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翘旎鼓寻。 �
孙天俦终于明白,他未来辉煌的一切都不能弥补今天的损失。未来他可能是伟大的帝王,但无补于今天父母受辱。未来他也可能富有天下,但已无补于今天吃一顿饭的痛苦。受辱已成事实,而他的梦想还在渺茫的未来。他常出的错误,是总将美好的梦想和残酷的现实混淆。他离不开幻想,离了幻想他活不下去。但他又离不开现实,现实常常折磨他。就是幻想和现实的不谐,造成了多少他难以弥补的悔恨。
回到粮管所,陈福英眼尖,老远就见荞子异样。近了一看,两块布的荞子被偷光。孙平玉和陈福英痛惜连连。陈福英坐在旁边,急得泪要下来了。孙平玉气得朝孙天俦就是一脚:“畜牲!老子苦十天苦不来这两床布的荞子啊!”
全家颓然无力地坐在荞子边,守着荞子晒。太阳西去,又忙去求那女的。那女的正和男友吃饭。饭菜皆比孙天俦等去馆子里吃的好。孙天俦就想,别人吃顿好菜好饭,心情愉快。我家吃一顿,后悔十天都不止。那女的白衬衣、红毛衣、高跟鞋,一身光洁。男的西装西裤大皮鞋,上下亮闪闪的。孙平玉、陈福英呢,全身补丁,上下灰尘,大汗淋漓,饥肠辘辘。那男女叫:“外面等着!等我们吃好饭再说。”于是全家只好饿着肚子在外干等。等吃好了,才好话一通又一通地求,那女的才来了,颐指气使孙平玉一家装了荞子,过称,倒好粮食,她连指头都没动一下,完全像指挥三个奴隶。孙天俦见她吼孙平玉和陈福英,心中大怒。他觉母亲无论身材、容貌、智力皆比这女的强数十倍,而地位却如此卑贱。父亲比她那男的,也强数十倍,而也是如此可怜。自己呢,是天下最伟大的人啊!结果呢!
等转好,那女的开了票,天已黑了。全家急忙往回走。孙天俦气愤不过,想自己成功时才来报复,不知要到何时!或许就是一场幻想,决计当场报复。于是就说:“你们先走着!我回去解个手!”即返回粮管所来,指那女的骂:“臭婊子!我日你的妈!你这杂种养的!你中午问老子敢怎样,老子现在告诉你:老子敢日你妈!”那男的见天俦不及他腰高,竟敢来放肆,就提根棒冲出来。孙天俦早备有石头,就朝那男的砸去。见石头砸在那男的身上,他才得意地往回跑。那男的追一阵,没追上。孙天俦追上孙平玉、陈福英后,天已黑了。一家人又累又饿,摸黑往回跑。到家已是半夜。孙富民等早睡着了。他们本还在荞麦山就饿得要站不住了,又跑了五十里路,早饿枯了。热了饭吃后,天已渐明。就不睡了,提锄子上坡挖洋芋。天黑回来,吃了晚饭,孙平玉忙洗肉煮。煮熟就挂在火上,火塘里加了火,才休息。孙天俦半夜醒来,见灯已亮着了。孙平玉已起来煮饭。又一阵,陈福英也起来。孙天俦起来,孙平玉说:“才半夜,还不亮,再睡一阵。饭菜煮好,久等天不亮。全家没一只表,不知是什么时候。多次出门看天色,总觉要亮了,却不亮,只好又睡下。等孙天俦又醒,孙平玉、陈福英已起来,在烧香烧纸敬天地和祖人。敬好,就开始吃饭。吃好,天始微明,孙平玉就背上箱子,孙天俦背了行李,又如三年前去荞麦山,朝米粮坝走。
路上遇到熟人,都说:“孙平玉,坐车嘛!”孙平玉说:“走路省两块钱。”十二点,父子俩到了荞麦山,向西爬海拔近四千米的高山。处处泥石流。小路在悬崖上折来折去。偶尔蹬一个石头下去,根本听不到回声。爬了一山又一山,到中午,上了山顶。回望大红山,巍巍高入云天。前面已是金沙江河谷,但根本看不见金沙江。下山十里,才见到河谷底部。青色的江南面流来,向北流去。因气温很高,谷中白气弥漫。江东一个仅一平方公里左右的缓坡上,尽是绿色的甘蔗,中间一堆白色的房子,就是米粮坝县城了。四面高山环合,像一口大锅。米粮坝在锅底。尽管已是下午,父子俩下山,仍是异常的热。眼看县城就在脚下,但走了几个钟头,都走不到。近于天黑,才到县城。见街道宽到可并排行两辆车,路灯明亮,如同白昼。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孙天俦大吃一惊。