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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啥事?”她转过头来问道。看她的那个眼神,他知道自己此举太冒昧了。于是,他一边说“没事”,一边站起来去拿茶几上的一个什么东西,那个东西的位置是比较靠近她的,就好像他本来打算让她帮自己把那个东西拿过来,但现在他改变主意,决定自己去拿了。
这以后,他变得更加谨慎和克制,并以自己习惯的方式,将欲望消灭在欲望发生之前。他觉得,如果两个人心理上的距离已经放大,生理上的问题便是小问题了。就算她有时候身不由己做出一个可能导致他想入非非的举动(比如在换衣服的时候让他给她拉一下背上的拉链,或是在浴室里叫他的名字,让他拿一件她忘了拿的东西进去),他也总是会提醒自己,一定不要朝那方面去想,以免产生误会。
他躺在沙发上,开始看一本书。但看了不到一页,意识就涣散起来。为了不被那种无聊的睡意所控制,他站起来,决定做点什么。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到处井然有序,可谓窗明几亮,连地板上也是一尘不染。无论什么情况下,妻子始终保持着她那爱整洁、勤打扫的习性。于是,他又躺下去,换了一本书看。这次一口气就看了长达十页。书名叫《等待戈多》,作者贝克特。这次虽然没有睡着,但看过的那十页讲的什么内容却一无所知,完全没进入意识,
算是白看了。于是他放弃抵抗,让睡眠自然来袭。但这样他又反而睡不着了。他开始变得坐立不安,在楼上楼下的房间里毫无目的地蹿了一会儿,最后站在屋顶的露台上,把头仰起来,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时候,一架飞机从天上飞过。飞机飞得很高,他听不见它的引擎声。他本来对飞机不感兴趣,平常也没有特别的关注。但现在看见这架飞过头顶的飞机,他觉得自己开始跟这个飞行物有了某种关系。我应该结束这种昏昏欲睡的状态,去坐一次飞机。他这样想。无所谓去哪里,只是单纯地坐一次飞机。他觉得自己目前的状况都是地心引力导致的,是成都的低气压导致的。而飞机可以把我带离地面,带到四千米之上,乃至八千米,一万米之上。我只要透过飞机的舷窗看见云层是在自己的下面而不是上面,心情就一定会好起来,就不再受失眠症或者什么嗜睡症的困扰,我也就正常了。
舷窗之外,是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空间(都不能把它称为“天空”了,因为我不是在它的下面,而是置身其中,与它是一种平行的关系)。在这个高度上,人的思维变得纯粹而博大,很容易(无须借助任何至理名言)就突破了自身狭隘的小宇宙,真的像书中说的那样可以自由地翱翔了。曾经带给你烦恼乃至让你陷入困境的那些东西,此时都统统抛在了几千米高空之下的地上,并随着地面的渺小而越来越渺小。飞机上还不用开手机,这可是航空管制,你现在打不通我的电话就怪不得我了,那不是我的错。飞机有时候会倾斜一下,颠簸一下。但在这一望无垠的蓝色空间里,一点不让人有什么担忧。只要心无牵挂,飞机就会永远这样飞下去,因为宇宙是无边的。
四
有一天,他又在印象大书坊买了几本书,路过欧洲房子的时候,出于习惯,他走了进去,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要了一杯咖啡。那个叫言菊的少妇看见他之后,又主动坐过来,跟他聊天。好像是跟戏剧有关的话题,她似乎说到有个台湾的剧团要来这里演出,由于他当时注意力不是特别集中,也可能是时间不大对,中午一点到一点半的那个样子,正是他平常睡午觉的时候。总之,他不是显得很有精神。但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跟人家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大概也没睡多久,几秒钟?几分钟?但不管是多久,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很糟糕的。他醒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对面,正翻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新书。
“不好意思,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他问道。“好像是的。我正在看你买的书。”她说。“我打呼噜了吗?”“哈哈,你说呢?”她把书挡在自己嘴上,“你睡觉总会打呼噜的吗?”
