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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字人最好的状态不是生活在涛头风口。上万人等着你的决策,上百个人等着见你,一天十几个会要开,左耳朵听着自己小便的声音右耳朵听着手机。日程表以五分钟一档的精密度安排,你的头像登在《华尔街日报》头版上半页,你的表叔在使劲盘算如何在小学门口绑架你儿子。这种状态,不容易体会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暖心房。牛逼太大了,阳具进去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感觉,容易看不到月亮暗面,容易忘记很多简单的事实,比如人都是要死的、眼里的草木都会腐朽、没什么人记得和孔丘同朝的第一重臣叫什么名字。
码字人最好的状态是在边缘,是卧底,是有不少闲有一点钱可以见佛杀佛见祖灭祖独立思考自由骂街,是被谪贬海南的苏轼望着一丝不挂的雌性女蛮人击水在海天一线,是被高力士陷害走出长安城门的李白脑海里总结着赵飞燕和杨玉环的五大共同特点,是被阉的司马迁暗暗下定决心没了阳具没了卵蛋也要牛逼千百年姓名永流传。
第二,理解在高处。
文字里隐藏着人类最高智慧和最本质的经验。码字人可以无耻,可以混蛋,但是不能傻逼。码字人要能够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升到空中,抚摸那条跨越千年和万里、不绝如缕的金线,总结出地面上利来利往的牛鬼蛇神看不到、想不明、说不清楚的东西。让自己的神智永远被困扰,心灵永远受煎熬。如果你要说的东西没有脑浆浸泡、没有心血淋漓,花花世界,昼短夜长,这么多其他事情好耍,还是放下笔或者笔记本电脑,耍耍别的吧。
第三,表达在当下。
动物没有时间观念,他们只有当下感,没有记忆,不计划也不盘算将来,只有领取而今现在。在表达的内容和着力点上,码字人要效法动物,从观照当下开始,收官于当下。写项羽,我写不过司马迁和班固,写街头流氓、野鸡、民营企业家和海龟白领,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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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应羞见
小 说 t xt 天 堂
怕应羞见
冯唐
最近,对房子的兴趣明显大于女子。
生理学讲,新陈代谢的规律决定,男子过了三十五六,原来鞋底子抽都不胖不肿的,吸西北风喝自来水啃低糖黄瓜也长肚子。四下张望,年岁比自己小的狠呆呆的晚辈,有的官已经做得也比自己大了,有的钱已经挣得比自己一辈子能挣的还多了。年岁差不多的弟兄,有的第三次婚姻也破裂了,重新攒了个没牌子电脑,打红色警报和帝国时代,有的生了三个女孩,老大叫星,老二叫月,老三叫日。年岁比自己大八九岁的老哥哥们,多数明白这辈子差不多了,一口元气泄了,邪火消灭,愤怒不再,头发很快秃了。操守差的,破罐子破摔吧,下坡的速度比上坡快多了,张艺谋拍了《英雄》、陈凯歌拍了《无极》、余华写了《兄弟》。于是,对世界的看法逐渐平和,世事练达,人事洞明,对姑娘的兴趣一点点淡了,看周围的女子越来越中性。这样的男人占人口的大多数。这么大岁数,内心火苗突突的中年色鬼,是异数,必要时需要保护。
另外两点加剧了这个趋势。一是姑娘的长相越来越假。化妆品让95%的一线影星仔细洗洗脸之后,不如二线城市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韩国美容医生的刀法越来越精,自从把造假lv包的技术转让到河南,芯片和美容术就是韩国最自豪的高科技了。激素补充疗法和激素替代疗法在暗夜里传播,瑞士和日本注射型人胎盘素三个疗程下来,儿子叫你小妹。二是麻烦。这时候,喜欢上某个女子工程浩大。十年前的喜欢是真正的喜欢,不喜欢了就说不喜欢了,简单得就象从学三食堂转移到学二食堂吃晚饭。现在,换个刚做七个月的工作,手续要办仨月,别说身边换个一起呆了七年的人。
