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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入议院,政归富人之说并不十分准确,眼下贫苦人、下等人也一样可以议政,就是妇女也正在争取和呼吁要参与政治。众人对国家大事都可畅抒已见,只要说得好,报纸上就会登。议员们或可采纳,拿到国会一讨论,便也影响施政了。”
众人在议论时,刘锡鸿一直未作声,原来他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眼下一听下等人、甚至妇女也可议政,不由嗤之以鼻地讪笑道:
“下等之人愁于衣食,困于冻馁,又能有什么政见?就是有一二不轨之徒,发莠言以乱政,又岂能载于新闻纸?那不是让谬种流传么?女人也议政,那更是牝鸡司晨了?”
马格里回答说:“不然不然,平民中也不乏有识之士,他们有不同政见,便可尽情抒发,这是我们法律允许的。刘大人不信,只要常去海德公园看看,便可略知一二。”
眼下听马格里提到了海德公园,刘孚翊忙向正使提议,也要去看一看,听一听。马格里也于一边撺掇说:“明天为礼拜天,游人很多,说不定有人去演说的,很值得一游。”
郭嵩焘正在兴头上,乃欣然应允。
海德公园原属英国贵族海德的食邑,亨利八世时,辟为王室花园,至查理一世时代始向市民开放。公园面积不大,但构思别致,风景优美,加之世界炫奇会曾在此举办,故游人更多。
马格里把郭嵩焘等人引入公园后,众人便直奔里面,果然十分幽静,且游人很多,众人一边游一边议论。
郭嵩焘和黎庶昌虽也惊叹不止,但主要兴趣还不在此。他们进入后,便四处留神,看是否有马格里说的“平民演说”。但马格里说,平民演说不能跟议员们比,没有固定的场所,也不可能预定时间,演讲者只要有兴致,临场发挥,择人多处便可,没地方站,随意搬块石头或肥皂箱什么的垫脚也行,拍几下巴掌便能吸引听众,听众驻足而听,也不似国会按等级设有座位,当然,也有事先组织好的。至于内容则从里闾新闻到国家大政,甚至官员丑行、宫幄隐秘都可评说,自然不存在“莠言乱政”的指责了。
说话之间,他们来到一处地方,草坪广敞,中间有一石头亭子,有台阶拾级而上,中立一铜像,十分高大英武。马格里介绍说,是为女王丈夫博雅那之相。博雅那十年前病故,女王为纪念他,特为之塑像。众人不由驻足观瞻。
不想此时石阶另一边却聚集了不少人,却不像是在瞻仰铜像,郭嵩焘忙问何故?马格里说:“看情形像是在集会呢。”
众人忙往这边奔来。这里果然是在集会,约一百多人,台阶上有人已演讲完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后,立刻又有人跳上台阶,此人衣着普通,蓄络腮胡子,戴一顶破毡帽,模样粗俗,不著斯文气质。上得台后,立刻满脸愤怒,手之舞之向众人诉说什么,似是说到伤心处,乃捶胸顿足。听众中不少人为他鼓掌,还有人挥拳喊口号,但边上也有闲人作不屑状。
郭嵩焘问马格里,此人都说些什么?马格里说,他在鼓动大家不要去工厂上工,以此要挟厂主。郭嵩焘要他说详细些,原来此人在一家织布厂烧锅炉。这以前用蒸气机织布,他这个锅炉工待遇尚可。自从厂主改用电气机织布后,产量一下翻了几翻,人员却减了又减,开始厂主还让他打杂,后来则干脆将他裁减了。一同被裁的人对厂主这种过河拆桥的作法十分愤慨,他乃代表众人在此倾诉,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共同对付厂主。
似乎对一切都较淡漠的刘锡鸿此刻不由一边冷笑了,他说:“看来,厌恶奇技淫巧也不单是大清臣民,就是洋人自己也不喜欢。本来嘛,蒸气织布机已很不错了,何必又用什么电气机呢?这不,民怨沸腾,失业的升斗小民只好聚而拒官,这是何苦之哉。”
这又是“火车不宜于中国”的老话题了,但此刻众人注意的不在这里,也无人愿与刘锡鸿争,黎庶昌问马格里道:“厂主办实业,为国家财税之源。他鼓动众人对抗厂主,这不是要造反吗?”
马格里不以为然地摇头说:“也不,他虽然在鼓动,但别人不一定会信他的。再说,这确实是需要政府出面调处的事,他这么一宣传,可引起当局的注意也不是坏事。”
刘锡鸿说:“犯上作乱,听之任之,那你们英国能不亡?”