父子俩在向人询问米粮坝中学时,孙天俦迎头见晏明星和几个女孩迎面而来,她看见了他父子俩。孙天俦就一阵慌乱,父亲穿的又破又烂啊!他忙朝街边跑,以远离父亲。孙平玉急了,朝孙天俦喊:“跑什么!不要跑!注意车!”忙来追孙天俦,拉住孙天俦叫:“你看街上这么多车!要注意啊!碰着怎么办?”孙天俦又急又愧,晏都在望着的啊!她们走了过来,孙天俦脸一阵红一阵白,晏看一眼孙天俦,又看一眼孙平玉,本已张口要与孙天俦打招呼,见孙如此狼狈,就调过头装作和同伴说话,过去了。她们走远,孙天俦才自愧,责己不已,父亲已够可怜的了,自己还看不起他!自己比畜牲不如。他后悔不能再迎面遇上晏明星,否则他要紧紧和父亲站在一起,介绍说这是我的父亲,看她如何。但已不可能了。孙平玉不明孙天俦动机,还以为孙天俦初入县城,被这繁华景象吓住了,就笑说:“你怕哪样?只管往街中间走嘛!”到了中学,找到宿舍,放好行李,父子俩将箱子里的冷洋芋拿出来,吃了就睡了。孙平玉好几夜没得睡觉了,也不消担忧明天的农活,因是一上床,就鼾声大作,睡得极是舒畅。孙天俦睡不着,听父亲的鼾声,就可怜父亲,他多希望父亲后半生能过上幸福的日子,都睡今晚这样酣畅的觉啊!又反思自己今晚行为,实在可耻、可鄙、可憎!父亲已竭尽全力,卑微可怜,自己还要折辱他。连我孙天俦都折辱他了,那世上谁还不侮辱他呢!他越想越愤然,仇恨自己竟沦为庸俗无耻之徒了!
乡下学生及其家长初来县城,大觉新奇,尽出去逛街了。半夜才回来睡觉。孙平玉的鼾声激起了全宿舍学生及家长的反感。不断有人来叫孙天俦:“把他推醒!”孙天俦不忍打扰父亲,只轻轻地推,限于不推醒孙平玉而止。孙平玉被推,动了动,鼾声减弱了。但不到几分钟,鼾声恢复,人们又来了,叫孙天俦推。孙天俦又推,但极轻,又不起作用。这些人就骂着兀自来拉孙平玉的脚:“醒醒!醒醒!”孙天俦恐推醒父亲,火了:“你没见我在推了?”对方就道:“你在推还用我来?宿舍不是猪圈!要打呼噜,去猪圈打!”孙天俦怒目欲裂,跳下床来,骂道:“老子砸烂你的狗头!”就吵起来。孙平玉被吵醒,问孙天俦:“怎么了?”孙天俦说:“没什么!”只好不与对方吵了。孙平玉忙向对方道歉,息事宁人后,就把头担在床架上,严防睡着。孙天俦叫父亲睡,孙平玉不睡了。挨了许久,夜正漫长。孙平玉就说:“我要走了!明天还要挖洋芋!”孙天俦劝他天明再走,他不听。下床来穿了鞋,就叫孙天俦:“你睡着,我走了!”孙天俦只好下床跟出,孙平玉叫他不要出来,他不肯。父子俩出校,已是半夜,满街已没有人了。到了城边上,就是爬山的路了。孙平玉就叫孙天俦:“你回去了!好好读书,不要想家里!月亮正好,我走惯夜路的,不怕!你不要担心。”孙天俦答应。孙平玉说:“回去!”孙天俦见孙平玉不走,只好走回几步。孙平玉以为孙天俦已回,便忙爬山。孙天俦含了泪,又追起来。夜茫茫,月茫茫。孙天俦见父亲矮小的身子在前面时隐时现,泪流不断。但孙天俦毕竟跑不过孙平玉,不久就见孙平玉去高了,去远了。后就越来越难见孙平玉的身影。孙天俦才站下来。高山之上,无声无息。孙平玉就消失在高山顶上。孙天俦多想喊一声“爸爸你慢走”,又不敢喊。他就静静地坐下。望河谷中,一片寂静。近天明了,他才往回下山,回到县城。想父亲几夜不得睡觉,昨晚好不容易得睡了一阵,又被吵醒,连夜远去。一夜奔跑,天明后到家,又要忙农活,更不得睡觉了。泪又刷刷下来。
