很惭愧,尽管平时怕骆朝厢,这时还是说:“大姐夫来说了。你就去与骆定安说一声嘛!”骆朝厢听了,暴跳如雷,举起柴块就要打丁家敏。陈明贺火了,就骂起骆朝厢来:“骆朝厢,不看我妹子的面上!我不把你打得稀屎淌才是怪事。你这种畜牲不如的东西!老子看着就鬼火冒!养姑娘是养牛养马?公然要饭食钱!把她们当牛马畜牲标价卖?当今风俗是这样,我怎么不这样?你前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