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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再加上她长相富态,给人的印象很好,而且性格随和,需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出手相助,尽管她从事的是从蚊子腿上
抽血的色情行业,但是对于被人呼来唤去的妓女来说,她的行为就像母亲。昨天也像往常似的过了午夜,张德昏昏沉沉
地躺下,不知道是谁使劲摇晃她的身体,于是她惊讶地睁开眼睛。“娘!娘!”“谁呀?”“我是凝芝。”“凝芝?你
干什么,深更半夜的?”“娘,出事了,玄琴姐姐她……”“玄琴?”张德坐起身来。朦胧的晨光穿过小窗,身材娇小
的凝芝哭丧着脸,坐在张德的床头。“玄琴怎么了?”“刚才她往陶瓷碗里吐了很多鲜血,晕过去了。哎呀,太吓人了。”
张德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怎么了?看来得给她送葬了。)张德急忙下床,连红通通的屁股露在外面也顾不上,就跑到
外面去了。对于搂着妓女睡觉的客人来说,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可是人命关天,弄不好会出大事。她风风火火地经过廊
台,朝西边尽头的房间跑去。在敞开的槅门前,没有轮到接客的几名妓女披头散发地往房间里看去,两名年纪稍大些的
妓女在房间里忙着揉玄琴的手心和脚心,甚至没顾得上回头去看慌忙跑进来的张德。刚刚走进房间,就有血腥味扑面而
来。当她看见放在病人床头的小陶瓷碗,吓得赶紧转移了视线。那个盛有玄琴吐出的鲜血的陶瓷碗看起来就像来自地狱
的鬼魂。玄琴好像睡着了,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渐渐变亮的晨光中,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越来越清晰了。她的身体就跟
死了没什么两样,脸色平静,就像刚刚经过暴风雨的天空,灵魂仍然附着于她的身体,轻微地喘着气。张德心乱如麻,
就像瞎眼的和尚闯进了芦苇丛,怎么也摸不着头绪。“你快到阿鹤家里把他叫醒,让他跑到花谷去,叫阿鬼来。”“哎
呀,娘,黄进士家的管家大人前天去汉城了。他离开的时候,不是还拜托您照顾玄琴姐姐的吗?”“对了,是啊……那
快去把怪童叫来。”说完,张德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唉,你看我这是怎么了。怪童也跟着阿鬼去汉城了,我怎么都
忘了。”这时候,坐在病人床头帮她揉搓手心的妓女面露喜色地喊道:“娘,姐姐醒过来了。”果然是这样。看上去仿
佛永远不会从沉睡中醒来的玄琴睁开了眼睛。她面色苍白,美丽的双眼皮显得更大了,她用恳求的目光环顾四周,隔着
人们的肩膀呆呆地注视着什么,表情中似乎带着埋怨。“好了,你总算活过来了,快把那药吃了。啊,前两天阿鬼不是
送药来了吗?用花楸熬的药,阿鬼让你在吐血后服下去。”既然店主下了令,妓女们立刻就忙活起来。看着玄琴神情恍
惚,就像熬光了灯油即将熄灭的火光,张德的心里无比急切。总算渡过了难关。刚才,她好像过不了多久就会咽气。可
是阿鬼去了汉城,如果玄琴在这个时候突然死了,等他回来,说不定会像火烧屁股的公牛似的恼羞成怒,到时候怎么向
他交代啊?再者说了,妓院还要赚钱,办丧事的人家不能接待客人,那损失可就大了。(真见鬼,那个叫什么阿鬼的家
伙,我还得看他的眼色行事。)可是,仔细想起来,今年春天还是自己把玄琴带回家的,所以也不能完全怪阿鬼。张德
追悔莫及。
第9节:
二月初一是破土的日子。这里的土指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糊墙用的泥土。当天的午夜时分挖回泥土,涂
于墙壁,就能杀灭多足虫。所以,每年的这天午夜,勤快的主人都会提着火把上山挖土,涂在墙上,然后在柱子上面贴
上写有“香娘阁氏,速去千里”的标签。“香娘阁氏”是对多足虫委婉的称呼,速去千里“就是尽快远离的意思。张德
是个爱清洁的女人,而且这个世界上她最讨厌的就是多足虫的腥味。所以不管灵不灵,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到子男山的
大岩石下去挖土,第二天发动妓女把家里打扫干净,然后就在墙上糊泥,柱子上贴着大幅的标签。今年的二月初一也不
例外。正好这天有两三名妓女不用接客,张德就让她们拿着箩筐,拉客的阿鹤手里拿着火把,深更半夜上了子男山。要