“我不知道,但听别人说过,我睡着了是要打呼噜的,所以担心。”
“有什么担心的呢?这很正常啊。”“在这样的地方,这种时候,还是很不礼貌。”“嗯,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也是哈,我们还在说话你就睡着了,究竟怎么回事呢?昨晚没睡好?写作很辛苦的吧?”她说话的时候,手里依然拿着他买的书,那本书刚好是奥地利女作家耶利亚克的一个剧本集。
“没有啊,最近什么事都没干。也睡得多,没有你说的那种辛苦。我感觉是回成都后就开始这样了,随时都很疲倦的样子,老想睡。”
“是这样啊,也挺好的嘛。我是睡不着。”“我以前也是睡不着。”“呵呵,人就是这样,睡不着觉得是问题,睡着了也觉得是问题,怎么办嘛?活着真没啥意思。这算是剧本吧?你刚才睡的时候,我翻了一下。”ww w。xIaoshuotxt。。txt小说…天堂
第35章 他的失眠症又变成了嗜睡症(2)
“怎么样?她也写小说,《钢琴课》就是她的小说改编的。那部电影你看过吧?”
“没有。我很少看电影。睡不着的时候我喜欢看点书。”
“是吗?那很好啊。看什么书呢?”“小说吧,看小说多一点,历史的也看,反正混时间的,抓到什么看什么,不一定是多么高深的那种。他们说看高深的书可以催眠,但我试过,还是不行。像这种剧本,以前真没看过,说不定可以催眠?呵呵,我乱说的。你呢,看什么书?你一定看了不少书吧?很高深的那种,像名著什么的,是吧?”
“看过一些,像你说的名著也有。但也不全都是那样的。通俗一点的也看,比如侦探小说,还有武侠小说,以前(就是年轻的时候,不不,现在老了)看得很入迷,一看就是通宵,后来的失眠可能跟看这些有很大的关系。”
“那现在呢,你又睡不醒,是因为看什么了?”“可能是看这种剧本了吧,呵呵。”“哈哈,要是真有这种作用的话,我也要买一本拿回去看。”
虽然聊得很投机,但他自己知道,身体里还是潜伏着某种东西,让人犯困。他害怕像刚才那样再在她面前出丑(不管有没有打呼噜),不敢与她深谈下去,便找了个时机,起身告辞了。临走的时候,他听见她说,下周他们有个聚会,问他有没有时间和兴趣参加?他问是什么样的聚会?她说,小范围的,也没什么主题,就是谈得来的几个朋友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他又问是在哪里聚呢?她笑了一下说,就在自己家里。他想了想,便答应下来。他说,那我们留个电话吧,到时候好联系。与他之前猜测的一样,她的名字就是语言的“言”,菊花的“菊”。
五
就在他等着那个聚会,百无聊赖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是孙小林打来的。孙小林是他刚到锦城艺术宫时带过他的那位电工师傅孙富林的儿子。他很诧异,想自己跟师傅有好几年没联系了,跟他的儿子就更没什么交往,他此时打电话给我会是什么事呢?这种反常的举动让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对方在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跟着就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师傅去世了。他得知,师傅是今天凌晨三点十分在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内科住院部去世的。病因是肝癌。遗体现在已停放在殡仪馆。孙师傅家已经布置了灵堂,接受亲朋好友的悼念。悼念时间从今天下午到次日早晨七点半。也就是说,明天一早,孙师傅就要从殡仪馆转到火葬场,彻底告别这个世界了。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过。这天是星期天,妻子没上班。他告诉她,孙师傅去世了,我要去他家看看,并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说,你自己去吧。他跟妻子结婚的时候,孙师傅是来参加了婚礼的。所以,他想的是,师傅的葬礼,妻子也应该去参加一下。她当时正在家里自己做面膜,并看着电视。他到浴室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便对她说,那我去了。她没吭声,由于脸上敷着面膜,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师傅的家在西门新二村的一个老宿舍区里。他到的时候,看见已经有很多花圈摆放在了宿舍区的门口。灵堂就搭建在师傅住的那个单元外面的空地上。