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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风云-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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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欧风东渐”四字,翁同龢不由感慨系之——去年冬天他请假回老家常熟修墓,回京时路过上海,住沪绅徐润家。徐府是洋楼,花园亭院皆洋式,器皿用具也是舶来品,连早餐也用洋点心,他觉得很不自在。后来又目睹淞沪路风潮,深感“以夷变夏”之风在沿海一带正悄然进行,心中不由忧虑。

  正想就这个话题畅抒己见,就在这时,邓承修、何金寿、王家璧、于凌辰四人联袂而至。

  此四人中,邓承修年纪最大,何金寿学位最高;二人也是清流中坚,常联手出击,攻恶不遗余力。因邓承修字铁生、何金寿字铁香,故又有“双铁汉”之誉。

  四人匆匆而来,因见翁同龢也在座,乃与李鸿藻请过安后,又跟翁同龢道喜,客气半天才各自归座,李鸿藻乃问起来意。

  “老师,大喜大喜!”邓承修耳朵有些背,讲话洪钟也似的声音,“吐鲁番已经光复了。眼下朝野上下,无不兴高采烈在议论这事呢!”

  李鸿藻点点头说:“我已听说了,这是赖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也是两宫太后和皇上的齐天洪福!”

  何金寿说:“还有,左季高爵相也真是了不得,中兴将帅中就数他最不信邪,也不把洋人放在眼里。”

  在座的人更是对左宗棠景仰不已——清流关心的正是这些,所谓“名分”之争,有关国家体面。眼下左宗棠与李鸿章如双峰对峙,崖岸分明,赞扬左宗棠自然就免不了骂李鸿章,于凌辰、王家璧一齐大骂李鸿章丧心病狂,不但想保住淞沪铁路,还想说动恭王,在胥各庄修铁路,连皇陵也敢动土。

  但众人尽管骂,李鸿藻却只微笑,不插一句言,笃定得很。就在这时,只见在总理衙门任职的张佩纶夹着一叠书悠悠地走了进来。

  张佩纶是河北丰润人。丰润毗邻开平,李鸿章成立开平矿务局,在胥各庄征地修铁路,开始对外密不透风瞒得死死的,但却没有瞒过他,消息最早便是他先透露出来的。今天,郭嵩焘的日记由总理衙门刊刻又是他最先知道,他一看日记便明白又有好题目可做了,乃夹着几本尚散发着油墨香的书来见老师。

  邓承修眼尖,一见忙打趣说:“幼樵惜寸阴,连走路也不忘用功。”

  张佩纶把书扬了扬,笑着说:“奇文共欣赏,我又岂能擅专!”

  这就是郭嵩焘的航海日记,上面写有使团一行于光绪二年十月十七日从上海西行,至十二月初八日抵达英国;历时51天,行程三万余里,沿途的所见所闻。

  在刊印时,总理衙门才加了个书名曰《使西纪程》。

  李鸿藻戴着近视眼镜还将书凑到鼻尖上看。

  “这个郭筠仙,才出国门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何金寿狠狠地用手指头戳着书,就像戳着郭嵩焘的鼻尖一样;

  “洋人政教修明,我中华反不如也。这难道是大清臣子和以孔、孟为宗师的读书人该说的话吗?我说大清无此臣子!”

  邓承修马上附和说:“哼,中洋毒了,这是个吃洋烟的人在说鸦片烟话呢!”

  他二人正气咻咻地破口大骂时,于凌辰和王家璧也急匆匆看到这里了,不由也顿足大骂起来。于凌辰说:

  “洋人什么民主,怎比我们皇上‘合天下而君之’?洋人之间礼敬有加,怎比我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王家璧说:“洋人的国度有何法度可言,岂不闻‘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这班后生晚辈大骂郭嵩焘,李鸿藻却能沉得住气,且仍从从容容地看下去,翁同龢则干脆丢开几段从到香港看起,见郭嵩焘果然是这么说的不由连连叹气说:“唉,他怎么也有一时犯浑的时候。”

  说起来,翁同龢与郭嵩焘是好友。眼下翁同龢知郭嵩焘犯了众怒,有心维护他,不想才开口便被李鸿藻截住了。他说:“叔平,他这么写你认为奇怪么?依我看,他这是本性难移且变本加厉!”

