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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喝到半醉,心里很是不安,回到家中,没亮灯,脱掉高跟鞋,褪下裙子,裸身便躺到沙发去,赫然发现沙发有人,细凉便「哇」的一声叫起来。连乙明在黑暗中说:「是我。去约会吗?」细凉惊魂甫定,冷然道:「怎么,是又怎样?」连乙明也没发作,只道:「是的话可以稍等。反正日子不长了。」细凉皱眉道:「怎么,你要移民了。」连乙明乾笑:「差不多。我长癌症了,末期。」细凉登时醒了,半向失声道:「这我以后怎么办。」连乙明道:「所以我要早点给你通知,你自己好好打算了。」便在黑暗中紧紧的抱着她,而细凉却想像到腐尸的气味,此时便泊泊的流了眼泪。
从此便没再见连乙明。提起他,只对人说:「那连乙明生癌症死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死掉,或许只是骗她,想离开她。既然结果都是离开,无论甚么原因都是离开,甚么原因都没有分别。
细凉从来没受过骗,因为她从不相信。
第一次尝试相信甚么神的旨意,落得如此下场。
那时候推销芦荟水,鲨骨粉之类,说可以防癌。千元一小瓶,客人还是一个一个的死掉,有几个还没付清帐,害她十分悔气的要到灵堂去追讨,一个亲戚发作了:「都是你卖的甚么水甚么粉,死鬼才吃没两天就一命呜呼,连遗嘱都未立,害得我要与那么一屋子人对分,你还要来找我麻烦?我要告你讹骗呢。」细凉争辩:「他太晚才开始疗程,我也没办法──」话未完便给推了开去,她只好讪讪的走了,在接待处拿回她的帛金:「对不起,弄错了,应该是隔壁灵堂。」步出灵堂,打开吉仪,吃了一颗糖果:「也好,起码吃了一颗免费糖果。」她想。在道士的呢喃声中,细凉也不禁想,病人的死可能真与她有点甚么关系,便觉得很恐怖。
便去上教堂。在教堂碰到约翰连,他说是神的旨意。
细凉只是很疲倦。她不欲再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不欲再怀疑,便说:「神的旨意。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神爱世人,然而神不会为世人付帐单。约翰连说是一间广告公司的创作经理,二人去试纱时约翰连说:「你可否先付一下。」细凉也就付了帐,然而总觉得有点奇怪,好像是她一个人结婚,一切都由她付担。她不是那些抱手等男人付帐的女子,她会赚钱,她喜欢花自己赚的钱,然而约翰连问她借钱时她便有点难过。「我的车要付分期,汽车冷气要换,牌照又够期了。」他解释。她起了疑心便打电话去约翰连的公司人事部:「我是银行信贷部的职员,请问是否有一位约翰连先生。好。他的职位是甚么?好。不用了,谢谢。」原来约翰连不过是个撰稿员。细凉也没发作,只是找房子搬,和换一个新工作。约翰连仍来找她,说:「神的旨意大概让我们换一部新车,我欠少许现款,你可否借我一点?」细凉笑说:「我想神的旨意是叫你将车卖掉,还清欠款给我。」
到后来结帐,这神的旨意让她损失了15万8千977元。
她以为光是她的客人才需要谎言么,她和她们没两样。原来是一个骗一个而已,谁也不欠谁。她也更心安的,继续她的推销事业,她很愉快,又赚到钱,为甚么不。
此刻她笑吟吟的,挤在姊妹中间,在麻将声里感到了一种安定。因为对人生有一种和她年纪并不相若的,苍凉的理解,她细细长长的眼睛便长了轻蔑的风情,以致她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来得大。「这样三姊甚么时候结婚?可要铁定呵,不要像我,到现在还有人见我单身,硬以为我离了婚,都怪我当日与神的旨意太张扬了。」她说。