灵堂外面摆放了一些桌凳,先到的人已经坐在那里喝茶,抽烟。他在人群中转了转,发现没一个人是他认识的。正当他东张西望的时候,孙小林把他看见了。然后把他领进灵堂,陪着他给师傅磕头,烧香。这套仪式完成之后,他又站着看了一下师傅的遗像。照片上的师傅还显得比较年轻,应该就是他进艺术宫刚成为他徒弟的时候照的。那时候不觉得,现在看上去,师傅的五官长得还蛮英俊的。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师傅,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那次也是偶然从艺术宫的一个老同事那里听说,师傅生病了,在住院。于是,他买了些水果去医院。那是夏天,师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穿着一件带条纹的病号服,面容苍老,身体十分消瘦。但精神似乎还比较乐观。师傅说,看见你我很意外,但也很高兴。师傅还说,即使你平时抽不出时间来看我,但我坚信,如果哪天我死了,你肯定会到火葬场去为我送上最后一程。他当时听到这话,差点掉下泪来。后来他又打过一次电话,询问师傅的病情。师傅哈哈笑着说,已经出院了,没死成,送葬的事看来要暂时
缓一缓了。
他走出灵堂,在旁边一张桌子前签到,并送上祭礼(现金五百)。孙小林拿过纸笔,让他把自己的名字和祭奠语写在为他准备的一个花圈上。我听我爸说,你的字写得好,孙小林说。以前师傅确实夸奖过他的字。正是因为师傅的鼓励,他才由一名电工变成了一名编剧。于是,他拿着笔,先在一条纸上写了“孙富林师傅千古”,然后,又在另一条纸上写下某某敬挽的字样。孙小林待纸上的墨迹干了,便拿去贴在了一只花圈上。他问孙小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吩咐,不要见外。确实,从内心深处,他是把师傅当自己的父亲看待的。孙小林说,别的也没什么事,你字写得好,就在这里帮着写一下花圈上的字吧。
晚饭过后,阴沉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雨。孙小林指挥着一帮人在院坝里搭起了雨棚。在成都,出殡之前是要守夜的,而守夜通常就是大家各围一桌打麻将,又叫打丧火。初到成都的北方人有点看不明白这种习俗,觉得死了人还这么娱乐和喜庆,有点不可思议。在成都,还有这么一些闲人,专门到这样的场合打丧火麻将。他们与死者非亲非故,但也受到跟亲朋好友一样的接待,比如该吃盒饭的时候,也有他们的一份。可能在主人家看来,有这些凑热闹的角儿,也不失为一种人气。
他一直没有打麻将的爱好,所以,到了晚上,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虽然时不时有孙小林来陪着说一下话,但还是被阵阵袭来的睡意搞得很狼狈。后来,孙小林也看出他很无聊,又很疲倦,便提议他到楼上的房间里去睡一下,等早上出殡的时候再叫醒他。他先还客气了一下,后来实在是扛不住,就同意了。
睡在孙师傅家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围绕着一个巨大的湖泊像藏人转经一样沿逆时针方向行走。湖泊的周围是寸草不生的灰色浅山,有点像火山灰堆砌而成。湖面平静而光滑,犹如一面深蓝色的玻璃。他看见湖的中间升起了一个银白色的平台。平台上晃动着一些人影,这些人手里拿着刀,像是在打架。这时候,来了一架飞机,围绕在平台的上方盘旋。飞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梦境都是寂静的。突然,也没有任何征兆,这个梦境就消失了,场景转换成艺术宫的舞台。他看见孙师傅坐在舞台上喝酒。舞台上还有别的演员,他们根据剧情说着自己该说的台词。但喝酒的孙师傅好像跟他们都没什么关系,只是喝着酒,并不时地朝着观众扮鬼脸。他很着急,便跑到侧幕旁边给打手势,想让孙师傅下来。但孙师傅毫不理睬,继续喝他的酒,并朝观众傻笑。他只好跑到舞台上去,想把他拉下来。有几个五大三粗的人也跑上了舞台,一把将他抱住。他们嘴里说着脏话,然后将他举起来,往下扔。他开始坠落,不是从舞台上往下坠落,而是从一个悬崖上往下掉,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山谷。就在他惊恐万分的时候,孙小林进来把他叫醒了。
送葬的人分坐五辆车,其中一辆是二十多座的旅行车,往东郊的火葬场行驶。他坐的是一辆桑塔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