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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成都·2009_文学成都·2009 编委会编-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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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醒了。
  送葬的人分坐五辆车,其中一辆是二十多座的旅行车,往东郊的火葬场行驶。他坐的是一辆桑塔纳,跟孙小林同车。天刚蒙蒙亮,外面还在下着小雨。他问孙小林,师傅呢?孙小林说,已经有人负责将他从殡仪馆送到火葬场去了。
  六
  他不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如果说去医院你会感觉到死亡随时可能在身边发生,那么,在火葬场,你感觉到的便是死亡已经是一个既成的事实。每次到这里,有意无意地都会多看几眼那几根高大的烟囱,尤其是从烟囱里冒出来的那些若有若无的烟尘。多年前,他试图将一个葬礼的场面放进他的一部戏中,让它呈现在舞台上。但在接受审查的时候,这个场面被删去了。后来就连他自己也不太去想死亡这件事情。也就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写喜剧。大家都倾向于认为,喜剧可以回避人生中许多根本性的问题。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认为,许多问题依然是存在的,我们只是假装它不存在罢了。就像我们没生病的时候,医院是不存在的一样,意识中总想到那是别人的医院。火葬场就更是这样,没有人愿意在平常的言谈中提及那个不祥的地方。包括在公共媒体上,也很少有它的身影。只是,当身边的人必须去那个地方了,我们才显出猝不及防的样子,
  感受到死亡的真实存在。他注意到,同来火葬场的人,都很沉默。他想这可能不是因为对死者的哀痛。
  下了车,他和车上的人一起,被一个工作人员领去一栋平房,遗体告别室就设在那里面。他进到告别室,便看见师傅已经躺在室内的灵床上,周围环绕着一圈塑料做成的花卉,以及同样是塑料做成的类似于松柏和万年青的绿色植物。死去的孙师傅穿着一套生前从未见他穿过的蓝色西服,显得很陌生。平仰着的那张脸经过整容和化妆之后,看上去也像是假的。孙小林是长子,由他代表死者家属念了一篇篇幅不算太长的悼词。孙小林还有个姐姐,两个妹妹。她们在孙小林念悼词的时候,就开始哭泣。念完悼词,也没安排来宾说什么,大家便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一个跟着一个,按反时针方向,默默地围着灵床走了一圈,瞻仰遗容,跟死者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他跟随大家从告别室出来,齐聚在火化室的门口。门前,一个由四人组成的铜管乐队已等候在那里。一个工作人员打开门,问哪些是死者的亲属?孙小林和他的姐妹们都举起了手,然后他们就被放了进去,其余的人则继续留在这扇门的外面。等候的时间,他点了一支烟抽。他发现,在这里面来来往往的人还并不少,就像你平常不去医院,去了才发现,无论经济如何不景气,这里永远都是人挤人,生意暴好。从告别室到火化室,中间是一块开阔的空地。他看见有人不停地抬着担架跑过去,又抬着担架跑回来。去的时候,担架是空的。回来的时候,担架上便躺了个人。很多时候躺在上面的是一个老人,但有时候也有中年人和看上去更年轻的人躺在上面。其中一次,他还看见躺在担架上的那个人的一只手臂赤裸裸地从担架里滑落出来,悬挂在担架的外面。随着担架的晃动,那只赤裸的手臂也跟着在空中不停地摇摆。那是一只干瘦得不像是人的手臂。他马上转过头,尽可能将眼前看见的情景从脑海中抹去。这时候,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又打开门,轻轻地对门口的乐队说了声:“可以了。”那四个拿着铜管乐器的人互相点了点头,便开始吹奏起来。但他们吹奏的并非那支公认的葬礼哀乐,而是一首流行歌曲。
  七
  离开火葬场,天空突然晴朗起来。他没急于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天府广场。
  广场被一些蓝色的铁皮围着,几台红色吊车的吊臂耸立在空中,表明地铁中心站的工程还没有结束。
  他买了一瓶鲜橙多,独自坐在塑像台前的台阶上,看着从自己脚下经过的车辆和人流。百货大楼,新华书店,清真寺以及锦城艺术宫这些建筑依然耸立在原处。一面印有男女明星头像的巨幅广告覆盖在艺术宫的西墙上。阳光下,广告牌上的一行白色行草清晰可见:暗恋桃花源。这是中国台湾导演赖声川的一出舞台名剧。有路过的行人停下来,向着墙面上的广告仰头张望。
