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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个军机大臣,有三个指责郭嵩焘,一个沈桂芬态度模棱,恭王不由气愤已极。只恨沈桂芬水晶球一般玲珑乖巧,心想,此番不能让他两边讨好,于是说:“当日派郭嵩焘使西是经李鸿章推荐,总理衙门考虑再三又征得英国公使威妥玛同意后始定下的,如今若遽尔言撤,总理衙门无论对内对外总要有个说法,另外也得英国人接受。”
恭王这逼脚棋子一下,沈桂芬再也无法骑墙了,他怕的就是这“对外”的说法。于是乃奏道:“臣以为郭嵩焘日记纵有悖谬之处,传旨申饬可也,撤使却大可不必。据臣所知,郭嵩焘并非良知丧尽之人,且经手洋务最久,熟谙个中详情,就新疆之事责其与英国外交部交涉,应不致有误;刘锡鸿于中英关系首尾不如郭嵩焘了解之深,且资历太浅,一旦英国政府拒绝接受,岂不造成两难局面?眼下驻德、法两国公使尚缺,两国公使对此深感遗憾,刘锡鸿既已上疏请调,不如就让其出驻德国。”
一听这建议,宝洌б哺沤泻茫跞慈圆宦猓挥谑撬肿嗟溃骸傲跷枋沟乱皇乱松鳌Q巯碌鹿率掠胗⒐购猓匀皇挚粗刈さ鹿棺世脱丁H粢宰び⒏笔钩渥さ抡梗鹿耸欠裨敢饨幽桑骨肴肌!�
李鸿藻是坚决主张撤换郭嵩焘的,沈桂芬出的主意仍是折中,不想恭王连个折中也不接受,李鸿藻怎肯依从?两造各不相让,慈安太后一时没有主意,于是对慈禧太后说:
“妹妹,这事你怎么看?”
其实,慈禧太后早有主意——恭王的意见是对的。公使出驻他国,总得人家乐于接受,不然,时时不给好脸色看,终难久居且也不利邦交。但玉座上的慈禧却爱看军机大臣们争吵,因为铁板一块凡事以恭王主意为定论的中枢,势必危及在珠帘后稳操政权的她;她也爱看遇事一头雾水、分不出子午卯酉的慈安的窘态,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她故作思考地默了一会神,然后从容地说:
“李鸿章前几天有一个折子,说起眼下泰西船舰数英国的好,大炮数德国的优。又说已派人去德国学炮术并商讨洽购船炮,可惜大清无驻德公使,无人坐镇监督。看这口气,他似乎有意推荐驻德公使。今天议到此事,何不听一听他有什么说的?”
慈安太后一听连连点头说:“是了是了,此事是应听听李鸿章怎么个看法。”
议到这里,事情总算可了结了——郭嵩焘出言不慎,颇招清议,撤职议处虽不必,但放纵是决不可的。于是决定对其传旨申饬,却让他就近跟英国人解释大清朝廷关于新疆的立场;同时又让恭王写信,就使德一事,听一听李鸿章的意见……
第七章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受申饬
清流大举讨郭,白简盈庭,身在伦敦的郭嵩焘虽暂时不知情,但个人情绪却远不如前。
这天下午,大约是两点过后,他听见大厅里人声嘈杂,不一会,刘锡鸿的家人盛奎走来大声说:“郭大人,我家老爷叫你去。”
郭嵩焘见盛奎太不知礼貌,本想骂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只瞪他一眼,便跟在后面来到大厅。
这时,只见使馆的人除了李凤苞已去朴茨茅斯军港考察外,其余的都来了,大家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他,刘锡鸿则笑容满面、容光焕发的样子,一见他立刻将手中一个大信封向他扬了扬说:“有谕旨!”说完将信封往他怀中一丢,便冷笑着背转了身子。
“有谕旨”三字郭嵩焘未听清,但刘锡鸿主仆的态度引起了他的警觉,接住信封后先看了看,信是用的兵部衙门封套,上面写的是郭嵩焘、刘锡鸿共同开拆。眼下是刘锡鸿先他开拆了,他正想质问刘锡鸿,不想刘锡鸿像早料到了这点似的,身子不转,却用翦在背后的手往下戳戳说:
“你看,你先看看。”
郭嵩焘忍住火气抽出了信纸。这是一份廷寄,开头有“军机大臣字寄”的字样——凡是这种格式的开头,都可称“圣旨”,虽不是皇帝亲笔诛谕,却是军机大臣的转述。郭嵩焘一见,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廷寄分两段,讲了两件事,一是说郭嵩焘的航海日记已由总理衙门刊刻发布,有人指出文章多处吹捧洋人民风政教,贬损中华,立论荒谬,阅者无不以为狂悖,乃令总理衙门收回销毁,并对郭嵩焘传旨申饬;第二件事是说英国驻华代理公使傅磊士请大清暂缓对南疆的进攻,英国欲说服阿古柏臣服大清,经军机大臣会议,认此说断难依从,谕旨令郭嵩焘就近向英国外交部解释大清朝廷的立场,不致产生误会云云。
郭嵩焘一口气读完这份廷寄,不由一下惊呆了。新疆的事,不待朝廷谕旨使者已做了,且与朝廷的谕旨吻合,只是日记有什么荒谬之处呢?竟要被销毁?