「结婚又不是万灵丹。结了婚我们都一样。一大把年纪了,甚么事情都一样,总不会太紧张了吧。」细月笑,赵得人却在那里连连抹汗,不好说是,又不好说不,在叫糊,心里著急,不知该糊还是不糊,那边厢细容已经糊了,赵得人松一口气,省得到时要糊时不知要让细青还是不让,因此十分快活地付钱。
细凉看着细月脸上细细的皱纹,想念她的种种委屈,只是表面看不出来,她也不会问,但她想她明白,因为她们是姐妹,许多事情,不必问,不必讲,就有同情与明白。她伸手抚她脸上的细纹,道:「越来越多了。」细月拨开她:「别搅。是不是要推销甚么青春胎盘素,不要跟我来这一套。」细凉笑:「何止要推销胎盘素,还要推销野山 去老人班霜呢。」细月道:「搅不好,还要向我推销环保再用纸棺材,用完还可以留给你呢。」细凉挽住了身边的细眉,说:「一场姊妹。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再抱住了细月:「你且当我喝醉了。」
这样温暖动人,她会错以为幸福。生存感觉,何等虚幻。有这么一时一刻,她无法分辨甚么是真,甚么是幻。 「其实他拥抱着你的时候,他一直叫着母亲的名字。你不知道么。」细凉和细青站在周秋梨的遗体前,看着他的颜容,穿着他在「贩马记」「写状」一场的蟠龙绣金戏服,穿厚底靴,脸上还是文武生的化妆,整个丧礼就像一场戏。「你看他,多么秀美,李后主也差不多仪容吧。」细青靠着死人厢间的玻璃,暖气喷成一圈白雾,细青左手在上写周秋梨的名字,右手抚着玻璃,温柔无限,如抚着他的脸。「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细凉一把抹去了周秋梨的名字,拉开了她缠绵玻璃上的手。那一夜,也就是细眉开始发疯的晚上,李红穿了彩蓝孔雀旗袍,踏着湖水绿的一双缎鞋子,得得的出去「玩小麻将」,她说。周秋梨一个晚上极其不安,坐着客厅里直叹气,一口一口淡青的痰往痰孟里吐,浮在淡茶上,盛放如花。细青不敢多动,就坐在他面前,怯怯的叫他:「爸爸。」周秋梨「克吐克吐」的在吐痰,烟一根一根的接着抽。细青低道:「早点睡吧,爸爸。」周利梨将痰孟一脚踢翻:「叫甚么叫甚么。都是你惹出来的。」细青有点委屈:「我……我不知道……你……」一地都是淡青的痰花。周秋梨道:「爸甚么爸,我根本不是你爸爸。」细凉在房间里睡了,听得外面吵得很,开了门想出去看看,痰孟刚好滚翻,她吓得缩回房间,贴在门后,又想知道到底发生甚么事,又偷偷探头出去看。细眉也醒了,赤足站在黑暗里,道:「为甚么。」细青在外头呜呜的哭了。周秋梨见细青凄凄凉凉的,便到厕所给她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她:「别哭。」细青愈发的哭得凄凉,边哭边擦乾净脸,在毛巾下偷偷的看周秋梨有没有看她。周秋梨看着她,叹道:「你多么像你妈妈。她年轻时候跟你一样。」又长叹一声:「真是冤孽。」细青继续哭,周秋梨便走过去哄她,轻轻的抱她:「李红,别哭别哭。」细青张开一双半肿的眼睛,有点惊异有点欢喜,一煞那,便掩上了脸,叫道:「不对不对,我们都错了。这时外面得得的响了鞋声,李红满脸通红的跑进来,旗袍的领口解开,露出了挂在颈上的一只翡翠凤凰,见到了周秋梨抱着细青,顿了顿,道:「变态。」这时细眉穿着睡袍,拉开了门,细凉在黑暗中看到姊姊们的脸孔,重叠着,苍白细长的脸。李红转身,珠片手袋扔到半空中,重重落下,小镜滚出来,跌过稀烂,她关上了门,让他们站在荒芜的亮光之中。 母亲李红出走以后细青便开始病,发高热。周秋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3天没有出来,吓得细月细玉把房间撞开,方发觉房间根本没有人。「他出去了,还拿了银行存摺,买了船票,要去澳门赌钱。」细凉说。「你怎么知道?」细月问。「我不知道,我乱说的。」细凉答。细玉便道:「用胶布封住你的嘴。」细凉辩道:「你怎知道甚么是真,甚么是假呢。爸爸说大姊不是他的女儿,我们怎知道是真是假呢,我们大概一生也不会知道。」