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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洋人立国,自有本末,且政教修明,富强正方兴未艾。最后说,据他所见,洋人不但完全有别于中国历史上的夷狄,且是一个现代文明程度要胜于中国的崭新的国家……
“唉,不得了,老毛病又犯了。”
李鸿章蹙起了双眉。
一边的薛福成以为中堂的眩昏症又犯了,忙说:“大人,要不要紧,晚生这就去传大夫来。”
李鸿章知他误会了,忙坐直身子且把文稿往他怀中一塞说:“哪里,我是说郭筠仙呢。你看你看。”
薛福成接过文稿从头至尾仔细地看了一遍,说:“这文章写得可真好呢,读来令人耳目一新。依学生看来,此文不但可予办洋务者以借鉴,且也于京师那一班老夫子有振聋发聩之用。”
李鸿章望他苦笑道:“你说好,我也说好,可有人会大发雷霆呢。”
薛福成说:“我看别人对泰西的考察,往往浮光掠影,惑于皮毛而忽略骨架。郭公却不同,他是用经邦济世者的目光,将中国和泰西作出全面比较,然后将泰西的富强归结于政教,归结于西学,这才叫溯本穷源。这也正是晚生壅积于胸,早想说而不敢的。”
李鸿章冷笑着说:“你为什么不敢呢,是因为有所惧而不敢。我记得你在《筹洋刍议》一文中说,‘今诚取西人器数之学,以卫吾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你所说的只是取洋人的‘器数之学’,目的还是要保卫‘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可他这里却说洋人富强源于政教,源于西学,中华反不如也。那两千年圣圣相承的孔孟只好不要了;普天下士子改学声光化电之学,将造蒸汽机的瓦特、造火车的史蒂文森搬到文庙供起,那样的话,岂不说李兰荪门下一班人会跳起来,就是我辈又有什么想头?”
听中堂如此一说,薛福成不由噤声了——李兰荪门下的人,还有中堂自己这功名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死啃八股得来的。就是自己这候补知府衔的官儿,也是靠的诗文子曰哩,若推崇西学,大家开口A、B、C,自己这桐城派后起之秀、享誉文坛的“曾门四子”会赢不得上海滩一小瘪三……
中堂见他赧然有认错之意,不由又叹了一口气说:“当然,筠仙所记一些见闻于办洋务之人不无借鉴,但何必如此说?岂不知古人所言,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
薛福成至此,不敢再为日记说好了,李鸿章却忧心忡忡地说:“筠仙确有些呆气,我看他与副使刘云生只怕也生了嫌隙,合不到一处。”
陶醉于贫穷的礼让,耻于富贵的竞争
其实,为铁路之争,朝野上下沸沸扬扬之际,恭亲王也已在为此事苦思善策了。
自从“祺祥政变”击败了对手肃顺之后,15年来,恭王的地位一直如日中天,中间虽有过两次不小的跌宕,但误解消除后,两宫太后又一如既往,对恭王信任有加,他那领袖百僚的地位,一时谁也替代不了。
恭王明白,自己这成就实赖左右臂膀的得力相助有关,这“臂膀”就是文祥和宝洌АH欢冉掀鹄矗南榧逗暝叮松迫危易魇率止希︿'又不能与文祥比,可惜文祥寿算不昌,去年六月竟一病不起,那些日子,恭王那“折臂”之痛,简直无法形容。好在世事像老天爷有意安排好了似的,文祥病故不久,另一军机大臣李鸿藻也丁忧去职。在中枢,但凡与洋务有关的事,李鸿藻必与恭王齮嗾巳艘蛔撸醵寰膊簧佟>宕蟪家幌律倭肆礁觯诼衬酒攵纪尘傲秃涎哺跷纳胤钪既胫保獾扔谥惺嘁淮涡⌒〉母淖椋陆彩卤厝磺ň头暧垂跹凵惺拢跤志醯眯坦掖笫拢孜膊恢椋率钟趾稳缋鲜趾茫�
这天,海关总税务司赫德来谒,闲谈中,说起了朝廷财政支绌、寅吃卯粮之事,恭王不由叹苦经。赫德却微笑着说:“六爷叹息财政入不敷出,可在我们看来,实在是守着金山银海饿肚子呢。”
恭王苦笑着说:“鹭宾,你又要与我谈洋务啦?”
