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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玉早就鬼火绿齐头顶,只不想发作。见公然批驳他了,再也止不住怒气,立即打断:“话莫说得难听了!你的钱要夹到老死?你的名声好得很!你去上下三营走了听听!万人都在歌颂你!称颂你!认为你伟大!你光荣!你了不起!是的,你一辈子不向人借钱,只有别人会向你借!你的孙子也向你借!但他借到一分没有?古人说得好:不要人夸自己好,但愿人夸儿孙好;不愿人夸自己贤,但愿人夸儿孙贤。你一辈子不向人借钱,你就行了?现在你的儿子遍村子借钱,你的孙子堵在路上借钱,弄得上下三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行不行?你的儿孙不行,你再行也枉然!别人是不会用钱,只有你会用钱!吴光耀把自己的几片老林卖了送几个孙子读书,罗吉武扬言只要孙子读书读得走,他卖了老木都要帮他儿子供,这两个人太不会用钱了!你孙子读中学,你从来不给一分,你儿子、孙子也从来不敢向你借一分,只是无法了,你孙子才向你借一次,你都不借。你真是太会用钱了!像你这样会用钱的世上还有没有?恐怕没有了!我遍村子借钱,是我懒了穷了借的?谁不知你有钱?你知我遍村子借钱,怎么不借我一分?我要不是个农老二,也像你一样当干部领工资,我耐烦这样下贱,遍村子讨口当叫花子?而你一辈子不向人借钱,是你的能耐?是你有本事?你现在住的房子谁起的?我爷爷起的!你现在满山缸子粗的大白杨树谁栽的?我爷爷栽的!你现在楼上老到发黄臭不可闻只能用来擦皮条喂猪的猪油是你苦来的?是我爷爷苦了用不完留给你的!你数数你家中的东西,有几样是你苦来的?有多少是我爷爷留下的?你这个支书,谁给你的?我爷爷给的!解放前法喇上千人,为何只有你读成书?别人都是憨包,不如你?不是我爷爷供你读书,你想当支书?说现成话,谁不会说?你怎么不学我爷爷一样,也给儿子留下这么多东西呢?你给了我哪样?房子是我老丈人来帮忙起的!连个火塘还是我自己去沟里背石头来砌的!你给了哪样?我爷爷供你读书,你怎么不供我读书?造成我一生悲惨命运的是谁?就是你!我刚读到三年级,就把我辍学回来当会计的是不是你?和我同班的岳英成,当时学习根本没有我好,现在人家在县供销社,我在哪里?我在农业上苦怕了,要去当兵,体检政审样样合格,军装都穿上,临要走了,以法喇党支部名义把我卡下来的是不是你?看看和我同时当兵的姜庆安,人家现在在派出所,我在哪里?我现在如得人家哪只脚?你不卡下我来,我会比他差?我又无法了,要去当工人,谁握着法喇的大印不放我走?你那个印坨坨盖走了多少人?吴明雄等人,不是你盖大印送出去?如果大印不在你手里而在别人的手里,我会比吴明雄等人差?我天天求你,你盖给我没有?我天天想,要是法喇这个烂官不是你当,我早就跳脱这个屙屎不生蛆的地方了,我屙尿也不耐烦朝这方屙了。到最后我想世上万人靠爹靠娘,我是靠不着的,流着眼泪自己去闯,跑去荞麦山邮电所写篇文章给人家看,人家就要我了,叫我边上班边办手续。我班都上了半个月,领了半个月的国家工资了,又以法喇党支部名义逼我回来的,是不是你?又捏着法喇大印不盖给我的,是不是你?请你想想:你该不该为我这悲惨的一生负责任?和你一起当村干部的,罗吉武的儿子在农业上没有?王元景的儿子在农业上背大背箩没有?甚至吴光耀,一个农业上的干农民,几个儿子在单位上,比你这个当干部的如何?人家会托人情,找门路,一个一个地送出去。你的三个儿子,送出去几个了?罗吉武会吹他一生没向人借过钱?人家只会吹他的子孙不向人借钱!罗吉武、吴光耀会像你一样五十几了上午割一背草,下午捡两箩粪?你吹给谁听?只能吹给你的三个不成器的憨包儿子听!外人听了,不会说你狠,只会说你碜孙家的亲戚!我在这里供富贵读书,疴得无办法,低耷下作到处求人,求这个也说:‘孙平玉,你爹就有钱了,去求你爹嘛’!求那个也说:‘你不求你爹还求谁?’你都不借给我,谁还借给我?我以为哪天天睁眼了,你会借我几百元,却想不到富贵向你借两元都借不到!你这些儿子、孙子,谁沾你的光了?只有你还有那块脸逢人就吹你孙子如何如何。你在吹别人在骂,你知道不?骂得相当难听,我不好意思重复,你明天出门,立起耳朵听听!不愁听不到!”
