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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象隔世相逢的亲骨肉似的,一边一个搂着他,亲亲切切地哭了一场。周炳知道黄群在顺德一间厂子里做缫丝女工,从前省港大罢工时在一起的女工章虾,如今也在那间厂子里干活,都还平安,觉着有些安慰。他也把这两年的经历,一桩桩、一件件地告诉了她俩,特别把自己和麦荣大叔的相见不相亲,把自己和金端同志的合而又离的情况,说得十分仔细。后来大家谈起大罢工时的朋友,那印刷工人古滔,洋务工人洪伟,都没有消息。至于冼鉴、冯斗、谭槟等人,就更加不知下落了。
到了中午,冼大妈给他俩做了饭吃了,黄群就回顺德去,周炳把行李放下,单身回到河北,再进行打探。他先到西来初地何锦成家里去看他的老妈妈何老太。她都快七十岁了,人还麻利,精神奕奕的。何锦成剩下的孤儿何多多已经四岁,虽是瘦些,也长得满有志气。其余的六个孤儿也长得不错,有些都六、七岁大了,见了周炳,都拉着手叫叔叔。周炳拿了些钱给何老太,帮补他们的伙食,又问何老太,组织上有人来过没有。何老太说有倒有,只是都不留姓名地址,搁下一些伙食钱,抱抱孩子们,就走了。周炳写下自己的地址,叫何老太交给那些送钱来的人,就告辞出来。随后他又到第七甫志公巷黄群的妈妈黄五婶家里,留了自己的地址;最后又到莲花井程仁的家里去看他的老母亲程大妈,和程仁剩下的孤儿、跟何多多一般大小的程德玩了一会儿,同样留下了地址,才走出来。谁知道一只脚才跨出莲花井,还没走到惠爱路,他就十分地想念起自己的爸爸和妈妈来。这里离他的家很近了,他只要转一个弯儿,再转一个弯儿,只要十分钟,他就可以挨着他的爸爸,靠着他的妈妈吃一个酥脆的杏仁饼,或许再加上一个甜甜的薏米饼。可是不成。那到香山去的轮渡快要开身了。他不能因为要见爹娘一面,却误了这一班船。他必须立刻到香山县石歧镇去。他必须立即把金端、冼鉴、冯斗、谭槟之中不论哪一个找出来。第一赤卫队的好弟兄们在等待着呢!
他带着一颗隐隐作痛的心回到芳村,给周铁和周杨氏写了一封信,说目前还不能回家看他们,要他们一接到二哥周榕的消息,立刻告诉他。寄完信,他就挽着藤箧,夹着雨伞,告别了冼大妈,踉踉忙忙地搭上了香山轮渡,往石歧镇赶去。这石歧镇是香山县的县城所在,人烟稠密,生意兴隆,满街都是吃的、穿的、玩的、戴的,海产十分丰富,洋货也堆积如山。周炳进了客栈,就连忙四处打听。旅馆、酒店、客栈、“咕喱馆”、酒楼、茶室、粉面馆、熟食摊子、轮渡码头、长途车站、大板车行、转运过傤行,以及药局、钱庄、戏院、神庙,一切医、卜、星、相,人多聚脚的地方,也不管能问的、不能问的。该问的、不该问的,他都去打问过了。除了有一间住着无家可归的单身汉子的咕喱馆,说仿佛记得一个多月以前,曾经有个仿佛叫做谭槟的渔民在那里住过一宿,以后就不知去向以外,其他地方,竟是毫无踪影。这样子,在石歧、前山这些地方混了半个多月,周炳又带着一颗隐隐作痛的、抑郁烦闷的心,回到了第一赤卫队的驻地震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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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一个谜
恰巧阴历十一月初六那一天,是天上的玉皇大帝诞辰,也是人间的胡柳满二十一岁的生日。太阳很好,四处金光闪闪,暖和得跟春天一样。胡源跟胡王氏要去收椰菜,却心疼胡柳,不让她下地,把她独自一个,留在家里煮番薯,准备款待客人。胡柳梳洗完了,就拿红头绳编了一条又粗、又长、又黑、又亮的大辫子,换了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烫得服服帖帖的黑竹纱衫裤,点起香烛,拜过玉皇大帝,就坐在灶台前面看火。锅里冒着乳白的浓烟,也冒着香喷喷的甜味儿。她望了望四周,看见到处都干净、光亮,整整齐齐的,便点点头,低声哼着心爱的歌曲,拿起剪刀,在五颜六色的彩纸上,温柔淡定地剪着。一会儿,她剪成了一幅寿星行乐图,一幅天仙下棋图,一幅丹凤朝阳图,一幅松鹤千岁图;又剪成了几篮大小不一的蟠桃,几盆颜色深浅的牡丹,还有好几对各种体裁的寿字。