想挖土,首先不能惹恼山神。他们爬上山梁的石堆,做了祈祷,然后才朝西边山脚下走去。天很冷。春风就像死了爱妾
的魔鬼,凄厉地渗透进小褂里面。尽管爬山的路途很辛苦,却丝毫也感觉不到热乎。他们爬到了大岩石附近。手提火把
走在前面的阿鹤猛地停下了脚步。杜鹃花中间好像躺着一只野兽,发出凄惨的呻吟。张德和其他妓女的胆子都很小,好
像撞见了恶鬼,头发根根直竖,喊也不敢喊出声来,像石头似的僵住了。阿鹤毕竟是个男子汉,壮起胆子轻轻走过去,
却意外地发现那是个全身滚烫如火炉的生病女人。张德紧贴着阿鹤的后背,把头伸进了他的腋窝。那个女人看上去有三
十来岁,但是盖被子似的搭在身上的却不是松都常见的紫裙,而是南道常用的豆绿色长袍。不适合外出的浅色衣服上沾
满了灰尘,但是并不是很狼狈。由此可以判断,这个女人绝对不是讨饭的乞丐,而且她的脸……妓院店主特有的敏感在
张德的脑海里闪烁。她不分青红皂白,从阿鹤的手里夺过火把,蹲坐在人事不省的女人面前。她慢慢地打量着女人的脸,
就像能工巧匠拿着被泥土弄脏的玉石,想看看玉石本来的透明色彩和光泽。女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不过还是看得出
来,她脸上有肉的时候,应该是椭圆形的鹅蛋脸。眉毛如弯月,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美丽得就像映
照出秋日天空的清澈湖水。等到她病好了,身体恢复了,胖乎乎的酒窝就会充满女人特有的矜持,绽开最凄楚的美丽。
柔软而白皙的皮肤足以刺激很多男人的眼睛。(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张德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幸的女人,
她们无依无靠,只能四处流浪。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为这些无依无靠的可怜女人提供睡觉的地方和糊口的食物,就
算是积德了。对于那个女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在地狱里遇见了如来佛祖,是值得感激的事情。这样收留的女人可以无需
花钱就把她变成妓女,如同让自己收养的女儿做自己的儿媳妇,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从利害关系来看,这也是谁都不吃
亏的好事。如果锦上添花,这个”收养的女儿“是天下绝色美女,那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阿鹤呀,要是没看见也就
算了,既然看到了,深更半夜的,天气又这么冷,我们怎么能把生病的人丢在山里不管呢?你背着她吧。“张德抛开了
挖土的事,让阿鹤背着女人直接回家了。张德的算盘果然没有打错。她把女人放在西边尽头的安静房间里,让她躺下,
请来医员为她看病,给她熬药,还杀鸡给她吃,费了不少的心思。女人的烧还没有退尽,不过已经清醒了。女人很漂亮,
也很端庄,这桩生意可以算是张德活了半辈子第一次握在手里的薪水。张德对女人很好奇,而且也想慢慢收服她,把她
培养成妓女,所以她经常到女人的房间里,安慰她,询问她从前的经历。然而奇怪的是,她们渐渐熟悉以后,女人虽然
把张德当做救命恩人,但是只要张德询问她的过去,她就像要把那张美丽的嘴巴锁住似的,什么也不回答。好不容易才
问出她的名字叫玄琴,今年三十四岁,来自千里之外的南道。不过,听她的话音,分明是地地道道的松都口音。这么说,
她的名字和年龄也未必是真的了?至于这些嘛,真真假假也都无关紧要。谢天谢地,女人的身体总算恢复了,玄琴自己
主动提出接待客人。女人是个传统的女人,白吃白喝的生活让她觉得过意不去。虽然她年纪不小,性格温柔贤惠,毕竟
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开始的时候免不了吃点苦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女人迎接客人和应付客人的手段,怎么看都不像
是新手。看来她在南道的某家妓院里做过这种生意?可是她看上去那么真诚,又不懂得争取自己的利益,怎么也看不出
有在妓院里做过事的”风尘气“。有了玄琴以后,张德家在青桥房更有名了。三十四岁在妓女中就等于是八十岁老人了,
然而玄琴出众的姿色和惹人垂怜的举止就像做生意的摇钱树,令众多松都客人对她垂涎三尺。客人排成了长队。张德对