赫德说:“不是吗,论自然条件,贵国胜我们大英帝国多多,可我们却称雄全球,有日不落帝国之美誉。综合国力足十倍于大清。其实,只要倒退几十年,我们也和大清相差无几,何以凭几十年时间便骤富?财宝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上帝也并不独爱英伦……”
恭王不耐烦地打断赫德的话说:“鹭宾,这些你已不知说过多少遍了,我也十分清楚,富国之道非办洋务不可,以商富国。可是你不知道,我们东方人与你们西方人毕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民族,人种不同,所受的教育不同,国情也就各异,就如各自崇奉的,你们是耶稣,我们却是孔子;你们口不离摩西十戒,我们却时刻不忘三纲五常;有如此差异,又如何一下转得过弯来呢?”
接着,为了说明问题,恭王就跟赫德打比方,并说了一个土得掉碴的故事——一家三代十口人,一口锅里摸勺子,和和美美过日子,从来不曾红过脸。俗话说,人多无好食。他们的饮食自然十分粗劣,肉食更是少得可怜,逢初一十五才能打一个“牙祭”,也不过半斤肉而已。十口之家才半斤肉,每人不到一两,塞牙缝也不够,但餐桌上这碗肉往往吃不完,先是家长挟给孙子,孙子又转敬父母,父母又互敬妯娌,如此循环,周而复始。家长知道儿孙们其实并未吃够,有天发了个利市,乃下狠心一次买下五斤肉,煮熟上桌,大家都明白人平均有半斤,够开怀大嚼的,于是竟一下把五斤肉吃光了。
说完这个半斤肉吃不完,五斤肉却吃光了的故事,恭王默然不加评语,赫德却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六爷,您这故事很耐人寻味的。的确说明你们清国人有相互关照的传统美德,但也说明你们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在我们泰西,几代人聚族而居不分家析产的很少,我们确实提倡竞争,十口之家为什么要半个月才能吃上半斤肉呢?为什么不想天天吃上五斤肉呢?陶醉于贫穷的礼让却耻于富贵的竞争,的确是你们的国民性。不过,你们现在已处在竞争的潮流中,就不能改吗?”
“怎么改呢?”恭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如铁路,有识之士都明白,不治交通,不能货畅其流,也无从致富,可一条淞沪路长不到三十里,朝野上下却从不曾出现如此的齐心,一个劲地斥骂。沈幼丹顶不住了,终于打算拆了。李少荃还在谈大修铁路,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说起来赫德正是奔铁路来的。淞沪路虽被买断,听由大清朝廷处治,但英国人还是关心它的命运。按怡和洋行的本意,是修一条铁路作示范,只要清国人尝到了铁路的甜头,他们就有文章可做了。想不到眼下沈葆桢却要将铁轨拆了扔到海里去。赫德深感震惊,乃借事谒恭王,一心想说服恭王。
“六爷,你们不是有现身说法一说吗?说穿了,怡和公司修这条铁路就是要现身说法,作一个示范,让你们的官员和百姓看看火车,并不是怪物。有了它,人员往来货物发送方便多多。为什么连一个示范也不允许呢?”
赫德这话仍有为怡和洋行侵犯中国主权的行为开脱之意,恭王不便驳他,只就事论事说:
“关键就在这示范上,因为开了先例。眼下士大夫咬牙切齿痛恨的便因此,说淞沪路不拆,学样的便会接踵而至,于是,拆墓毁庐、蹂田堙井、坏人风水、祖宗不安、民怨沸腾、国将不国,更有甚者,铁路一旦为长毛、捻匪一类盗贼所控制,便所向披靡,无法可制了。”
其实,士大夫反对铁路的“六大害”、“十不宜”中,最不宜的还是“门户洞开,关隘不复存在,洋人会长驱直入”一条,因赫德是洋人,恭王才没有说出口。
不过,恭王不说,赫德都知道,就是恭王没说出口的赫德也清楚,所以他连连摇头说:
“六爷,我明白,我全明白,你们的官员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太没见识。用你们的话说,叫坐井观天。你们是一个语言生动、词汇丰富的国家,可惜说的多做得少,士大夫爱发议论却耻于实践,坐井观天,要克服这毛病,应多派人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这样才能打破这暮气沉沉的局面。”