  他很早以前就看过这部剧的舞台录像。作为同行,他很佩服编导的想象力。把两个不搭界的故事放在同一个舞台讲述,看了之后一点也不觉得牵强。戏的起因是,有两个剧组,因为剧场方面时间安排不得当,排练的时候撞上了,双方互不相让,只好在同一个舞台上各排各的戏。一出戏叫《暗恋》,另一出戏叫《桃花源》。
  《暗恋》讲的是从四十年代延续至八十年代的一个爱情故事,故事的发生地起始于大陆,终结于台湾。不用说,这是一个悲剧。
  《桃花源》的时间背景设置在年代不明的古代,是一个婚外恋加私奔的故事,一个渔夫的妻子,受到一个书生的蛊惑,跟着她离家出走,去寻找爱情的桃花源。可以想象,这应该是一个喜剧。两出戏,两拨演员,同在一个舞台,各说各的台词,相互间会有干扰是难免的。作为悲剧的《暗恋》,演员们沉浸在刻骨铭心的爱情煎熬中,说出的台词既抒情又充满了哲理。而《桃花源》作为一部充满讽刺意味的喜剧,里面的主人公说的话听上去都有点不靠谱,让人捧腹。两边的演员在台词上互相打架不说,两个导演也不甘寂寞。他们除了监视自己一方的演员在台上的表演之外,免不了(甚至可能是有意的)会瞟上一眼对方的戏,对方演员的台词也自然而然地要被他们听进耳朵里去。于是,双方导演开始出言不逊,以“同行
  相轻”的惯例对对方的表演及台词予以揭短和讥讽。自然是,《暗恋》的导演以戏剧的高雅性和严肃性,抨击《桃花源》是一出低级趣味的戏。同样,《桃花源》的导演对《暗恋》这出戏的所谓高雅与严肃大加嘲笑,认为它假模假式,迂腐不堪。比如说到“爱情”,这个主题也许是这两出相互不搭界的戏唯一有关联的地方,但是,双方对“爱情”的理解却大相径庭。两个导演运用自己的知识和口才,唇枪舌剑,却谁也说服不了谁。奇妙的是,看到最后,两出戏几乎就融合在了一起,观众很难分出彼此。
  此时,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他又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一个衣着邋遢的中年男人走到他的跟前,向他伸出一只手。他看了看他,给了他一元钱。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头发蓬乱的小女孩走过来,也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她的脸上除了一块污垢,便看不见任何表情,但他也给了她一元钱。最后,来了一个身上挂着三只布口袋的老头。老头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猴子走路一样,充满了童趣。这次,没等老头向他伸手,他就先将手朝老头伸了出去。老头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头上也戴了一顶红色的帽子(顶上有绒球的那种毛线帽),再加上那只流淌着鼻涕的红色的鼻头,状若马戏团的一个小丑。老头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他伸出的那只手,然后又瘪着嘴看了看他的脸,突然就笑了。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天真的老头真的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放了两毛钱,然后笑着跳着地离开了。
  哈,他突然莫名地高兴。我得到了一个乞丐的布施,这是件多么奇妙的事情。于是,他以最惬意的姿势,放下自己的腰板,躺到了台阶上。
  (载《山花》(下半月)2009年第4期)(/t//xt|小//说/天堂)



第36章 你什么时候搬出去?(1)


  洁尘
  游波早上7点被闹钟闹醒。她努力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明白那个不停地叫着“morning,morning”的小孩的声音来自哪里。小孩的声音是分不清性别的,是小女孩,也可能是小男孩。这个闹钟录的小孩的声音有一种幼稚的神经质,让人紧张。游波当初买这个闹钟就是因为这个声音有点怪异,让她一激灵,她想,这比较有利于把她从床上弄起来。每次听到这个闹铃声,游波就会联想到一个头上立着揪揪的圆睁眼睛的小孩,不论男女,那揪揪是一定有的。
  她伸手按掉闹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房间里有点冷。夜里可能下雨了。每年春天成都都是这样,雨总是在夜里下着,润物细无声;到了白天,就是很明媚的太阳天。窗户是关着的,还拉着厚绒窗帘,但那种春天特有的雨后水汽还是渗进了房间里。
  她觉得很累很困,仿佛一夜未睡;或者说仿佛刚躺下睡着了一会儿就得起床了。她睡得很浅,一夜都在做梦,梦境很清晰,其中的主要情节都还记得住,连对话都记得。
  其中的一个梦里,游波跟着方舟出差,去的是匈牙利首都阿姆斯特丹。
  在梦里,游波还是有常识的,她提出了疑问,匈牙利首都不是布达佩斯吗?
