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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选载)-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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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星期后伊莱娜的思绪再度被打乱,因为居斯塔夫得意地向她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他向公司建议在布拉格开设一家办事处。这个共产主义国家在经济上的吸引力并不大,所以办事处的规模会比较小,但不管怎样,他时不时能有机会去那儿呆一段时间了。    
      “真高兴我要开始接触你的城市了。”居斯塔夫说。    
      伊莱娜对此并不开心,反而感到了一种隐约的威胁。    
      “我的城市?不,布拉格已不再是我的城市了。”她答道。    
      “什么?”居斯塔夫有点不太高兴。    
      伊莱娜从来不向居斯塔夫隐瞒自己的想法,所以居斯塔夫应该可以充分地了解她;然而他对她的看法还是和其他所有人对她的看法一样:一个被祖国驱逐了的痛苦的年轻妇人。他本人也是从一座瑞典城市来到了巴黎,他对那座城市真的很痛恨,再也不想回去。但就他的情况而言,事情很正常。因为大家都欢迎他,把他当做一个忘了自己出生何处、四海为家、讨人喜欢的斯堪的那维亚人。他们两人都被别人归了类,并贴上了标签,而且大家都是根据他们与各自标签的符合程度来评价他们的(当然,大家却夸张地把这叫做:忠于自我)。    
    “那么你的城市在哪儿呢?”    
      “巴黎啊!我是在这里遇见了你,并且和你一起生活的。”    
      居斯塔夫抚摸着伊莱娜的手,好像没听见她的话:“把它当做一个礼物接受吧。你不能回去,我可以成为你们联系的纽带,你和你失去的祖国。我会很高兴这么做!”    
         
      伊莱娜并不怀疑他的好意;她对他表示感谢,但又用庄重的语气补充道:“不过我求你明白,我并不需要你成为我和其他什么东西之间的纽带。我喜欢的是和你在一起,抛开其他所有人和事。”    
      他也变得严肃起来:“我理解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过去的生活感兴趣。在你以前熟悉的人之中,我惟一会去见的人,就是你的母亲。”    
      她还能对他说什么呢?说她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和自己的母亲有过多来往吗?她怎么开的了口?他是那么怀念、那么爱他自己已去世的母亲啊!    
      “我很欣赏你的母亲。她真有活力!”    
      伊莱娜对此毫不怀疑,所有人都欣赏母亲的活力。但她如何向居斯塔夫解释,在母亲力量的神奇控制下,她从未成功地掌握过自己的生活?她又如何解释要是长时间和母亲在一起,就会又把她抛到过去,又变得脆弱又不成熟?天哪,居斯塔夫竟然要跟布拉格建立起联系,多么疯狂的想法呀!    
      后来当她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时,她才平静了下来,安慰自己说:“感谢上帝,共产主义国家和西方国家之间的公安防线还是相当牢靠的。我没必要担心居斯塔夫和布拉格的联系会给我带来什么威胁。”    
      什么,她刚刚对自己说了什么?“感谢上帝,公安防线还是相当牢靠的?”她真的说了“感谢上帝”吗?她,一个失去了祖国的流亡女,大家都在可怜她,可她竟然说什么“感谢上帝”?    
    


