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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又起风了,狂风卷起尘土吹进教室,掀掉了桌上的书本,老师停止了讲课,我们停止了书写,惶惶然关了门窗。
这场风刮了足有半个小时,不知是何预兆。
李开让我代替张飞任化学课代表,这家伙是不是昏了头?难道他不知道我是玩世不恭不求上进的吗?
下午开全校大会,校长讲了四个问题:一是当今国内外形势大好。二是青年人的理想问题。三是学习风气。他强调大家清理一下自己的东西,如果有黄色书刊,能够主动及时上交者,将予以奖励。四是纪律问题。他狠狠批评一些同学的穿戴打扮,点名讽刺和批评了我们班留超短发的一名女生,并对班上个别同学穿西服系领带发表了看法,定性为:极其恶劣的表现。最后,校长强调将要实行毕业、结业和肄业制。
校会结束后,西装革履的祝海飞慨然长叹:“新生事物总是要受到残酷打击的!”被点了名那个女同学气愤之下离校而走,祝海飞说这便是新生事物被一棍子打死的典型例子。他声称:“天是老二,我是老大,天王老子也休想管得了我。”这家伙不仅没脱掉西服,还在晚上私自组织几个同学到电视室偷看《郑和下西洋》。
祝海飞如此有恃无恐,说明他已经下定了转学的决心。
李开很担心我的学习,他说你有可能拿不到毕业证书,只能结业或肄业。我说老师你放心,我下决心打个翻身仗,绝不会给班级丢人。李开拍拍我肩膀说:“你肯定行,我对你有信心。”他的话让我充满了勇气,我暗暗跟自己叫劲:不缺腿不少胳膊,凭什么不能考出好成绩?
早上进了校门就看到北墙一带人影晃动乱作一团,祝海飞老远招呼我:“快来!抓小偷!”
果然有三个人扛了木料正泼命往大门这边狂奔,我只犹豫了片刻,就迎面冲了上去……
我做了回英雄,揪住了前边的矮个子,而另外两个贼扔了木料翻墙逃走。追赶他们的人雷声大雨点小,只是呐喊却没尽力,校长气歪了鼻子,指着他们破口大骂:“什么熊玩意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怎么这么怂?”
又召开了一次全校大会,校长狠狠批评了抓贼过程中的不良现象,然后狠狠表扬了我,当即奖励了我一套校服,虽然这套行头号太大且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儿,但我仍然当作宝贝一样珍藏了。
受了表扬,心态就是不一样,晚上看电视时,不顾家人反对,坚持要看《人民必胜》。次日升国旗时,我主动站到了前边,倾听着雄壮的国歌,仰望着五星红旗,压抑不住地激动,浑身充满为国家做出伟大贡献的决心和动力。
抓贼事件后,李开对我倍加赞赏,课间十分钟,他在教室外单独和我沟通,兴致勃勃地给我讲《何宣清小故事》。他讲他的,我的注意力却被操场上打羽毛球的女生吸引着,她们是新生,打扮得花枝招展,本以为会看到赵琳琳的身影,但没有。
模拟考试结束后,我感觉自己的末日到了。评卷子,我的成绩是:语文84分(还算不错,懊恨的是没有默写《指南录》),英语85分,化学59分,物理44分,政治78分,生物80分,政治89分,数学,只考了15分。
评讲数学卷时,我溜掉了。
我必须尽快改变目前的状况,晚上,郑重其事地对老爸老妈提出要转学到七中文科班,没想到老妈痛快答应了,并掏出三块钱的“活动经费”给我,叫我看着办吧。
我买了些糖果和一盒金鹿烟,硬着头皮去找李开。在他面前,原已编排好的、完完整整的话却由于慌乱而被我嚼了个七零八碎,颠来倒去老是那几句话,递烟给他时本想说“烟要抽少要抽好”,却说成了“烟要少吃,烟要吃好。”李开打断我的话:“我早听说你要转学文科,你要慎重啊,但凡有一线希望就不要学文科。”我说我已经考虑好了。李开说那好吧,我带你去办转学手续,至于烟和糖,糖留下,烟不要。
我终于可以换个活法了,虽然前边的路并不一定好走,但我不会被吓倒,我要真正被大家接受,成为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为适应新的环境,我反复收听曲啸的《心底无私天地宽》。
星期天的下午,贺东出现在男生宿舍里,他给我们讲了七中的情况:教室很乱很脏,学校也不美,不论是教学条件、环境等,都不如十一中。这小子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讲的怎么和祝海飞说的大相径庭?