  方舟说,改了,匈牙利和荷兰去年年底就商量好了,相互把首都的名字改成对方的。今年初这事就定了。就在奥巴马就任的前一天定的。
  这事跟奥巴马有关系?游波问。她两手都拎着行李,很重。方舟两手抄在裤兜里。
  好像没有吧。方舟说。那为什么要交换市名呢?
  腻了呗,换个叫法新鲜一下嘛。据原布达佩斯和原阿姆斯特丹的市民调查,两个城市都有超过70%以上的人同意交换市名。当然,两个城市不同意的那一部分市民反应比较激烈,闹了点乱子。但不管怎么说,最后这事还是摆平了,市名也就交换了。但后面的事还很多,字典啦地图啦什么的,要改的还多了去了。
  什么乱子?你没看新闻吗?原布达佩斯的有些市民连续一周在闹市区倒立走,严重堵塞交通。那原阿姆斯特丹呢?
  那些反对派市民在市政府广场静坐进食,不停地吃,最后有几个胀得晕过去的被警察抢出来送进了医院。还好,抢救过来了,没出人命。
  吃什么呢?郁金香啊。你不知道荷兰人的主食是郁金香吗?
  ……游波又翻了个身。想了想,又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方舟就是爱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只要梦里有他,就一定是个乱七八糟的梦。仔细回想一下,跟他有关的梦很多时候都在路上,去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乘坐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交通工具,比如可以在天上飞的鸡公车之类的。
  得起床了。今年上午8点半有会要开,除去洗漱早饭化妆的时间,路上就得半个多小时。开会的事一旦清楚得像个潜艇一样浮上来,游波一下子就彻底醒过来了,她霍地一下就坐了起来。梦中的方舟一下子就退远了,但梦中的他给她带来的那种微酸微甜的滋味还充溢在身体里,一时难以消散。游波一边穿衣一边寻找身体上的异样感觉到底来自哪里,最后她发现,她的牙根有点酸,嘴里有点苦。
  她一向是很爱梦中的方舟的,就跟当年在现实中刚刚爱上他的时候是一样的,有着同样的强度,同样的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的幸福的感觉。在梦里,方舟的形貌举止跟现实中的他没有什么区别,连说话的口吻都差不多,但游波就是觉得很爱他,有一种相当明显且单纯的爱意充溢在梦中。就比如去匈牙利的那个梦,她拿着那么重的行李,方舟却当甩手掌柜,但在梦里,游波一点都没意见。但现在,同样的这个人,一旦出了梦境,就让游波觉得泄气,她还特别为方舟不帮她拿行李生气。
  这个人此刻还在呼呼大睡吧?就在这个房子的另一个房间里,和游波的卧室之间隔着一个不到30平米的客厅。
  自从方舟住进来之后,游波的睡眠质量就每况愈下,总是睡得很浅,梦很多,中间还要醒很多次。
  方舟已经在游波的房子里住了有一个月了。游波的悔意从他进驻的第二天就开始酝酿发酵。刚开始,游波对那种隐约闪现的悔意是不敢正视的,它们像头发丝一样落到肩头,游波马上拿掉它们。她告诉自己,方舟曾经是自己的梦想,或者说至少是梦想之一。人不应该这么潦草对待自己的梦想。但现在,一个月过去了,悔意已经不是头发丝了,它就是一块酱油斑,明显地溅在白衬衣上,视而不见是不行的了。
  在一个月前,当游波向方舟发出同住邀请或者按方舟自己的话叫收容邀请的时候,在邀请发出去还没有得到回应的那一刻空隙,方舟还是游波的渴望。这种渴望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有点模糊不清,得使劲擦拭一番才能辨明。但在那天,是因为冲动,因为某种莫名的情绪,还因为什么呢,还可能因为那天的天气实在太糟,又冷又湿,让人颓唐不已……这些可能都是原因之一;当然,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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