  身为军机大臣,参与密勿,李鸿藻自然比翁同龢知道得多,他见翁同龢尚怔着,且出语温和,便不屑地历数郭嵩焘的过去——从上疏请建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到弹劾御夷有功的岑毓英;从上书恭王主张民风政教为本、船坚炮利为末到今天盛赞洋人政教修明,一以贯之,此人中洋毒已深,已彻头彻尾成了个汉奸二毛子。李鸿章办洋务尚可认作“制夷”之举,郭嵩焘此回发如此言论直可认作变心从贼、非用夷变夏不止。

  李鸿藻一口气数完这些,又用质问的口气向翁同龢道:“叔平,刚才我们不还在讲敬天法祖么?不还在叹息世风日下么?我看李少荃修铁路还在其次,怕的就是鼓吹异端邪说,从根本上动摇我们圣教的人,尤其是像郭筠仙这样的读书人,这以前颇负时望,说的话有人信。可以说他算是当今的少正卯!”

  李鸿藻接下来便侃侃而谈,从孟夫子批驳陈相的“用夷变夏”说起,再次提出“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这个大题目,且骂湖南人凡事敢为天下先,魏源、曾国藩等人倡导洋务,已是始作俑者,郭嵩焘变本加厉,大放厥词,若不迎头痛驳,最终将为大清带来无穷祸害……   


“讨郭”高潮

  清流发动了对郭嵩焘的围攻,弹章如雪片,可此时中枢的注意力却放在新疆。西征楚军在吐鲁番的大捷,震撼了英俄两国,英国人尤其不安。此时英国已承认了阿古柏政权,且已派沙敖作为“公使”进驻南疆,他们的本意是在南疆扶植一个亲英的傀儡政权,屏障印度,遏制俄国势力南下,不想楚军进军神速,击阿古柏如摧枯拉朽,眼下正一步步粉碎着他们的美梦,为此,英国外交大臣德尔庇一边在伦敦纠缠清国公使,一边却饬令英国驻北京临时代办傅磊士频频造访总理衙门,要求朝廷下令停止进攻。

  为此,两宫太后集军机大臣会议,商讨一个应对之策。

  “怎么,英国人竟代那个阿古柏乞和?”

  听过恭亲王的陈奏,慈安太后和慈禧太后都感到意外。慈安先开口问道:“我们在新疆用兵,乃是光复祖业,这也碍着英国人什么事了吗?”

  恭王知慈安太后对政务一向懵然,对西域情形更不甚了了,只好耐着性子把那里的地理位置及英、俄在中亚争霸的由来解说了一遍,慈安太后这才恍然大悟,不由气愤地说:“这英国人也太霸道了一些,竟想用我们的国土作他们的藩篱,这怎么可答应呢。”

  “这当然不能答应。而且英国人扶持这个阿古柏,用意只怕还不止这些,眼下东南已被他们搅得一塌糊涂了,他们莫非还想在西北也寻一块立足之地?”

  慈禧果然比慈安要精明,政务的娴熟也远不是忠厚而颟顸的慈安能比的。

  恭王不由佩服地叩了一个头,说:“圣母皇太后精明,据臣揣测,英国人确有此意。”

  慈禧瞟了身边的慈安一眼说:“不过,英国人既然起了这个意,我们总要好生回复他,不要又扎下仇结下怨才好。”

  “是。”恭王低头答了一句说,“眼下左宗棠已拟定乘胜进兵的计划,阿古柏已是釜底游魂,英国人想帮武力是来不及了,无非是代其缓颊——让我们暂缓进军,故臣等回复傅磊士时,只说阿古柏要投降,可直接向我官军接洽,至于仍要在南疆立国,那是断断乎不能答应的。”

  慈安太后在一边听了仍有些不知就里,乃问道:“让他向我官军接洽,那不是把个难让左宗棠为吗?”

  慈禧一听,不由笑道:“姐姐,你不知,左宗棠有什么难处呢,他眼下是得胜之师,受降自然是他的事。再说这个人对洋人一向有办法,不愁他应付不了。”

  慈安这才放了心,乃点点头说:“嗯,就这么办吧。”

  恭王忙叩头遵旨。慈禧却又说:“不过,我们不也有公使在英国么?这边让六爷直接回复傅磊士,同时也传谕与郭嵩焘,让他就近向英国的朝廷解释,这样免得这个傅磊士传话不清,转而又另生枝节。”

  这一说,恭王更佩服了,乃响亮地答了一句“是!”