正文 三十七、疯狂的麦假
巧出嫁了,那天我远远看着她上了迎亲的吉普车,心里很难过,我只注视了几分钟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仿佛一切不曾发生。我知道巧肯定会在人群中扑捉我的影子,看不到我,将会成为她终生的遗憾。
同一天,小姑去了她的夫家,直到天黑还没回来。她哥醉薰熏地闯进我的屋子和我沟通,讲了一大堆发人深省的话:“你不怕出苦力是吧,那你就整天耍吧……成天瞅你的白墙……瞅白墙有利于眼睛,能瞅出X光的功能……不想出苦力,那你就学,吃几天的苦,以后五六十年不就享受了吗?熬个近视眼也值……不就十块八块的眼镜钱吗?可以换来后半辈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别像我,把时光都浪荡了……有对联写得好:青草发绿绿一年,你只有一年了……。”
是醉话,可也通情达理。
“你也懊恨吗?”我问他。
“怎么能不呢?现在想学也晚了,早忘光了,要不是当了三年兵,我连现在的水平也没有……在学校里作业不会,照抄上交,浪人优则仕嘛。”他又给我讲起《人生》:“你非要学高加林?早晚还不得回乡下去?要的是真凭实学……我看你看电视倒挺有劲头。”
这家伙竟然揭我的短,我说:“我不再看了,吃了饭就回这边,管它演什么,一概不看。”
他打量着屋子:“你还吹笛子啦,吹这些有什么用?你姐那时也接触这些东西吗?”
“没有!他很用功。”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极不服,我总认为姐的出息,靠的是运气,是因惧怕大锅饭一碗汤,才拚命考出去的。
正无聊地闲扯着,我从窗子看到小姑的身影。我马上跳起来嚷道:“快看!灵芝姑回来了。”这家伙方才收住了话题,离开我的屋子,踉跄着走了。
天空有月亮,但云层很厚,遮住了它,只把淡漠的微光洒下来。晚饭后不久,小姑来到我的屋子,她今天特别好看,浑身绷紧着青春的、不乏性感的诱惑,杏眼凤目,情波荡漾。小姑兴致很高,喋喋不休谈论他的男友,这是我最烦的话题了,可我只能耐着性子听。
我几次想打断小姑的话,却不忍心,本想给她糖吃——是我特意留给她的,但她却给了我一把高档的软糖,我不得不打消了用糖讨好她的念头。
小姑没完没了,为了打起精神,我拆开一盒烟,煞有介事地抽起来。小姑蓦然收住话头,生气地质问我:“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越来越没出息了!”
总算是截住了小姑的话。
她不再提她那个可恶的男友,我们谈了许多有趣的事,直到十一点,小姑说你困了,睡吧,我也要回去,明天还得去鸡场上班。我说好吧,你走吧,我不送。小姑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走的意思,而是郑重其事声明以后再也不会到我家看电视了,也不再来找我。
我一下跳了起来:“为什么?你怎么这么绝情?”