郭嵩焘说:“这么说说,也不就是要作乱。依我看,这倒是颇合古意。”
众人忙问所以然。郭嵩焘说:“据《淮南子》上说,上古时期,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民有所见,可刻于谤木。这样,民有疾苦,便不致壅于上闻。这平民讲坛不就是尧舜的敢谏之鼓和诽谤之木吗?可惜古圣先贤的苦心后来便走样了,到如今,诽谤之木竟演变成宫门前装点门面的华表了。这是有违古圣之初衷的。”
众人听了,个个都感叹不已。刘锡鸿却冷笑道:
“筠公真是博学得很,依你说,英国女主竟然成了尧舜之君了?”
郭嵩焘顿时开口不得。
其实,国会也好,平民讲坛也好,马格里的介绍仅一鳞半爪,众人的亲临其境也只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须知此时的伦敦,继巴黎公社失败之后,已成了欧洲无产阶级革命的中心,英国政坛更是风起云涌,变化万端,各种思想都十分活跃。就说议会的改革,能到今天这模样,也是通过无产阶级发动的三次宪章运动的斗争才获得的,时在中国皇帝纪元的道光中叶。
这以后,无产阶级在政坛上更趋活跃,共产主义的宣传在伦敦已十分普遍,到道光三十年(1850年),伦敦的《红色共和党人》周刊上,已全文发表了马克思的第一个英译本《共产党宣言》,宪章派的报纸更是不遗余力地宣传科学共产主义,号召工人为争取生存权利、争取八小时工作制、获得普选权而斗争,共产主义已出现在欧洲的地平线上了。可惜中国使团之人,受语言障碍,虽来到了欧洲革命的中心,却很难听到看到这些本质的东西,或者说听到了看到了也很难理解。
林则徐在伦敦
就在来英国的途中,怀德船长在介绍伦敦的风物时,便向郭嵩焘说起过蜡象馆,说它集五大洲名人于一堂,聚两千年历史风云于一瞬,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置身其间,真有几分超越古今之感。又说中国的林则徐也跻身其中。
郭嵩焘当时很惊讶,忙问所谓五洲名人系指哪些?怀德乃从容数与他听,什么美国的华盛顿、法国的拿破仑、俄国的彼得大帝等,都是历史上有名人物,至于英国的名君名将和圣哲则数不胜数,将这些人物陈列一室,受后人景仰、膜拜,无非也是启迪后人之意。
一听“受后人景仰、膜拜”,郭嵩焘立刻想到了文庙,孔、孟、颜、曾及子思也都塑像其中,其余七十二贤人及朱夫子等皆以神主附祀于侧,受后人膜拜,永受馨香。但洋人与中国,各有所尊。林则徐怎么能进入英国人的蜡象馆呢?这不等于入祀英国的贤良祠吗?他虎门禁烟,几窘英人,是为英国人所痛恨者?他真有几分不信。今天,蒙上野公使提醒,乃决定去看一看。
回到使馆,匆匆吃过午饭,他即邀约了好几个人去威克斯独索——蜡象馆参观。
车行数里,到了蜡象馆,馆主听说中国公使前来参观,乃亲自出迎,并陪同解说。郭嵩焘等人在馆主的陪同下,缓缓进入大厅,正中一人即美国首届总统华盛顿,旁边两人,各取轻松自如的姿势站立,左为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人杰弗逊,右为美国颁布《黑奴解放宣言》的林肯……
郭嵩焘是略知华盛顿的,也知道美国人崇拜他,至今仍以他的名字为都城的名字,对杰弗逊和林肯却不甚了了。他想,身为十三州民军总司令的华盛顿是领导美国人赶走英国殖民者、使美国获得独立自由的领袖,英国人居然将他的蜡象列于正厅,可见洋人承认事实,不以个人好恶为好恶,林则徐得“附祀”其中也就不以为怪了。
刘孚翊眼尖,他站在华盛顿像前四周一扫,立刻发现在左边的门边有一身着一品文官公服、戴大红金座孔雀花翎的中国人。走近一看,正是被大清咸丰皇帝谥为“文忠”公的林则徐。此像为坐像,座为太师椅,面前摆一部《南京条约》。
使团中,刘锡鸿是惟一见过林则徐的人。时刘锡鸿就读于广州越秀书院,身为钦差大臣、两广总督的林则徐曾亲至越秀书院看望师生,因此之故,他至今仍牢牢记住了林则徐音容笑貌。