最激动人心的爱恋和情色片断爱的徒劳

    女中学生与第一个情人分手,并没有多大的痛苦。但与第二个情人,情况就比较糟了。当她听到他说:“你要是去,我们之间就完了。我发誓,完了!”她一时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爱他,他竟然冲她摔出一句:一刀两断。这在几分钟前,在她看来简直是不可想像,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我们之间就完了”。完了。既然他跟她说完了,还能跟他说什么呢?他的话是一种威胁,那她要说的也一样:“好吧,”她慢慢地,严肃地说,“那就完了。我也跟你发誓,完了,你会后悔的。”说罢她转身就走,让他一人呆呆地伫立在大街上。    
    她受到了伤害,可她生他的气吗?也许根本就没有。当然,他本来应该更通情达理,因为这很显然,她不可能逃避这次旅行,是必须去的。而她本来也可以装病不去,不过她这人诚实,肯定也装不像。毫无疑问,他太过分了,也不在理。不过她知道他就那样,因为他爱她。她明白他为什么嫉妒:他想像在山上她会与其他男孩在一起,为此感到痛苦。     
     她不可能真的生气,所以就在学校大门前等他,想要真心诚意地跟他说清楚,这事情她实在不能听他的,他嫉妒是没有任何道理的;她肯定他不会不明白的。在校门口,他看见了她,停了下来,不过是为了等另一个男同学作伴。她无法跟她单独说话,便跟在他后面走在街上。等他和那个男孩一分手,她就急忙追了上去。可怜的女孩子,她本该料想到一切都完了,因为男朋友已经被疯狂的念头所控制,再也无法摆脱。她刚一开口就被他打断了:“你改变主意了?准备放弃?”她反复跟他解释了不知多少遍,这一回,是他转过身走开了,把她独个儿留在了街中央。    
    她又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之中,但对他始终没有怨恨。她知道,爱情就意味着把一切献给对方。一切:这是一个基本词。一切不仅仅包括她已答应与他交欢,还包括勇气,那种干大事的勇气,同时也包括做小事的勇气,也就是说,敢于违抗学校荒唐命令的小小的勇气。然而,她羞愧地发现,尽管她有着自己一切的爱,但这份勇气,她无法获得。这真滑稽,滑稽得让人要哭:她已经准备好把一切都献给他了,当然包括她的童贞,只要他想要,还有她的健康,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牺牲,只要他能想像出来的,她都能做到,但是她竟没有勇气去违抗一个可恶的校长。难道就让自己败在这种小事手上?她对自己感到极不满意,简直不能容忍,她决计不惜任何代价摆脱这一切;她要干出一件大事来,让小事在大事中化为乌有;她要干一件他最终一定会在其面前低头的大事;她要去死。    
    死;决定去死;这对一个少年来说要比对一个大人容易得多。什么?死亡将要夺去的少年的未来不是更远大吗?确实是的,但是,对于一个少年,未来是一种遥不可及、抽象虚幻的东西,他并不真正相信。    
    她像块石头似的,呆呆地望着破裂的爱情,望着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渐渐地、永远地离她而去;对于她来说,除了这段过去,什么也没有留下;她正是想向这段过去展示自己,向它言说,向它传递信号。她对未来没有兴趣;她宁愿要永恒;永恒,就是时间的停滞,时间的凝固;未来使永恒不能发生;她想要毁掉未来。    
    但是,在山上的小旅馆里,周围有那么多同学,始终在大家的目光之下,怎么死呢?她找到了一个办法:离开旅馆,走得远远的,到很远很远的野外,找一个远离道路的地方,躺在雪里,一睡就过去了。死亡将在睡眠中来临,被冻死过去,死得平静又没有痛苦。她只需要忍受一小段时间的寒冷。而且,她还可以借助几片安眠药缩短这段时间。她在家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小瓶,从里面拿了五片安眠药,没有多拿,以免妈妈发现。    
    她考虑了各种可行的死的计划。首先想到的一个主意,就是晚上出走夜里去死,但立刻又否定了:吃晚饭的时候,别人很快就会发现她不在餐厅,而且回到宿舍,大家肯定更容易发现她人不在;她不可能有时间去死。于是她脑筋一转,选择了午饭后的时间,那时大家都在午休,准备午休后去滑雪:在这个时间空挡里,她不在也不会引起别人担心的。    
    原委之小,行动之大,这两者之间明显的不相称,难道她自己看不明白吗?难道她不知道,她的这个计划太极端吗?不,她知道,然而,正是这种极端吸引着她。她不要什么理智。她的行为也不要什么分寸。她不想斟酌分寸,也不想通情达理。她欣赏自己的这份激情,知道激情的定义就是极端!她已陶醉其中,不想从迷醉中醒来。    
    很快便到了她选定的那一天。她走出旅馆。旅馆门边挂着温度计:零下10度。她上了路,发现自己的那份迷醉渐渐变成了恐慌;她试着迷惑自己,但无济于事;她呼唤曾伴随着死亡之梦的那些念头,也无济于事;然而,她仍在继续往前走(这时其他同学按规定都在午休),仿佛正在完成一项自己给自己下达的任务,正在扮演一个自己给自己写的角色。她的灵魂空了,没有任何感知,就像一个有口无心、背诵台词的演员的灵魂。    
    她从一条雪光耀眼的山路往上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头上是蓝蓝的天空;一朵朵云彩,沐浴着阳光,像镀了金色,欢腾一片,云彩垂得较低,宛如一顶巨大的华盖,笼罩在周围好大一圈雪山上。真美,真迷人,她不由得感到了一阵短暂的、非常短暂的快乐,使她一时忘了此行的目的。感觉是短暂的,非常短暂,太短暂了。她一片一片地吞下了安眠药,然后按照计划下山,朝一片树林走去。她走上一条小路,十分钟后,感到睡意朝她袭来,她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太阳就在头顶上方,光闪闪,光闪闪的。可突然间,仿佛帏幕拉开了似的,她的心里一下子胆怯起来。她感觉自己身陷明亮的舞台,所有的退路都已断绝。    
    她坐在一棵雪松下面,打开小包,拿出一面镜子。这是一面小圆镜,她把镜子举到面孔前,照看自己。她美,很美,她不想抛弃这份美丽,也不想失去这份美丽,她要带走这份美丽,啊,现在她已经很累了,太累了,然而,即便累成这样,她也为自己的美丽而迷醉,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这是她具有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照着镜子,看见自己的嘴唇在颤抖。那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抽动,是个习惯性动作。她已有好几次发现她身上的这一反应,但在脸上,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看见这种反应,她倍感激动:既为自己的美丽而激动,也为颤抖的嘴唇而激动;既为自己的美丽而激动,也为震撼着这份美丽,使之扭曲的激动而激动;为肉体为之哭泣的美丽而激动。无限的哀伤此刻向她袭来,因为她的美丽马上就要不在,因为这个世界马上就要不在,不,这个世界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可能触及了,因为睡神已在,带上了她,和她一道飞起,越飞越高,飞向耀眼的无边的光芒,飞向蓝天,光闪闪的蓝天。    
    


