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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下午,她们两个都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女人们争抢从远方运送来的旧衣服。她们是仅剩的没有加入那场拚抢的女子,彼此对看了一眼,向对方投去友善的微笑。淙淙用眼神示意春迟等她一下,就向着那群厮扯的女人们走去。春迟疑惑地看着她,炎热的下午,烧烫的地面上浮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她那双细瘦的脚踝仿佛悬在白雾缭绕的半空中,轻渺的背影像个腾云驾雾的仙女。仙女降落在那群凶悍的妇人当中,然后她就毫不客气地和三两个手中紧紧攥着抢来的衣服的女人争夺起来。春迟惊愕地看着刚才还端好站在她身边的温婉少女,顷刻间已变身为野蛮专横的泼妇。她揪着其中一个妇女的头发,犹如压一口水井般将她的脖颈向下压,而另一只手,紧紧地抠住那妇人攥紧的双手,将她抓着不放的裙子一点点扯出来。
女孩在这一刻呈现出的令人惊异的力气,与此前宛若行在云端的脚步迥异。
她们当然也打她,拧她的耳朵,扭她的手臂,用尖利的指甲去划她的脸,可是她像一个刀枪不入的勇士,毫不退缩,甚至没有流露一丝痛苦的表情。很快,四面里拥来一群为淙淙助阵的女人。这些平日里神情漠然,看不出与淙淙有什么交情的女人,竟然都兴奋得好似被抽动的陀螺。是的,淙淙就是一根有号召力的鞭子,她能让这世界围着她团团转起来。
那几个和淙淙争夺的女人寡不敌众,很快便败下阵来,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抢到衣服的女人走到淙淙的面前,将裙子递给她。淙淙很从容地接过,自始至终,她没有擦过一下脸颊上流下来的血。
女人们四下散去,淙淙亦无需向她们道谢,仿佛这是发生过许多次的事,人人都习以为常。淙淙迎面走来时,还向春迟扬了扬手上的裙子,一切都非常明艳,女孩笑中的眉眼,脸颊上慢慢凝固的血,以及她手中的衣裙。这场景应当发生在少年时,春迟想,她是否也有过如这女孩一般的灵气,雀跃的,轻快的,——她是否也曾如她一样,无所畏惧。
女孩在春迟的面前站住,未等气息平顺,就说:
“给你。”
“给我?”
“嗯,给你的。紫色很适合你。”
裙子落在春迟的手上,轻得好像一只小鸟,她用力抓紧它,生怕一不留心,它就会飞起来。
春迟非常惊讶。她很快变得不安起来,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指,帮淙淙擦拭脸上的血。有几处伤口,抓破的表皮已经脱落,裸露的皮肤不断涌出血来。春迟看着鲜血犹如愈演愈烈的火焰一般蔓延,心中一片慌乱,只是徒劳地不断擦去伤口四周的血。
在失去记忆后,淙淙是第一个对春迟好的人。但这种感觉,并不像春迟想象的那样美妙。南于对过去一无所知,春迟时常会感到无助。那时她多么盼望有人能够走近她,疼爱他。可是淙淙脸上的伤口,那样灼目,令春迟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无法还给她什么。
4
淙淙是个野姑娘。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住在滟潋岛上。有时在岛上的教堂里寄住,有时到难民营里混些日子,谁也不知道她明天在哪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她的影踪,一定有许多人想知道。因为她是一只太美丽的动物,令整个森林里的鸟兽都黯然失色。春迟也许应当感到幸福,因为这只最美丽的小兽栖落在她的身旁,日日夜夜与她为伴,这是多么值得羡慕的事。淙淙的确很依赖春迟,夜晚睡觉的时候,她总是偷偷爬到春迟的床上来,抱着春迟:
“睡吧。”说完,淙淙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热带的夜晚,虽然有海风,仍是使人觉得燥热。淙淙睡着了也很不老实,仿佛在被子里游泳似的,四肢摆动,呼吸很深,嘴巴也张开协助呼吸。有时她又会紧紧地抓住春迟,讲含糊不清的梦话。在那些深夜里,春迟惊醒,她看见女孩如攀援的小野兽般钩住她,神色餍足。
春迟轻抚她的脸颊。此刻她睡得很熟,不会醒,像一个属于她的娃娃。她必须承认,自己有些妒嫉淙淙。尽管她已经努力克制这种糟糕的情绪,但当旁人被淙淙的美吸引,试图与她靠近的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远离,躲避。虽然她明知淙淙也许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出众,她也不会知道春迟的难过。春迟义看了淙淙一会儿,轻轻地用被子蒙上她的头。她希望世界都不要看到这个光芒四射的女孩,只有自己知道她的美。或者哪怕她的美不要这样突兀,像自然中的流水树木,屋舍中的瓷器摆设一样静谧,那样也不会令春迟不安。
清早醒来时,春迟看见淙淙已经坐在床边。正抱着她的双脚出神地看。她抚摸着春迟脚上的血迹,说:
“真可惜你记不得从前的事了,我想那一定很精彩。这双红色的脚就是最好的证明。”
“它们还烫吗?”春迟轻轻问。她很少去碰这双脚,她总觉得,它们似乎并不属于她。
“还烫。你全身都很烫。所以才会流鼻血。你就是一座活火山。”
“是吗?那你不怕我喷涌吗?”