米粮坝县城历史不老,却多次被泥石流埋没。如今的县城,只有一百来年。但已极为古旧。米粮坝历来地处偏远,没有城池。城内就是狭窄而曲折总长不到两公里的一条街,两边是又黑又旧的木板青瓦民房。虽有建国后修的水泥楼房,但并不多。孙天俦绕了十来分钟,就将全城走完。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觉这里比荞麦山、则补大多了。十个荞麦山或则补加起来,才有县城大。县城又有图书馆、文化馆,书和报纸之多,也非荞麦山或则补可比。孙天俦跑去一看,脸就白了,心中痛苦,悔恨不已:我以前的时光,全被浪费了!要是从小就在县城生活,从小就得读这些书,那是多么令人痛快的事!只有从头弥补,把浪费的时光通通追回来。他写道:“贫穷落后,无比悲哀。年华虚度,碌碌无为。今日始知过往无时不非、无日不妄、无事不悔矣!”他想县图书馆数万册书,虽不尽读,但需读的,也不下数千册。高中三年,一千来日,倘不知危机,是读不完的。他便规定每日读十万字,三年时间,一日也不耽误,到高中毕业,则至少可读一万万字。所以尚未正式上学,孙天俦已起意不拿学习当回事了。
米粮坝中学为民国三十年由米粮坝县在省任民政厅长、财政厅长的安兴义捐资而建。米粮坝偏僻落后,建县甚晚,不出英雄人物。数千年来,最高级别的人物即此厅长。厅长贪污狼藉,为民所诟,但于米粮坝,则是英雄人物。米粮坝素无县志,民国三十年,才由他主持编了米粮坝第一部县志《米粮坝县志稿》,未及定稿,他已下台。民国政府欲缉拿他,他逃往香港避难,从此一去不回,民国三十七年病死香港。因此这县志稿也只完成一半。米粮坝素无初级中学,学子就学,得爬山涉水,到乌蒙就读。民国三十三年,才由安厅长捐资建立初级中学,县府以其名命名为兴义中学。厅长出逃,中学无人管理,老师、学生走光。共产党执政,才得以恢复,更名米粮坝县中学。中学至今只有四十余年历史。
报名后始得知,荞麦山中学的学生,朱成现、柯金成、郑世杰、刘文勇、何文勇、马卫军考取师范。有几个考取地区卫校。何明辉、周朝文只考取高中。王维敏、刘国辉也考取高中。韦元甲、李云武均未考取。则补中学呢,刘振刚考取师范,另有几个考取地区卫校,有两个城镇户口的考取地区技校。晏明星、史元洪分数都上师范线,但报了高中。其余考取高中的,有五六人。尚有一二人考取农中。法喇的考生,全部考取高中。法喇学生及王维敏、晏明星、史元洪等,全分在其他班。
如今到县城来,县城的学生又看不起区上来的学生,尽呼为乡巴佬,连刘国辉、晏明星、史元洪等也不能免于这种鄙视。刘国辉全没了在荞麦山中学时的傲气,拼命巴结城里学生,为其充当走卒,又如以前各村学生为荞麦山街上的学生充当走卒一样。
孙天俦如今才见到了大学生。中学有几位老师是大学生。孙天俦就去拜访。交谈下来,就令孙天俦失望。一位老教师从西南联大毕业,教历史,甚有声誉。孙天俦去拜访。他对历史很精通,但于当前政治,就不行了。孙天俦发现他是就历史教历史,把历史课当成谋生的工具了。孙天俦认为,历史是死了的政治,作用是提供经验,指导当前的政治。否则就无意义。他就和老教师争起来。老教师听孙天俦谈了几次,就呼孙天俦为“狭隘的民族主义者”、“帝国主义分子”,恰好他教孙天俦他们的世界历史,上课都是“六个地跨亚非欧三洲的大帝国是哪六个”。孙天俦反感,一到历史课就去县图书馆看书。老教师就在班上点孙天俦的名:“孙天俦这人,最终是个死硬的帝国主义分子!狭隘的民族主义者!满脑子侵略思想!总想征服别人!跟希特勒没有区别!我们是共产党人,要讲国际主义!马克思说过嘛:‘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孙天俦又去跟他辩:“老师,历史的精髓是什么?”历史老师说:“你说呢?”孙天俦说:“所有历史上的英雄人物,都是些侵略狂!真正大公无私的英雄人物有没有?没有!只是私的程度不同而已!学历史,只有学到总想侵略别人、总想征服世界,那才学懂了历史!不想征服世界的政治家,是在犯渎职罪!贻害本国、本民族!真正精通历史规律的历史学家,应该要怂恿本民族的政治家都去侵略别人、征服世界。人类历史上所有的英雄人物都是如此!成则王侯败则寇!他们不公于全世界,却私于本民族!私于世界,却公于本民族!公、私是相对的!于世界固然是罪人,于本国本民族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