玄琴非常满意。只有一件事情让她感到头疼,玄琴好像是中了邪似的,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就离开家门,到处乱跑。不
过她从来没有在外面停留太久,也没有让她们出去找过。张德决定假装不知道,也不追问她出去做什么,去了哪里。而
且,她还叮嘱别的妓女,让她们也不要过问。就算是捉鸡,也还要搭上两捧米呢。玄琴没要求她出钱,却为她赚了那么
多”解衣费“。这么棵摇钱树就算到处乱跑,也算不上是什么缺点。可是,玄琴的到处乱跑终于惹出了祸。她白天出去,
天黑了还没回来。那时候,她的咳嗽病又犯了,总叫医员来,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直到夜里,她也还是没有回来。张德
心慌了。她害怕无意中落到自己手心的摇钱树会不翼而飞。过了午夜,她更加担心了。张德甚至想过派拉客的小伙子们
出去找玄琴,可是能到哪里去找呢?张德像只失去了到手猎物的老虎,心里难过得要命,整夜都没能合眼。早晨,一架
花轿进了张德家,花轿里抬着因为吐血严重而昏迷不醒的玄琴。张德哑然失色。看着衣服上沾满血迹的玄琴惨不忍睹的
样子,她也感到惊讶,然而更让她震惊的是,用花轿抬回玄琴的人竟然是那个远近闻名的阿鬼。阿鬼还管只比自己大十
二岁的玄琴叫”娘“,看上去好像还很亲密。阿鬼脸色铁青,瞪着眼睛对张德说道:”虽然她是卖身的妓女,可她毕竟
也是人啊。你明明知道她生病,还让她出门?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你给我小心点儿。“张德害怕阿鬼冷冰冰的
眼神,连句争辩的话都没敢说出来。阿鬼像钉钉子似的,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对我来说,她就像我的
亲生母亲。我有空也会来看她的,不过,希望你们好好照顾她。“从此以后,张德就像服侍主人似的伺候玄琴了。阿鬼
每天都来,要么带着医员,要么带着药,简直比瘟疫还可怕。尤其是阿鬼说的那句”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更是
时常回荡在她的耳边。如果自己让他不满意,他就会毁掉自己的生意,让自己变成乞丐。做这种生意,不怕官衙,就怕
恶霸,而阿鬼就是松都的恶霸之首。不讲律法,只认拳头的阿鬼想毁掉自己的生意,简直就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不费吹灰
之力。与此同时,张德也很好奇。玄琴和阿鬼的关系不像是刚刚认识。可是,既然她有阿鬼这样强有力的依靠,为什么
还会在那么寒冷的夜晚,人事不省地躺在山里呢?如果真像阿鬼说的那样,玄琴对他来说就像亲生母亲,那么他不可能
让玄琴做妓女。这样算起来,玄琴应该是在离家外出的这几个月里认识的阿鬼。可是萍水相逢怎么会发展成那么奇怪而
亲密的关系?如果是妓院的客人和老妓女产生感情,那倒是很自然的事。然而目无尊长的阿鬼竟然认只比自己大十二三
岁的玄琴当母亲,这简直就是秃子头上长角,太不可思议了。
第10节:
玄琴躺在病床上,无法起身,但是对待阿鬼的态度也很特别。阿鬼不在的时候,她急得就像等待母亲回来的小孩子。
只要听到阿鬼走进大门的脚步声,她的脸上立刻豁然开朗,仿佛在漫长的雨季过后终于见到了太阳。(无风不起浪……)
张德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她又不敢去问。阿鬼发动怪童他们这群捣蛋鬼,煞费苦心地四处求药。张德家的人们也怕惹恼
阿鬼,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是玄琴的咳嗽却迟迟不见好转,吐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量也越来越多。试着把紫兰根
碾成粉末喂服,血也还是不停。熬了莲藕根给她喝,也还是不见效。煎服了牛皮制成的胶,也没有什么作用。听说匏花
粉止血效果最好,怪童手下那些捣蛋鬼就像捉虱子似的,翻遍了每家每户,可是需要的时候就什么也找不到了,就连最
常见的匏花粉也没有得到多少。这回,阿鬼决定亲自去趟汉城。离开之前,他瞪着那双犀利的眼睛,威胁张德说道:
“看来我得去趟汉城了,主要是去找些匏花粉……而且我还听说汉城有位医员叫崔主簿,擅长治疗咳嗽病。我带着怪童
去,不管是背他来,还是勒着他的脖子拉他来,反正我一定会把他带到这里。这可能需要四五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