“不怕。我喜欢你的烫,红孩儿。”淙淙这样叫她。
然而淙淙并非对谁都这样温柔,春迟是一个例外。事实上,淙淙瘦小单薄的身体里充满了惊人的破坏欲。虽然曾寄住教堂,但她对于基督教,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憎恶。当春迟对淙淙说,她非常想去做一次祈祷,祈祷能将那些遗落的记忆找回来时,淙淙十分鄙夷:
“不要在我的面前提这些,我早已不相信有神。我住在教堂的那些日子,每天都想放一把火,将它烧毁。”
淙淙露出轻蔑的微笑。春迟一阵凛然。她看到淙淙的虎牙在唇间掠过,附着几缕残存的槟榔果肉,犹如一颗绞缠着血丝的兽齿。
在难民营里,淙淙喜欢和那些在船上卖唱的歌妓混在一起,让她们教她唱歌。她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唱起歌来别有一番韵味。那些妓女们开始撺掇她与她们一起到船上卖唱,说她这么美,肯定能成为最红的姑娘;船上的生活很热闹,再也不会感到烦闷,而且还能赚到许多钱。对于别人的赞美,淙淙毫不经意,只是抿嘴一笑。金钱并不令她心动,然而那种新鲜的生活,倒令她有些向往。
“我们一起去船上唱歌,你说好吗?”深夜,淙淙碰碰春迟,小声说。
“我不想去。虽然说不上什么缘由,但我并不喜欢她们。”
“每大唱歌喝酒,生活得很自在,有什么不好呢?”
“我希望可以过安定一点的生活,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有一幢小房子,院子里种些花草,离海也不远,傍晚时走到沙滩上吹吹海风。”
“嗯,我记住了。”淙淙说。
“你记住什么了?”春迟疑惑地问道。
“我记住你想要过的生活了,总有一日,我会为你实现它的。”
春迟很感动,却又生几分诧异。这样的话,似乎应当由一个男人来说,现在从淙淙口中说出,多少有些古怪。春迟虽然知道,淙淙决不是柔弱女子,可她终究也是女子,应当被人娇宠呵护着,又怎么能肩负起照顾她的责任呢。
巴里安的街头,坍塌的瓷器店,满街滚落的水果,仓惶奔跑的妇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来势汹汹的红毛番鬼……
巴里安。据说在西班牙语里,它的意思是流浪汉区。这个位于巴石河畔的小城顺着历史的大河漂流下来,落到那些红毛仔手里的时候,早已支离破碎。他们从当地人中选出首领,管理和压制其他人。是欲望支撑起了这些弱小而怕事的“首领”,而权力则令他们生出与侵略者一般无异的脸孔。于是奴役和杀戮化作他们手中的长鞭,同族人的血裹住了他们的双脚。
密谋已久的起义,终于在这个闷热的夜晚爆发。西班牙人在撤离之前,把兵戈交到“首领”的手中:
“好好干吧,这里需要一场大清洗。”
起义者远比他们想象得强大。是的,有多么愤怒,就有多么强大。带头的人被抓住,“首领”将他绑在火刑柱上,脚下便是熊熊烈火。火从脚踝处缠住了他,一寸肌秩一寸肌肤地舔上去。围观的人群发出尖叫,一些软弱的开始逃跑……黑色的骨架矗立在空中,像一柄不屈服的宝剑。可是那些追随他、响应他的百姓们,分明已经屈服。他们跪在他的尸体下求饶。
人们以为这便是起义的结尾了。可是谁也没有料想到那团火,烧尽了火刑柱上的人,却仍不罢休。它仿佛是领受了神意,嗖地一下窜下来,沿着巴里安杂草丛生的街市、荒凉的巴石河一路蔓延。屈服的人们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所有不够洁净的人,都来洗吧。