就在他错愕莫名之际,身边的刘锡鸿竟在得意地冷笑了——他显然已先读过且向众人宣传了,此刻却“哼”了一声,重复谕旨上的话说:“立论荒谬,阅者无不以为狂悖。这是作臣子应有的吗?还有吹捧洋人民风政教,把它捧上了天,眼中还有什么中华圣教,简直就是孔门败类!”
郭嵩焘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发乌,双手无端的自抖,口中喃喃地说:“这,这是从哪里说起?”
郭嵩焘的航海日记寄回去肯定要惹祸的,黎庶昌对此早有预感,只是未料到如此严重。眼下见郭嵩焘已气成这样,刘锡鸿尤在一边幸灾乐祸、层层加码,他实在不忍心,于是一边连连向刘锡鸿使眼色,提醒他不为己甚,一边却和张德彝左右扶住郭嵩焘,生恐他就此中风倒下去。
按朝廷制度,传旨申饬是朝廷对官员的常用的处分方式。若在京师,传旨申饬是必有人赍旨前往的,且赍旨的往往是太监,所谓“申饬”,说白了就是骂一顿,骂什么,谕旨上并未写明,这就靠太监临场发挥,在这班阉竖口中能有什么好词眼呢?所以被申饬的大臣往往要向太监行贿,不然,个人隐私及十八代祖宗的丑事只要让太监知道了都会骂出来,有人甚至因此而气死。
郭嵩焘在伦敦受申饬,朝廷的谕旨只能靠洋人邮船递送,不可能派一个专使漂洋过海来骂人,邮寄来也不便交由刘锡鸿骂——这样会促使正副使不和,只交正副使共同开拆,让刘锡鸿知道这回事。
所以,郭嵩焘这被“申饬”还算是捡了便宜。然而这“便宜”却已使他大伤元气,此刻,他就像脚踩棉花,四肢软软的冰凉,若不是黎、张二人的搀扶,他真不知是怎么走回去的……
不想进门后,槿儿一眼望见老爷脸色惨白,以为他发了急病,忙丢下手中的刺绣迎上来扶他,他知槿儿有身孕,怕她闪了腰,忙轻轻推开她,自己在沙发上坐了,黎、张二人也说大人没有什么,槿儿见状这才放了心,又让小翠绞了个热毛巾把儿递过来,他呆呆地接了,揩去了额上的冷汗,乃仰靠在沙发上微微喘粗气……
望着一下几乎老去许多的郭嵩焘,黎庶昌不由十分同情,虽然郭嵩焘当初不听劝谏,执意要将那日记寄回去,可此时此刻,黎庶昌却深为不平,心想,日记只是述沿途见闻,并无夸张,更没有生造,以实道实,为什么不能说呢?更不能容忍的是落井下石的刘锡鸿,为区区一官,奔走逢迎,翻云覆雨、忸怩作态,此番得势,他更得理不让人,老夫子今后将有受不完的气。于是他说:
“老师,其实说好说歹,人之常情。王仲任(充)说得好: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增其快;毁人不溢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既然如此,何必过于认真呢?”
郭嵩焘此时只觉怨气难抒,只想找人申诉,却又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听黎庶昌如此一说,像是稍稍好了一些。于是问道:
“纯斋、在初,你们不是要去德国么?”
黎庶昌知此时的郭嵩焘最怕寂寞难耐,再说,他也主张老师此时宜暂避刘锡鸿的锋芒,于是说:“老师,您不如也外出走走,我们来泰西不就是为了参观考察洋人的国政么?这些日子,伦敦的王宫、国会、工厂、报馆都看过了,前些日子利物浦好几家工厂厂主来人来函邀请,何不去外地走走看看呢?”