孙江成愤然离开孙平玉家。孙平玉一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这事,觉得事实都是如此,但气头上的话,有些是重了点。陈福英也要他去道歉。第二天天亮他就到孙江成家道歉。孙江成一见他进屋了,大怒,把手中吃着的洋芋砸在火塘里,又将火塘里的吊锅踢一脚,出门去了。孙平玉对田正芬说:“妈,昨晚上爹爹在我家,我在气头上,话重了点。我想来跟爹说,爹又出去了。你跟他说一下。”田正芬道:“我认不得!要说你去跟他说!从小养到大,还对不起人?还这也是他爹害了他,那也是他爹害了他!哪家养儿养女,要养到老死?养到给他讨了媳妇,也对得起他了吧?为人要活量着点!还怕他没有儿子?他也有的!我要看他说他爹这也对不起他,那也对不起他,就看对他那些儿子,不知是如何的好法!肯定样样都对得起他的儿子!”孙平玉说:“我妈你咋恁个说?我哪里错了,你正大光明地批评!你这样指桑骂槐的!”话未完,田正芬说:“我敢批评哪个?他爹都批评不起,我还敢?我在这里碜得抬不起头来,还能正大光明?我们这一辈子都错得无法,挨人批评了,还有资格批评别人?反正老古里就有话把:说人好说,就怕现报。他也有儿子,我看着就是了。”孙平玉听母亲竟说报不报的了,火了,说:“我妈,既然你要这样说的话,那你看着!我对我这些儿子,是对得住的!不是我说对得住就对得住,而是要叫万众人说我孙平玉对儿子对得住!我起码不会跟我儿子说报不报的话!我只会说我的儿孙一代比一代发达,一代比一代富贵,一代比一代强大!”说完就气呼呼地走了。路上又气得自言自语:“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娘!公然对儿子讲报应!”
孙江成对孙平玉原来很好。孙平玉为人直,踏实勤恳,无论读书还是在农业上都是如此,虽无特别的长处可言,但孙平玉刚懂事时,孙江成在村里虽当支书,却被孙江华等围攻了几十年。孙江成惟一的依靠,就是长子孙平玉。虽孙平玉也帮不上他什么忙,但毕竟使他宽心得多。他被斗时,孙平玉刚十多岁,也被拉去陪斗。后来孙平玉长大,要去当兵当工人,他都不让去,原因就是一旦孙平玉一走,他更孤单了。所以他死死把孙平玉留下,他好有个帮手。以后孙平玉的确帮了他的忙。孙江华当会计,年年收拾他。孙平玉刚读到小学三年级,孙江成便把孙平玉辍学,回来当了会计,他才免于被孙江华年年罚了补超支款。孙平玉结婚后,陈家族大,孙江华等毕竟心有所畏,才不敢大张旗鼓找他的麻烦了。但这也就害了孙平玉一生。
孙平玉说了陈福英,尚未过门,全村人就说孙平玉比不上陈福英。田正芬一回娘家,田家问起这门亲事,田正芬就说:“陈家姑娘聪明漂亮过度了,不行!”田家就说:“你是怎么想的了?哪家讨儿媳妇不望聪明漂亮?”田正芬说:“我怕聪明很了管不了她。讨儿媳妇,还是要讨那种拙一点笨一点、安守本分的才好。她什么都不懂,她就会问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指东,她不会往西。陈家姑娘就不同,啥事都比我懂,我还要去问她,还望她来问我?”田正安就批评:“我姐姐,你希望的那种儿媳妇要了做什么?讨儿媳妇,应该要儿媳妇比婆婆强,婆婆有不足之处,儿媳妇来补,这样一家人才会强起来。你竟不要强过婆婆的儿媳妇。天下可能只有你会这么歪想!”田正芬因此恨田正安好些年。