细玉便举手作势打她,细凉缩开道:「我看到爸爸出去,他叫我甚么都不要说,甚么都当不知道好了。」顿了顿又道:「他大概又看上谁了。晚上偷偷出去,回来身上有香水味。」细凉怕热,晚上睡客厅,倒让她知道了不少事。周利梨当晚就回来,驶着一架簇新的平治,停在屋外,吧哒吧哒的掀铵,回来掏出了一口袋的钻戒珍珠颈炼,说:「你们分了它吧。」又接着细细:「拿一件防身吧。钱最好。」又给细细塞了一大叠百元纸币。细细才五六岁,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反而大哭起来。周秋梨也没理她,回房宽衣淋浴就寝。细青发了两星期的高烧,退了又热,热了又退,周秋梨一直没到房间去看她,自己倒在房间里,对着李红的照片,喃喃自语。细青在昏迷的边缘叫周秋梨的名字,稍好些便坐着沉默不语,只是无法吃,人一点一点的瘦下去,在床上愈来愈小,像小老太婆。家里耽着一个病人,房间都是李红留下的物件,周秋梨更加避得远远的,3天5天的不在家,细凉下了课便跟踪他,发觉原来周秋梨避到了徒弟家里去,时而到澳门小赌,平治房车没两星期便押掉,给细细那大卷钞票也一一拿走。细凉在港澳码头看着她父亲上船,独自走了两小时的路回西环,这样自夏而秋的黄昏,细凉才10岁,一步一步的爬上苔绿的楼梯,空气都是紫的,踏进木气昏霉的房子,天色便暗了下来,偌大的房子只得她一个人。细凉便站在客厅呜呜的哭了,黯蓝的夜色从天窗照进来。她怀疑她自己不过是幻觉。从此她的生命 ,也有了虚幻的意思。此时细青在房间里呻吟,不停的叫着周秋梨。「不要再叫,没有用。」她说。细青的声音愈来愈近愈激烈。「不要再叫。不要再叫。」细青一直在叫。「谁来叫她,不要再叫。」细青叫:「爸爸。」细凉掩着自己的耳朵,高叫:「不要再叫。」细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一直低低的唤着,心头难以释怀。细凉鬼迷似的,闯进了周秋梨的房间,打开周秋梨的衣柜,细凉穿上了周秋梨的一件墨青丝质短打,他的黑丝长裤,点了周秋梨的水烟枪,吸了几口,将自己的头发束起,梳上周秋梨的发乳,在黑暗里照镜,也有周秋梨的模样,只是细小好些。她便装着周秋梨的脚步,推开细青的房间门。
细青满脸通红,见到细凉假扮的周秋梨,她不由喉头咽着,玉粒金波,登时静了下来,不再辗转呻吟,燥热得几乎裂爆的双眼,努力的看着她以为是的周秋梨,久久方道:「你来了。」细凉也不敢答话,只是「嗯」的一声。细青流下泪来:「我以为你不再理我了。」细凉只是摇摇头,给她拉好被枕,轻轻的为她合了双眼,细青想拉她心中的周秋梨的手,细凉慌忙缩回,站起来,退到门口,远远的向细青,示意叫她休息,又装着周秋梨的方步,回到房中,关上门,脱下周秋梨的衣服,想到了方才的一场,不由一阵一阵的笑起来。
长大后细凉方明白,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人们愿意相信的,便是真实的了。
细青执迷不悟。
细细在幽暗的房间里听着父亲周秋梨心脏病发的呼叫:「细细。细细。细细。」居然叫她的名字。母亲李红「砰」的关上门出去,周秋梨叫着她:「李红,李红。」细眉「哇」的哭了。细凉拉开房间门口的一条缝,细细听到了父亲叫自己。她在黑暗中站立,细凉却拉着她,说:「不要出去。」
她看到了她的父亲,按着心,趺在地上,满头大汗,拉着细青的花布裤,细青冷冷的看着他:「你去死吧。」周秋梨有点惊异,放开了她,叫着细细的名字。
细青或许已经忘记了她叫她的父亲去死。那跟她想像的情节不吻合。但细细记得,很清楚。
一阵悸痛后周秋梨一爬一跌的回到自己床上。多年后细细还做着同样的噩梦:细青杀了周秋梨,他拖着淌血的身体爬回床上,细细站在床头看他。他叫:细细,细细,不要忘记。母亲李红和几个男子在远处跳探戈。
不要忘记,细细。不要忘记。她在梦魇中醒来光会大哭。
她记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