她把这些花鸟人物往各处一贴,那破烂农家登时变成了神仙境界,到处也都有了过生日那派高兴欢喜的气象。她自己显然也快活起来了。那些剪纸本来都异常精妙,活灵活现,有些仿佛会说话,有些仿佛会飞、会动的,可是她还不称心。只见她这里站上去补一点,那里攀上去加一绺,一直到她自己觉着都过得去了,才又点点头,笑一笑,坐下来添火。后来,她看见天色还早,就坐在矮凳上,顺手拿起一本木鱼书来,低声唱着。那本木鱼书叫做《拗碎灵芝》。她刚好念着陶三春的后母郎氏诬捏她勾引年轻猎户燕贤贵,她父亲陶国裔强迫她自尽,她就气愤投河那一段,唱着唱着,胡柳十分同情陶三者的遭遇,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正在她哭着、唱着,唱着,哭着的时候,有一个打着赤脚的青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这是她的弟弟胡树,手里拿着一个小包,一进门就说:“家姐,怎么一个人在,我还当你在跟谁说话儿呢!”胡柳拿手帕擦了擦脸道:“是呀,我的心十分悲伤。我正跟陶三春说得绵绵密密的呢。你走路怎么不放一点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你手里拿的是一包什么东西?”胡树说,“礼物。人家送给你的礼物。”胡柳说,“什么礼物?谁送的?”胡树说,“马后炮送的。”一面打开小包,是一件玫瑰红的毛线衣,质地、颜色都很漂亮。胡柳不想受,胡树说马有千嘱咐、万嘱咐,不收下不行。胡柳没法,只得收下,却又拿起红纸和剪刀,剪了一只独马,叫胡树拿回去。胡树问什么意思,胡柳不肯说,只说拿回去,马有就明白了。胡树去后不久,二弟胡松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对小巧玲珑、十足赤金的耳环,说是区细送的,也是千嘱咐、万嘱咐,不收下不行。胡柳十分为难地笑道:“个个人都送东西来,个个人都说不收下不行,真把人为难死了,也要我收得下那么许多嗄!”胡松年纪轻,不懂姐姐的意思,就说:“长颈鹿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人家都说他象周炳哥哥呢!他送给你东西,是他一番美意,有什么不好收的?”胡柳低头揉卷着自己的黑竹纱衫滚红边的衣角,庄重地回答道:“区细长得高高大大,漂漂亮亮,有几分象周炳,这却不假;可是这个人爱使偏锋,一张嘴说话,你看那股怪劲儿,差一点就把人吓死呢!”胡松不服气地噘着嘴说:“长颈鹿不好,马后炮却好。我瞧你怎么收一个、又不收一个!”胡柳还是温柔恬静地说:“马有虽然样样随顺着我,可我也知道他轻浮晃荡,不落实地,说起话来,倒真象俗语说的风吹下巴呢!——好吧,要收都收下吧!”随后她又拿起白纸和剪刀,剪了一只孤鸥,叫胡松拿回去。胡松问什么意思,她也同样不肯明说。胡松走后,又过了一阵子,那身矮、宽横、斯文、白净的邵煜就打着赤脚,提着满满两手的蔬菜鱼肉走来了。这是大家凑公份儿给胡柳做生日酒的,她一一接下来,安排停当,请邵煜坐下歇歇。邵煜坐下来,卷着烟,擦着火,慢慢地喷出白烟。他那两只驯良的眼睛,透过又香又辣的烟雾,不住地打量着胡柳,瞅准她最高兴、最和悦的那么一瞬间,赶快掏出一个又扁、又圆的小包,当机立断地塞在她的手里。胡柳打开一看,是一只碧绿的玉镯子,就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煜嫂——这是怎么回事儿呐?”邵煜微笑摇头道:“这不是我的。这是关夫子送给你的!”胡柳低着头,着实踌躇为难了老半天,才慢吞吞地说道:
“关夫子是仔细的人,那样明白事理,怎好叫他平白地花冤枉钱呢?”
邵煜瞧她那细长的眼尾向上弯着,露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就说:
“他既是给你买来,就有他一番美意,怎么说使冤枉钱?”胡柳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拿瓦钵子和竹筷子夹了两个熟番薯给邵煜吃,自己却坐在他身边,悄悄说道:
“我真不好意思收这份礼物,求求你给我退回去好不好?”
邵煜白净的脸上却完全胀红了,又羞怯,又着急,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这——算是——叫我这跑腿的人怎么回话?”