陈福英过门后,田正芬常与一班妇女说:“陈家姑娘什么都懂,也不问问我就做了。什么都是她自作主张,也不问问:‘某婆婆,这事我不会做,请你指拨我一下。’主意又多,一家人的主意,被她一人就打完了。她公公当了几十年的干部,都如不起她。”那些妇女说:“那你就享福了嘛!讨了个好儿媳妇!”田正芬说:“好个鬼!我在这里天天发愁,后悔讨了个这种儿媳妇!”那些妇女说:“你是怎么想的了?我们是成天羡慕你呀!我们那些儿媳妇,笨得像棒棰!你怎么敲她怎么响。连洗个碗,还今天打烂一个,明天打烂两个!你一不注意,‘哗啦’一响,耳膜皮都要震破掉。蒸饭忘了掺甑脚水,等你在堂屋头闻到煳味问时,她才说忘记掺水了,饭已经吃不成了。和的荞疙瘩呢?有汤圆大,放在嘴里嚼都嚼不散。伤血心呀!”田正芬说:“陈家姑娘就不同了。和荞疙瘩,比我和的细。我想了什么办法,都没有她和的细。蒸饭呢,她蒸的不会煳。我蒸的呢,她一闻到煳味,又不问我,悄悄秘秘被她哪时从火上提了下来,我还不知道呢!”这些妇女说:“不是该这样还该哪样?她还好说‘妈,你蒸的饭煳了’?或者由它在火上挂着,煳到吃不成才提下来?”田正芬说:“总之你们没有过着我这种日子,你们就说我好。我想过你们那种日子还过不着。”
陈福英渐渐看出田正芬的心事,事事谦虚起来,凡事向田正芬请示。田正芬又不耐其烦了,疑心这些妇女将自她的话告诉了陈福英,又跟其他妇女诉苦恼:“我们说的话,不知她怎么知道了。这下她事事装憨,‘妈’这样,‘妈’那样,尽要你作主,硬无办法。其实她哪样不知?哪样都知!她装憨考你!你一不注意答错了,好落得她笑!”这些妇女见田正芬怀疑她们,就说:“我们怎么会跟她讲!凭陈家姑娘那种聪明劲,凡事三天她就看出来了,根本不消别人去讲!”田正芬听了,疑惑顿消,说:“对了,肯定是她自己猜出来的。这种人就是难招架。你这里一个主意,她那里一个主意。你才在想,她已知道了。你错了,她又不指出来,还说你做的对。”
这次的话倒真有人向陈福英讲了。陈福英无法,心中只想:你希望儿媳妇笨,就愿你讨个笨的儿媳妇试试吧。
孙平元之妻田永芝,是田正芬亲二兄弟的长女。孙平元能力差孙平玉多了,从小不被孙江成、田正芬看得起。他自幼眼睛不好,田永芝也是这样。但田正芬一恨陈福英,就把希望寄在自己的亲侄女身上,对孙平元也就比对孙平玉好得多了。田永芝尚未过门,田正芬就说交心话:“永芝,你是我后家亲侄女,过门后要给我争气,事事要比陈家姑娘强。只要你强过她,我就不想管事了,家就交由你来掌。”但田永芝过了门,笨脚笨手,只会在火塘边笼火。田正芬在堂屋中忙。闻见煳味了,田正芬急忙跑去火上提吊锅,田永芝就说:“妈,由它煮嘛。煮熟了我会提。”田正芬火了,把吊锅砸在火塘石上,骂道:“等你提?锅都烧烂了还耐烦要你提?你的鼻子长在哪里去了?”田永芝才闻到煳味,老实地说:“我忙攒火,就不注意锅头了。”田正芬说:“哪家的媳妇会只忙攒火,不看锅头?”等该煮的都煮熟了,火已不需要田永芝笼了,田永芝就坐在火塘边找不到事做,见田正芬在堂屋中忙得“哈、哈、哈”的,才不安地问:“妈,你是不是有点忙?”田正芬气得跺脚:“我忙不忙你不知道?你长眼睛没有?”田永芝被吓退了,只得呆呆坐在火塘边。田正芬看见,气更不打一处来,喊:“田永芝!哪家讨媳妇是讨来坐火塘边?让婆婆在堂屋中扑爬礼拜地忙?”田永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