听了这个建议,郭嵩焘不由怦然心动——原来李鸿章派往德国学炮术的卞长胜等三人在德国武学院被开除,他们写信向驻伦敦的公使申诉,此时的李凤苞已去朴茨茅斯,于是郭嵩焘决定派黎庶昌和张德彝前去柏林查问。眼下他二人一走,面前又少了两个排解的人,日日与刘锡鸿相见,难免无端怄气,于是他接受了这个建议。
第二天,他也不跟刘锡鸿商量,只把馆务稍作安排,便携夫人并带了马格里、姚若望等人出了门……
十多天的多国考察游历后,一行人回到了伦敦。
一进坡兰坊45号的大门,郭嵩焘便发现有些不对头——正使出外十余天才回,僚属们却并不怎么亲热,仅简单地问候了几句便散了,刘锡鸿则不见踪影。回到自己房中略作安排,即传随员张斯栒来问话:国内是否有文报书信寄来?不想一提文报,张斯栒竟吞吞吐吐地说:“谕、谕旨没有,不、不过,两江总督倒是有一份公函,另外几封私信,都是寄与刘大人的。”
私信寄与刘锡鸿,郭嵩焘自不过问,但两江总督沈葆桢是郭嵩焘的同年好友,关系一向亲密,今日来函,不论公私,都该是寄与他的。于是手一伸说:“拿来我看。”
张斯栒低头说:“交、交与刘副使了。”
郭嵩焘眼一瞪,语气十分严厉地说:“既是公函,哪怕上面写了我与他共同开拆也应先交与我,你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张斯栒抬起头,显得有几分委屈地说:“封皮上只写了刘大人的名字。”
郭嵩焘不由疑云顿起——为淞沪铁路事,他曾向沈葆桢写信,述自己海外见闻,赞铁路便民富国,对淞沪路被毁,惋惜中不无诮责,沈葆桢难道生气了?不然,有事为什么不找我而找刘锡鸿?
就在这时,黎庶昌匆匆走进——他刚回到使馆便碰上此事。此时赶来作证说:
“不错,沈幼丹宫保确实是专函刘云生,托他在德国留意购炮事宜。”
郭嵩焘早看出情形有异,乃留黎庶昌坐下说话。黎庶昌闲闲说道:“沈幼丹也在加紧筹办海防,要与北洋遥相呼应。为此,他欲在沿江及各海口增设炮台,此番得知朝廷有任刘云生为驻德公使之意,故先透消息与他,并请他在德国留意购炮事宜。”
“什么,任刘云生为驻德公使?”郭嵩焘大吃一惊,连连冷笑说:“可能吗,要知道他任个副使也不行,能任正使吗?”
黎庶昌却显得冷静得多。他曾劝郭嵩焘推荐刘锡鸿出任驻德公使,算是有言在先,眼下已被印证了。但他此刻只想把此事淡化,于是用极平和的口气说:“官场的事,谁也说不清,你说他不行,他偏行。”
“断无此事!”
郭嵩焘不由拂袖而起,气咻咻地说:“别看他平日也侈谈洋务,其实一点也不懂外交,资历学识都不行,何况一身虚骄之气,洋人断难接受,朝廷若非派一个驻德公使不可,不如从你和李丹崖中任择一人。”
黎庶昌知道郭嵩焘一时难以接受这一事实,他看出老夫子有时难以理喻,这里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他,却怕他更接受不了。心想,他不也是宦海沉浮、几起几落的人了吗,曲折与艰难怎么就不能稍稍改变他的个性呢?其实,执拗与狂狷只配诗人有,从政者却不能沾边。他不由记起曾国藩对郭老夫子的评语,所谓“著述之才,非繁剧之才。”公使之任,本身便是出任繁剧,除了要面对骄傲自负、盛气凌人的英国人,又要应付国内愚顽不化、一身虚骄之气的老学究,即此一点,郭老夫子也未尝就能胜任呢。
傍晚,使馆之人用过晚餐,各自归房休息,因尚未上灯,空荡荡的走廊里光线很暗,就在这时,刘孚翊像个幽灵似的来到了正使住的院子里,见四周无人,乃一步踅了进来。“郭大人,辛苦了。”
刘孚翊进门先说了一句客套话。其实上午正使回来时,他便说过了。
郭嵩焘正在踱方步消食,自然也在想心事,猛然一见刘孚翊,似乎想到了什么,乃亲切地招呼道:“和伯,坐啊。”
刘孚翊坐下来,略有些局促。他也坐下来,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走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