提到自己的国家和朝政,恭王不想和赫德说多了,因为赫德虽为中国客卿,却毕竟是外人,这中间有许多窒碍,是不足与外人说的。所以赫德说了半天,恭王都不搭腔。赫德见无法挽救淞沪路的命运,只好失望地走了。
但他一走,恭王不由又想起了赫德的话,恭王用赫德掌海关,国库锁钥,尽付他人,此事颇遭物议。恭王心中未尝不明白,在中国任客卿多年,赫德的那颗心究竟有多少放在任职的国家这边?但有一条事实是不容抹去的,这就是赫德管理下的海关是目前朝廷人员最精简效率又最高的衙门,在他的管理下,海关税收较往年成倍地增加,几年就增加了一番,无形中也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困难。不用赫德,朝中衮衮诸公又有谁懂海关业务且可代替他呢?何人能体会恭王借材异国的苦衷啊。
今天,赫德又来为铁路作说客了,大清若修筑铁路,擅铁路之长的英国厂主真不知有多高兴,他们可揽下大笔订单,从而发大财。但铁路确关乎国计民生,眼下欧洲铁路已四通八达,大清地大物博怎么能没有铁路呢?看来士大夫信奉的一条金科玉律——有利于洋人者必不利于中国一说是不可全信的。
第二天,李鸿章的信便到了,李鸿章在信中头说铁路尾说铁路,且说淞沪路若不保,胥各庄铁路更难开通,想船坚炮利吗,无铁不成无煤不行,大清的富强之道更不知要延宕到何年何月了。恭王一口气读完这信,不由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四夷宾服
下午恭王去宫中,不想才到军机处,便遇上了沈桂芬和宝洌В幼牛傲屯跷纳匾驳搅恕�
沈桂芬也是道光丁未科的进士,与李鸿章、郭嵩焘是同年,眼下以礼部侍郎、军机大臣兼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负责外交的实际责任。郭嵩焘的奏疏和日记已由李鸿章转到了沈桂芬手中,眼下他一见恭王忙说:
“六爷,郭筠仙已有奏报来了。”
恭王说:“是吗。”又默算了一下日子说:“这么说,他已到伦敦了。”
沈桂芬又说:“他还有记述沿途见闻的日记,很有看头的,就在我处呢。”
恭王平日就喜欢郭嵩焘的文笔,一听日记忙说:“回头我再看日记。”
正说着,有小苏拉进来传旨:上头叫起。
此番御前会议,恭王计划是打定主意要为铁路而争的——面对淞沪路的拆与留,外间舆论汹汹,沈葆桢顶不住,终于打算拆了,他那关于善后事宜的奏报已报上来,中枢五大臣也传阅了,但并未最后定夺。今天,恭王决心要为两宫太后剖陈厉害,千方百计保住它。
五人鱼贯进入乾清宫东暖阁,跪安后,慈禧皇太后发话,却是先议郭嵩焘奏报到任情形及请补办国书折。一听是这题目,恭王面色凝重了……
这以前皇帝亲政,大臣奏报到任情形之类奏疏,一般是不必拿到御前会议上讨论的,往往由皇帝阅后,用朱笔批一句“知道了”便可发回内奏事处存档。眼下皇帝尚在冲龄,离亲政的日子远着,两宫太后垂帘,批阅这类奏章两位太后也是划圈子便了,但今天郭嵩焘这奏章却有些特别——将去的国书内容词不达意,必须重新办理,加之后面又有刘锡鸿自请撤销副使一折,于是得“拿来议议”。
奏疏由沈桂芬先念一遍。在这篇奏疏中郭嵩焘详细地讲述了觐见女王的经过:议礼时,外相及威妥玛设难,欲使臣跪拜,但最终由于使者的坚持而放弃,不过女王态度倒十分谨慎谦和,对使臣礼遇也很隆重。
恭王听了这才稍稍宽心,待奏疏念完,他先叩了一个头说:“洋人礼遇我使臣,洋人的女主且与我使臣相互鞠躬为礼,这说明我大清威布万里,;也说明我中华人物品貌之纯、衣冠之正,毕竟优于海岛丑类,彼蛮夷亦知敬重中华人物。”
这一缸“米汤”一灌,慈安太后首先陶醉了,乃高兴地说:“嗯,看来,选派郭嵩焘使英是选准了。”
不想慈禧太后却沉稳得多,她听了好半晌才不动声色地说:“既然如此,又何必节外生枝?那份国书不是由威妥玛看过的么?”
这一问便问到紧要处了:洋人既知敬重中华人物,何必前踞而后恭、且横生枝节呢?要不然就是由沈桂芬办理、由恭王审定的国书确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