眼下众人都问刘锡鸿,蜡相像不像林文忠公?刘锡鸿从不同角度和远近仔细端详蜡像,平心而论,此蜡像与生前的林则徐毫无二致,创作者抓住了一代荩臣时时忧心国事的特征,虽只表现他的一瞬间,但人物目光如电,面色凝重,似看到摆在大清朝这个老大帝国面前的许多新问题,似已洞察到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走向,显得是那么有信心。
刘锡鸿对蜡像的作者算是服了,可他转念一想,洋人为什么不塑孔子及中国历代名君贤相,却单单塑一个林文忠公呢?真不知是何居心。
有此一想,在众人的追问下,他只略略点了一下头,用颇为不屑的口吻说:“勉强形似。”
郭嵩焘从刘锡鸿闪烁其词的神态中似乎窥见到了什么,他没有见过林则徐,却从这尊塑像中得出人物十分传神的结论,似乎面前正是他心中的林则徐。
他想,作为一件艺术品,这已是十分难得了,中国传统绘画追求的就是传神啊,不是有九方皋相马,不在骊黄牝牡之间一说吗,何必要问像不像呢?于是他说:
“我看不错,洋人能凭记忆、凭想像塑出一尊蜡像且十分传神,已是难得了,作为冤家对头,又肯将文忠公列于一代伟人之中,则更难得了。”
一听正使连连夸奖,刘锡鸿也不顾馆主在侧,立刻头一偏冷笑说:“哼,自古薰莸不同器,忠奸不并存。这样好人坏人同受香火,林文忠公在天有灵还不气死?”
刘孚翊说:“大人,林文忠左右可全是一代伟人呢!”
刘锡鸿狠狠地剜了刘孚翊一眼,说:“一代伟人?哼,你不见他面前摆了一纸《南京条约》?这是林文忠公生前切齿痛恨的!所以我说这不是受供奉,是在受羞辱!”
中国数千年历史,伟人辈出,洋人为什么只塑林则徐,而且他面前要放一纸上华文下英文的《南京条约》?众人围绕这个问题议论纷纷,刘孚翊说:
“洋人对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太不了解,只知有一个林文忠公,自然塑他的像。”
张斯栒摇摇头说:“不见得,我看这未尝不是明褒暗贬、棉里藏针。”
张德彝说:“依我看,各位全错会意了。洋人的摆设,哪有如此高深的用意?须知蜡像馆是个人展出,不代表官方,不能与奉敕建造的文庙或贤良祠比,我们的圣人贤哲因阐述圣学有成,故附祀文庙,本朝的大臣因文治武功有成,附神主于贤良祠,事迹附国史馆,让后人瞻仰,永享俎豆,那是何等神圣的事。而这蜡像则和天桥的泥人、面人差不多,摆着好看,哄娃娃什么的,就有什么意义,也不过是寓教于乐罢咧。”
争了半天,毫无结果,黎庶昌忍不住了,乃直接问馆主,张德彝充当了翻译,他与馆主叽哩咕噜讨论了半天,才说:
“洋人说,蜡像馆之设,主要是向世人展示他的雕塑手艺,当然也有向后人宣讲历史的用意。中国的伟人之所以选定林文忠公,是因为林文忠公最为洋人所熟悉,在洋人中又最有争议,贩鸦片的自然恨他,可也有不少人认为他做得对,所以馆主便为他塑像,且录《南京条约》全文于他面前,其用意无非是表示事有本末,物有始终罢咧。”
众人这才连连点头。
第四章 良谋畏清议 洋务忌流言 把瓦特和史蒂文森供到文庙里
郭嵩焘和刘锡鸿的奏疏及郭嵩焘的航海日记装在一个大邮包里带到了上海,转到了天津北洋公署,李鸿章得先过目。
他一边喜孜孜地看郭嵩焘的奏疏,一边和薛福成谈论郭嵩焘的事,不想看到郭嵩焘的日记及刘锡鸿请撤副使事,立刻眉头深锁起来。
郭嵩焘的日记纯是一部游记,以实道实,述沿途见闻,自是国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这类游记他也不是首创,这以前有志刚的《初使泰西记》及张德彝的三本《航海述奇》,也都是述出洋过程,记个人亲历亲见,但郭嵩焘的日记却别开生面,为表述个人思想感情而加进了不少评论,夹叙夹议,并断言:洋人立国,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