秋天去青城山,看西南民居楼盘,蓦然动心。
一是距离机场近,一个小时车程,周末前后请两天假,就可以躲过来。二是距离成都近,四十分钟之外,就是事逼但是好吃的银杏,不事逼也好吃的红杏,五块钱的采耳,五块钱一天的茶,二十块一天的麻将。三是供应有限,前山脚下的地差不多都盖上了房子,都江堰负责青城山建设事宜的市领导也跳青城山自杀了,圈地运动基本完成,交易成本必将上升。四是到了喜欢道教的年纪,不禁房事,不禁荤腥,鼓励吃白果土鸡和猕猴桃,文气简洁地说,就是乐生,土鳖唠叨着说,就是脸皮厚实就这么活着,活着活着就老了,活着活着就无耻了。
从楼盘坐黑摩的,两块钱,五分钟,到小山门,十分钟山道,过一个又象心型又象屁股的月城湖,见索道。坐索道过半,两腋风生,周遭柳杉换叶子,一绺黄穗从几十米高的杉树顶端落下,随风一两个抖动,在我面前坠下。心中一紧,仿佛二十年前,下了课间操,窥见十米之外,穿黄裙子的师姐弯腰系白球鞋带,一绺明黄的头发从脑后滑过脸颊,发梢在空气中随风抖动。
红灯青烟里的阿姆斯特丹
小;说,t,xt,天'堂
红灯青烟里的阿姆斯特丹
冯唐
传说中,坏人们坑蒙拐骗偷,为的是吃喝嫖赌抽。现在,全球化了,吃喝到处都有,麦当劳、星巴克。赌博合法也不新鲜,2006年澳门博彩收入超过了拉斯维加斯。越南、柬埔寨、马来西亚边境上,赌场到处都是,吸引中国赌徒,创造的就业机会超过了边防军。中国西部的口号是,给我一张博彩牌照,还祖国三个浦东。但是毕竟时代进步,不是万恶的封建社会了,合法嫖抽的地方,世界上还是少有,所以在去阿姆斯特丹之前,周围的坏人们再三叮嘱,要逛红灯区、咖啡馆(coffee shop)、凡高和伦勃朗的博物馆,要吃意境仿佛臭豆腐的当地奶酪。红灯区就在中国城西边儿,官方地图上清晰标注个大红圈,说是充满餐饮和夜生活。咖啡馆主营大麻,临街窗户上各国文字,基本意思是“恍如 天堂”,最好的几家里,有尼泊尔、云南和加拿大当年最好的大麻。
会议最后一天,下午三点就提早散了,从酒店窜出去看荷兰人民。
阿姆斯特丹古城运河纵横,据说不是象通惠河、什刹海那样为了漕运而是为了排水。绝大部分城市在海平面以下,房子建在石木支柱上。排水需要极其精细,台风来了,排少了,地下室和一楼进水,台风过去,排多了,石木支柱曝露于空气,氧化膨毁。沿着运河,两岸联排三四层小楼,细方红砖,密不容针地争夺向水的面积,同时形成街道。向水的一面统一开长方大窗,大窗又被细木窗棂切成小的正方形,窗户的面积几乎占了总面积的80%。楼顶都尖,雕花,狮子绵羊之类,都嵌个牌子,“1668”,“1781”等等,表示楼的竣工年份。牌子上面都有一个憨实的挂钩,据说两个用途,一个用途是吊运大件家具电器。楼梯太窄小,百年前也没有能塞两个金喜善的韩国双开门冰箱,另一个用途是吊运八十岁以上腿脚不灵便的老头老太太。楼里没有电梯,百年前也没有几个八十岁还赖着不进天堂的老人。小楼和河岸之间,树木划分机动车道和自行车道,多银杏和香樟。机动车基本开不起来,自行车更加得意。荷兰姑娘身高平均一米七,皮白刺青,乳阔腰仄,骑在老式二八车上,比机动车还快,金黄的头顶几乎和路旁的银杏树一样高。运河里多游船,小的装三两俊男美女老流氓,大的载满各地游客。大型游船一定是定制的,满客后,船高刚好矮过运河上砖石桥半寸,船长刚好能在最宽的河面上掉头。河边有长木椅,坐着看对面的楼房,楼房里的窗,窗里隐约的姑娘。虽然河面只有二十米,但是毕竟是山水相隔,觉得对面的姑娘竟然有些遥远。北京城里基本没河,也没河边木椅,但是年少时候一样在三四层的板楼下,坐看楼里的窗,窗里的姑娘,平静的时候带着一包前门烟,不平静的时候带着一瓶北京啤酒。她知道我在吗?她不知道我在吧?知道又怎么样呢?楼周围没有银杏和香樟,槐树上有叫吊死鬼的虫子,杨树上有知了。半包烟之后,一瓶啤酒之后,楼顶的姑娘,头顶的星星,还有共产主义,当时觉得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现在还是这样觉得。