  此事看来就要算了了,不想就在这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道:“太后圣明,不过,此事恐仍有未周全处。”

  这是李鸿藻的声音。万不料李鸿藻选时择日,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

  慈安太后见状忙问道:“李师傅,你说说,有什么地方不周全?”

  李鸿藻叩了一个头说:“英俄如封豕长蛇,早虎视眈眈欲对我大清行蚕食鲸吞之事,可喜的是左宗棠洞察其奸,早有准备。此番神兵天降,在一举收复北疆后,又迅速拿下吐鲁番,英俄措手不及,才有代其求情之举,故我朝廷答复他们时,宜义正词严、斩钉截铁,断然回复,万不可因措词失当,资人以口实。六爷及各在事大臣熟谙外交,自可做到这点,他人就只怕难以做到了。”

  李鸿藻此奏后半截没有说明,慈安虽听得仔细,却如拾到一个闷葫芦,不知就里。乃问道:“李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人又是指谁呢?”

  “哼,我明白。”慈禧太后一边冷笑一边低声跟慈安说,“他这是指郭嵩焘。”

  经慈禧点明后,慈安这才弄明白——清流似是在一夜之间,一同对郭嵩焘发起了大规模的讨伐,弹章已陆续由内奏事处呈送上来,慈禧太后看过后只画了个圈圈便转到她手中,她却怎么也看不出究竟——郭嵩焘不就写了几篇日记,记述了沿途见闻吗,这又碍着谁了,值得如此大张挞伐,何金寿甚至说“大清无此臣子”呢。

  眼下她见慈禧似是熟知底蕴的模样,乃问道:“妹妹,这郭嵩焘究竟出了什么错,竟招致这么多人的弹劾呢?”

  慈禧尚未回答,但慈安太后这一问,却给恭王一个辩解的机会,于是叩了一个头说:“郭嵩焘奉旨出使英国,并无过错,就是面对英国人的无理苛求,他也能严词拒绝、虚与委蛇,终于保全了国家体面,不失臣道。只因出使之前与总理衙门有约,要其将每日沿途见闻记下,以备将来查考,郭嵩焘依约而行,并寄来日记,臣乃令总理衙门将其刊刻,发与各在事大臣参考,臣以为并无不当之处,更不能就此下郭嵩焘不会办外交的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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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还才开头,沈桂芬便先认错,这是恭王始料不及的。

  李鸿藻马上接着说:“郭嵩焘日记,臣手中有一本,洋洋洒洒,凡三万言,臣浏览之余,深感震惊——其书中多处盛赞洋人政教修明、法纪严谨,相比之下,中华反不如也。臣至此不忍卒读。试想其人如此服膺西学,心中岂有君国,岂有我两千年圣圣相承之孔教?故此,臣以为诸臣弹劾郭嵩焘有二心于中国不为无因,郭嵩焘日记不止张扬夷虏、诋毁中华,乃是离经叛道、直要用夷变夏不止。今为新疆之事,中英又起交涉,若授权郭嵩焘,恐有不当,不如让刘锡鸿充正使,将郭嵩焘撤回议处。”

  一听要撤郭嵩焘并议处,恭王急忙奏道:“此议失之公允,臣实不敢苟同。郭嵩焘出使,朝廷予其使命是敦睦邦交、坐探夷人国政,其日记乃按日记事,述沿途见闻,以备稽考。据臣所见,纵有夸张之词,却决无失实之处,况此乃其职分所在,与著书立说不同,何况印数有限,只发各在事大臣,纵有不妥也未张扬,小题大作,后继者势必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外交则更难办了。”

  ,慈安太后乃指着跪在后排的景廉说:“景廉,你也说说。”

  景廉见慈安太后垂问,于是跪前一步,叩了一个头说:“郭嵩焘的《使西纪程》臣已读过,原以为郭嵩焘一介儒臣,奉节使西,定要弘扬圣教,启迪愚顽,不料区区一书,多悖谬之词,臣竟不忍卒读。因此,臣以为不严处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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