小姑神色黯然,忧郁和哀伤:“你已经快十九岁了。”
我不懂她为什么提年龄,我说:“十九岁怎么了?十九岁有错吗?我很自豪呢。你看我多么结实。”小姑凄然一笑:“你不光结实,个子也长高了,嗓子也变粗了,你知道意味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算了,我不说了。”她转身往外走去。
我从后边紧紧抱住了她。
蜡烛在冷风中熄灭,倒在一滩血红里。
“你知道你抚摸我时,我的感觉吗?”我说不知道。“像我侄儿。”“你别骂我啊。”“谁骂你了,我和小海一起睡,她抱紧我才能睡着,就像你这样”——三岁的小海是她哥的儿子。“那时你想我吗?”我问。“想啊,想得不行。”
风吹动着门扇,吹动小姑的发丝。我在玻璃的反映里默默注视小姑的胴体。
风送来隔壁孩子的哭声时,小姑穿好衣服,轻轻地从我视线消失了。
腰酸腿疼,乍一干活真受不了,骨头散了架似的。农活真累人哪,怪不得人人都向往城市的生活。敢情锄地这玩意儿也是一门技术,也要有一个学练的过程,其难度并不亚于做一道数学题,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体育课没有锄地这一项。
姐又回来了,给我们增添了一份欢乐。进了家门她就匆匆换下长裙,换上那身老土的衣服,忙里忙外地干活,直到累得站不住,甚至东倒西歪,才坐下来喘口气。
我不明白姐为什么变得这么勤快。
姐给老妈买了条裙子,老妈坚决不要,她说我都四五十岁的老婆儿了,哪能像大姑娘那样穿裙子,丢死人了。那些嫁过来的时兴闺女也不敢打破这个套套呢,那样的话不被唾沫淹死才怪。姐说“你就不要老封建了,穿你的裙子,让别人说去吧,又不是偷抢的事。再说现在也没多少人会笑话。”架不住姐的怂恿,老妈还真得穿了一下午,不过这一下午她没敢出门一步。
姐时常呕吐,像得了大病。从老妈的表情中我猜测到:她怀孕了。
在小南坡集市的人堆里中,我与吴瑞芹打了照面,认出是她时,我愣了好一会儿。吴瑞芹看到我,羞郝笑了笑,和我擦身而过。我相信她的笑是有深刻含义的,是那种非常幸福非常甜蜜的笑,这份笑产生的动力,足以使一个忧郁寡欢的人唱一下午歌。
虽然没有与吴瑞芹说话,但和她对视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如醍醐灌顶,心跳陡然加速,真爱的闸门訇然打开,情感激荡着我,使我久久难以平静。
原来我是这么在意吴瑞芹,对她的好感如此强烈,我真正爱着的是这样一个娇小美艳的躯体。
整整一天时间,我的眼前都是吴瑞芹的身影。她促使我重新修改爱人的标准:不应是那种高大、强壮于我的女性,应该是受我保护的娇弱女子。除了这样的姑娘,我不会真心爱别人,包括琳琳、巧、小姑,还有林英英,她们是和我演戏,在玩弄我的感情。我会毫不留情一个个甩掉。
即使她们真的爱我又能怎样呢?带给我的只能是无尽的苦楚和悲哀,不会有幸福与希望,反而倍添无限哀愁。坟墓!一座坟墓,我不能葬送在这座自掘的坟墓里!
于是我决定:给吴瑞芹写一封情真意切的长长的情书。
三店前又放电影,音乐声、火车的奔驰声掺和着狗的叫声清晰地传进屋来,我牺牲了这场电影,倾心于给吴瑞芹写情书。
上午到小南坡把信投进邮筒,轻松地返回。骑车行进在绿树掩映的街上,耳边只有车轮辗过沙子的轻微的沙沙声。街边的荫凉地儿,鞋匠懒洋洋地倚着墙打盹儿,卖肉的掌柜也有些昏昏然,懒散地坐在临时扯起的铺子里,不时用倦怠的目光瞭一眼偶尔路过的行人。
没想到会在街口看到姐,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就在一个男人的陪同下坐进小车走了。
真他妈见鬼了,那个男人竟然是……竟然是纪校长,没错,是他。
我问老妈:姐走了吗?她说是。我说怎么走的?老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坐车走的,还能步行走?”我没有再说什么,我能读懂老妈的眼色。
吃饭时,老爸又开始为我谋划前途,还是老一套:如果你高考落榜,就去养鸡修表卖油条当万元户。他还计划为我早早成亲。我毫不犹豫回了句:“我不会这么容易低头的!”
这些天我懒得梳洗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加之风吹日晒,很不成人样子。邋遢得很,我反而觉得妙。傍晚老妈勒令我做一次大清洗,还强迫我擦了一大块雪花膏。
我怕夜的到来,那是折磨人的时刻,不仅如此,还有绝望的苦闷。当熄灯闭眼时,眼前就要浮现许多活生生的人影和难以忘却的场面,几乎每晚都要经受这样的煎熬。
我现在真希望有一个固定的职业,我会把毕生都奉献出去的,最好不要让我透过气来,以免心头创伤复发、痛疼——说不上是疼痛,是惘然,是惆怅,是怅然若失,反正那颗跳动的心麻木着,仿佛浸泡在酒精里。
我做了一个清晰得再不能清晰的梦。我梦见了我所有的同学,和他们恣意打闹说笑,我在他们中间笑啊笑,享受着无尽的快乐,这些人当中,竟然有巧,有小姑,还有远远注视我的吴瑞芹。当我正要走向她时,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