胡柳无奈,只好收下了。随后她又拿起剪刀,找出一张绿色的好纸,铰了一张“关公夜读兵书”的图样儿,那蜡烛、兵书和关公的脸,都用另外的红纸剪贴上去,看起来十分生动。她把那张图样儿交给邵煜,要他带回去送给关杰。邵煜只要她肯收礼物,早已经谢天谢地,拿起那图样儿,也不敢多问,就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这一天,广州市三家巷何家的苦命丫头胡杏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她在天神香炉里装了香,就虔诚地跪下磕头。头一件,她祷告天神,让远方行人,周家的榕哥哥和炳哥哥他们早日平安回来。第二件,她恳求玉皇大帝保佑她姐姐胡柳长命百岁,今天过一个快活美满的生日。第三件,她为她自己祷告:但愿天上的一千个神仙,一万个佛爷都来看一看她过的是什么日子;但愿她能早日脱离这何家的苦海;但愿她的心气痛的病症能够早日痊愈。——说起这心气痛的病症来,真是人人叹气,个个摇头,三家巷附近的左邻右里,没有一个人不替她担忧惋惜的。如今不只论起美人儿,要数胡杏;就是论起苦人儿,也要数胡杏了。碰到有些悲叹自己遭遇不幸的年轻姑娘自怨自艾、自暴自弃的时候,别人就这么说她:
“你这算苦了?人家胡杏才真是苦瓜种在黄连地上呢!”
自从去年年底,胡杏得了那心气痛的病症以来,真是把她折磨得不成人样,三朝两日地发作起来,竟把她绞痛得随地打滚,水米不沾。日子一长,她的皮也黄了,肉也抽了,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变成灰色的了,那浅棕带金黄色的眼珠子变成哑暗的了,那左脸上的深深的笑涡儿变长了,那小小的嘴变大了,那圆圆的莲子脸儿变成长长的小马脸儿了。人们再也不能在那张长长的小马脸儿上,找到从前那种娇憨的、痴心的笑容了。只有一样没有变的,就是她那圆圆的眼睛里面闪射出来的灵慧的、冰冷的、威严的光辉。这种光辉时时在暗夜里熠熠闪亮,叫何守义望见了,就要浑身抖颤,把脑袋藏在被窝里,象妖怪遇见了天神一般。在所有那些好心人的同情嗟叹的声音当中,也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何五爷、何应元。他不晓得从哪个窟窿里抄出这么一句怪话,说:
“心气痛的美人儿更好看!从前西子捧心,不是传为千古佳话么?”
今天胡杏给玉皇大帝拜过寿,就信步走出门外,坐在那张坐惯了的石头长凳上,对着那棵对惯了的白兰花儿,出她自己那出惯了的神儿。没想到忽然之间,何家从里面第三进传出一片嘈杂喧嚷的人声来。不久,又见阿笑、阿苹、阿贵三个使妈,拿一条铁锁链追赶二少爷何守义,一直追到大门口。何守义这时候才不过十七岁,看那长头发,皱脸皮,罗锅背,已经活象个老头子。他如今已经落到完全疯狂的地步,十几个月来都是人事不知,连吃饭、睡觉都不会了。这一天,人们见他乱砸东西,乱打人,怕他把自己砸死,就要拿铁链子把他锁起来。大家都还记得,这何家的祖上是狱卒出身,家藏还有上等的铁链子,因此一找就找着了,并不费难。只是何守义一见那玩意儿又粗又大,哗啷啷响,哪里肯乖乖就范,便大嚷大叫,到处乱窜。窜到大门口,正要跑出巷外,幸亏那大太太房里的使妈阿贵生性机灵,手急眼快,死命把趟栊拉紧,才没出事儿。任凭何守义拚命挣扎,乱蹦乱撞,撞得皮开肉裂,满脸鲜血,还是叫三个使妈嘻哈大笑地把他锁住了。胡杏看见这种情况,觉着十分恶心,一连吐了几口唾沫。几个人才把二少爷象牵疯狗似地牵了进去,那滚圆多毛,四肢粗短,两只眼睛象两朵绿幽幽的鬼火的小流氓罗吉,又从官塘街外面走进三家巷来。何守义的亲娘、大奶奶何胡氏不让他进屋,只站在趟栊里面,隔着趟栊和他说话儿。没说几句话,罗吉就伸手要钱道:“这几天来,我访出了十几二十张照片,都是二哥跟共产党一起照的。人家开口要二三十块港币一张,好在我不怕磨穿嘴唇,说好说歹,才说成个减半的样子。看大奶奶说,这桩事儿办不办。不办,也就算了,谁叫我热心跟人跑腿?要办,就得花二三百港纸。我这几天手头也紧,又没法子替二哥抵垫……”何胡氏打断他的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