最激动人心的爱恋和情色片断最激动人心的爱恋和情色章节(1)

    母亲把唱片放进一个大音响装置,揿了几个按钮,选定了她喜爱的几首乐曲,然后进了浴缸,让门敝着,独自欣赏音乐。这是她个人的选择,总共四支舞曲,一支探戈,一支华尔兹,一支查尔斯顿 '1',一支摇滚。借助音响装置的精制技术,这舞曲可以不中断,反复播放。她站在浴缸里,细心地擦洗着身子,然后走出浴缸,擦干,穿上浴衣,进了客厅。居斯塔夫跟几个路过布拉格的丹麦人吃了一顿午餐,吃了很长时间,后来回到家,跟母亲打听伊莱娜在哪儿。母亲回答(混杂着糟糕的英语和简单的捷克语)他说:“她打来了电话。晚上之前她不回家了。你吃得怎么样?”    
    “吃得太多了!”    
    “喝点助消化的酒吧。”她倒了两杯酒。    
    “这东西,我从来是来者不拒!”居斯塔夫高声道,一饮而尽。    
    母亲吹着华尔兹曲,扭着腰;然后,她什么也不说,把双手搭在居斯塔夫的肩上,跟他跳了几步。    
    “你可是好心情啊。”居斯塔夫说。    
    “是的。”母亲回答道,又继续跳起舞来,动作那么执着,那么富有戏剧性,居斯塔夫也跟着跳了几步,动作夸张,与之相伴的是短促而尴尬的大笑声。他接受了这场滑稽的模仿喜剧,以证明不管开什么玩笑,他都不愿意扫兴,但同时,他又以胆怯的虚荣心,提醒对方注意他过去曾是一个舞场高手,而且一直都是。母亲边跳边把他引向嵌在墙上的大镜子前,两人扭过脑袋,照着镜子。    
    然后,她松开了他,两人谁也不碰着谁,面对着镜子,即兴摆出种种舞姿。居斯塔夫用手做了各种跳舞的姿态,和她一样,眼睛不离他们俩在镜子的形象。这时,他发现母亲的手放在了他的性器官上。    
    发生的这一幕在见证着男人自古以来所犯的错误:男人们占有了诱惑者的角色,他们所看重的只是他们所渴望的女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丑女人或者老女人,或者根本进不了他们性想像范围的女人,竟然会想拥有他们。跟伊莱娜的母亲睡觉,这对居斯塔夫而言,是如此不可想像,如此荒诞不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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