象平壤街上悬挂领袖照片或者上海街上悬挂世博会宣传画,阿姆斯特丹满街挂着一个毛发浓重眼神迷离的男人画像,我想应该是伦勃朗吧,但是太晚了,他的博物馆来不及看了,太阳还没全熄,红灯还没上,先去古玩街spiegelkw artier。和香港荷里活道类似,小铺临街而设,铺面小而深,比北京古玩城那种集中圈养有味道。铺子里,藏在铺底下的上好货色,同北京香港的古董铺子一样,没人引荐看不到,怕惹是非。放在面上的,多一二百年前的钟表首饰,还是那几个大名牌,bvlgari、cartier这类,百年过后,没有感觉一丁点过时。一个cartier的小表,一厘米见方,宝蓝色刻度和指针,蓝宝石弦轴头,安静,好看。本来想买了做个手机串,后来过了遍脑子,没有哪个手机配得上,于是算了。一个zeiss的单筒望远镜,黄铜,10x25倍,看皮壳,三五十年总有了,一个日本人反复看,店老板说,看百米外楼里洗澡的花姑娘,没有问题,屋子里水气再大都没问题,日本人一脸的欢喜。街上也有东方的东西,多二三百年前日本明治中国盛清时候的物件,十六七岁刚修完礼仪课上过妆的小姑娘似的,傻子都知道好看。柜子里一块白玉合欢坠子,老板说是籽料,清中期,沁色好。心想,这个我懂,不是籽料,是山料,不是清中期,顶多到民国,不是沁色,是皮子,比《夜宴》里葛优拿的那块仿清中期硬被当成五代十国的坠子还假,还是让店老板留着骗老外吧。
阿姆斯特丹红灯区真的是一个区,跨两条河,十几条小街,疾走一圈会出汗。窄处不容车,宽处警察骑大马,周围两三处教堂,嬷嬷们青衣白帽,进进出出。临小街的一楼,开出一个个三四米的门户,落地玻璃门窗,一户,一凤,一帘,一床,一洗手池,一盏红色管灯儿。天光将熄,帘幕拉开,凤鸟们着三点,裸露其余,当户待客,窗顶红灯亮起,古老深远,映照路人心中同样古老深远的生命花火。凤鸟们中外荟萃,肥瘦搭配,守株待兔,游客们或忐忑不安,或兴高采烈,全部都很兴奋,都在于情于理于欧元盘算是否转化身份,从游客变成嫖客。越是窄的小街,红灯越浓,凤鸟越美丽,游客越多。最窄的一条小街,最窄处将将容纳一人,一个旅游团从一端鱼贯而入,另一个旅游团从另一端鱼贯而入,到最窄处,游人们必须仁义恭俭让,有进有出,同时兼顾左右的凤鸟纷飞。
周围很黑,只有灯红,所有人都开心,以为是在游历地心,忽然听见中文口音的英语:
“how much(多少钱)?”两个干部形象的中年男子,看年纪和气质,正处、副局左右,应该是第三梯队。
“fifty euro(五十欧元)。”红灯下,窗户内,欧女窈窕,腰小奶大。
“receipt(有发票吗)?”
“sure(当然)!”
“不好吧?”一个中年男子对另外一个男子说。
“有什么不好?下雨了,我们又没带伞,你左边房间,我右边,躲躲雨。”
因为合法,所以倍感安全。街口有大汉,但是没有“仙人跳”,有避孕套,所以绝少难言隐疾。由于职业习惯,我迅速计算了一下市场规模:一次五十欧元,一次平均半小时,一凤鸟一夜平均八次,整个红灯区二百只凤鸟,其他毛片和纪念品、餐饮、性用品、性影院、性博物馆和性旅馆等等相关产业同凤鸟的实战产业规模类似。凤鸟也要休息,体检,一年按三百天计算,50*8*200*(1+100%)*300,一年下来,几乎是五千万欧元的生意。
最好的咖啡馆也在红灯区附近,我决定过门而不入。过于学医,我知道,老天造人,为了将来好控制,软件系统里留了几个后门,毒品就是最大的后门之一。和毒品相比,美人这个后门简直不值一提,36c美乳就是七八磅肥瘦相间的东坡肉而已。夜深以后,不进咖啡馆的门,大麻的味道也像美人长发一样,泪水一样,歌一样,诗一样,清风一样,从咖啡馆的门缝里渗漫出来,流淌在小街上,醇厚,温暖,镇定,安详,贴心,懂得。仿佛传说中的女神,阅尽沧桑,懂得一切,心大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