大火烧了七日。雨水也浇不灭。巴里安城被毁,只有鹰隼盘旋在废墟的上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尊黑漆漆的塑像,衔去一块焦糊的肉。殖民者对于这场灾难的悲伤并没有停留几日,他们又在巴里安的下游修建新城。一切都是新的,新的首领,新的律法,新的子民,惟有“巴里安”这个名字,依旧保留了下来。
5
不久之后,春迟便逃跑了。她用行动证明了自已有多么轻视淙淙的诺言。
那一天并非毫无预兆。前一日淙淙接连做了许多噩梦。醒来时看到外面天气阴霾。暴雨将至。春迟又抛下她,独自去散步了。她最近有些古怪,总是喜欢一个人跑出去,到了晚饭时间才回来。并且神色凝重,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但淙淙只当春迟是因为失忆的事难过。
晚饭吃了一半,春迟就起身回房去了。淙淙永远都将后悔,为什么那时她没有跟春迟一起回去呢?她在听一个歌妓讲从前在船上的事,——日子过得太平静了,听歌妓们讲她们千奇百怪的经历,是唯一的消遣。
等淙淙再回到房间去时,春迟已经不见了。在那只她们共用过许多个夜晚的枕头上,淙淙找到一片尚有余温的泪迹。
她冲出去,到院子里找她。在同廊的尽头,她似乎看到了春迟的背影,瘦瘦狭长,像一片从地面升腾起来的水汽,向着躲在屋檐后面的云彩聚过去。她大声呼唤春迟,但那水汽兀自飘飞,转瞬间便消失无踪。
她就这样离她而去。
春迟身上还穿着淙淙为她抢来的连衣裙,耳边还回荡着淙淙对她的许诺,她就这样拉着男人的手欢快地逃走了。她一定听到了淙淙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再磅礴的雨水也遮挡不住。她怎么忍心背对着那么凄楚的声音疾跑而去,头也不回。三月的小岛,突如其来的暴雨,到处充满背叛的气息。
有人曾看到春迟拉着一个男人冲出了难民营的大门。妓女们的议论沸沸扬扬:想不到那个最不起眼的姑娘却这么有心机,很快就骗到一个男人将她带走。目击的人详细描摹男人的样子:深铜的皮肤,宽阔的肩膀,浓密的胡子……
“啧啧,还怪不错呢!”女人们酸溜溜地赞叹道。没有人发现坐在角落里的淙淙脸色有多么难看。内心的屈辱折磨着她,令她如坐针毡。她恨春迟,却又一直在寻找她,从未放弃。并且她一直记得对春迟的应许。
四月,海啸之后的第一艘轮船从中国抵达南洋。难民营中的妓女奔走相告,她们终于又可以回到船上去了。她们热情地劝说淙淙到船上玩几天。淙淙本来不想去,可是她很想赚钱。妓女们说,船上赚钱很容易。
总有一种直觉牵引着她,令她相信,当她把春迟的梦想实现了,春迟一定会再回到她的身边。
6
她在船上遇到形形色色的男人,水手、外国使臣、太监、传教士……与他们周旋,使她成长飞快。她的美貌令他们为之倾倒,她身上那种半驯服的野性使所有男人提起手中的猎枪,甚至连她那沙哑低沉的声音也被他们大为推崇……她的美高高在上,与一般歌女不同,她甚至能使男人感到敬畏,难能可贵。当她站在台上唱歌时,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听着,没有人想起她是在卖艺;与客人们一起喝酒,她也总被关照,几乎从未被轻薄和灌醉。
虽然船上的生活萎靡而混乱,但淙淙从未放弃她的坚守。船上的客人都知道,这位惊世的美人也矜持得很,素来卖艺不卖身,不管客人有多么显赫的身份,出多么昂贵的价格。这一点的确令船上的歌妓们钦佩。然而没有人知道,这种坚守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