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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宝鉴-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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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村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对朴斋说:“咱们走吧!”朴斋心知他是为这烟不过瘾,要紧着回去,只得说“好”。小村又跟阿二轻声地说了好些话,这才下楼。朴斋跟脚也要走,  阿二一把拉住朴斋的袖子,悄悄儿地说:“明天你一个人来。”
  朴斋点点头,忙跟上小村,一起回到悦来客店。小村的瘾没过足,还要抽烟,朴斋先自睡下。躺在被窝儿里,想想王阿二临别时情意缠绵,也算是有点儿缘分,可是又丢不开陆秀宝:秀宝毕竟比阿二要标致些;想要兼顾,无奈银钱又不多。这个想想,那个想想,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等到小村抽够了烟,出灰洗手,收拾要睡,朴斋却又披衣坐起,取水烟筒抽了好几口烟,再躺下去。这一回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睡醒,已经是早上六点钟。看看小村,打着微微的鼾声,睡得正香。朴斋独自起身,叫店里伙计打水洗了脸,想到街上去吃点儿早点,顺便闲逛逛,就把房门掩上,踱出店来。
  出了宝善街,在石路口长源饭店吃了一碗二十八个钱的大肉面。由石路转到四马路,东张西望,见前面不远就是尚仁里。听说尚仁里都是长三书寓,就转了进去随便瞧瞧。只见胡同里家家门口贴着红纸笺条,写着倌人的姓名。其中有一家,石刻的门坊,挂着黑漆金书的牌子,写的是“卫霞仙书寓”五个大字。
  朴斋站在门口,向门里张望,只见老妈子蓬着头,正在天井里浆洗衣裳,外场翘着腿,在客堂间里擦玻璃灯罩。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姐儿,嘴里不知咕噜些什么,从里面低着头跑出大门来,跟朴斋撞了个满怀。朴斋正要发作,那大姐儿反而张嘴就骂:“瞎了眼啦?撞坏老娘了!”朴斋一听这娇滴滴的声音,早把一腔怒气全消化了;再看她模样俊秀、身材伶俐,自己倒嘻嘻地笑了起来。那大姐儿撇下朴斋,正要往外跑,忽然从门里又跑出个老婆子来,招着手儿高声叫喊:“阿巧,甭去了!”那大姐儿听了,就噘着嘴,一路咕噜着慢慢地走了回来。
  那老婆子正要进去,一眼看见朴斋,觉得有些奇怪,就站住脚,上下打量。朴斋不好意思,这才讪讪地走开。
  出了尚仁里,到华众会楼上沏了一碗茶,直坐到十二点钟前后,才回客店。这时候小村也起来了,店伙计送上饭来,两人用过,洗了脸,朴斋就要去聚秀堂打茶围。小村笑着说:“这早晚,倌人们还都还睡在床上,去干吗?”朴斋听如此说,也无可奈何。
  小村铺开烟盘,躺下抽鸦片。朴斋也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瞅着帐顶,心里胡思乱想,右手食指抵住门牙轻轻地咬那指甲;一会儿又起来在房里转圈儿,踱来踱去,也不知踱了有几百圈儿了。见小村烟瘾没过足,不好催他,只得长长叹一口气,重又躺下。小村暗暗好笑,也不去理他。等到小村抽了有三四个泡,朴斋已经等得不耐烦,频频催促了。小村只得勉强起身,换了身衣服,跟朴斋一起往西棋盘街走去。
  到了聚秀堂,只见两个外场和两个老妈子坐在客堂里碰和①,其中一个忙丢下牌到楼梯口去喊了一声:“客人来了!”朴斋急忙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去,小村也随后跟着。到了房里,只见陆秀宝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对着紫檀木镜台,正梳头哩!杨妈在她背后用篦子篦着,一个大姐儿在旁边理那掉下来的头发。小村和朴斋就在桌子两边的交椅上坐下。秀宝笑问:“吃过饭了吗?”小村答:“吃过一会儿了。”秀宝又问:“这么早哇?”杨妈接口说:“他们客店里都是这样的,到了十二点钟就开饭。不像咱们堂子里,没个准时间,总是比人家晚。”
  
  ①  碰和──本指一种叫做“和牌”的纸牌戏,是麻将牌的前身。“和”音hú。从本书的上下文看,这里指的就是打麻将。
  说话间,陆秀宝的头梳好了。外场提水壶来沏茶,杨妈拧了手巾把儿,大姐儿点上了烟灯,又把水烟筒递给了朴斋。秀宝请小村到烟榻上去抽鸦片,自己脱下蓝洋布衫,穿上件玄绉背心,走到大穿衣镜前,前后左右地端详。忽听得隔壁喊杨妈,是陆秀林的声音。杨妈答应着,忙收拾起镜台,到秀林房里去了。
  小村问秀宝:“可是庄大少爷在这里?”秀宝点点头。朴斋听见了,就要过去打招呼,小村连忙喊住。秀宝也拉住朴斋的袖子,要他坐下。朴斋被她一拉,趁势在大床前面的藤椅上坐下。秀宝就坐在他大腿上,跟他唧唧哝哝地说话,朴斋茫然不知所云;秀宝又说了一遍,朴斋还是不懂。秀宝没法儿,咬着牙用一个手指头戳着他的脑门儿发恨说:“你这个人哪!”想了一想,又拉起他来说:“你过来,我跟你说。”赵朴斋和陆秀宝俩人坐在大床边沿,叽叽咕咕地商量摆台子吃花酒的事情。
  两个人去横躺在大床上,背着小村,才渐渐说明白了。过了一会儿,秀宝忽然“格儿格儿”地笑着叫唤:“啊哟,别价!”一会儿又尖声大叫:“哎哟,杨妈快来呀!”接着“哎哟哟”喊个不住。杨妈从隔壁房间跑了过来,发话说:“赵大少爷,别闹嘛!”朴斋只得松开手。秀宝起身,掠了掠鬓脚,杨妈从枕边拣起一支银丝蝴蝶来替她戴上,又说:“赵大少爷别这么闹,我们秀宝小姐可是个清倌人哪!”
  朴斋嘻嘻傻乐,到烟榻下手跟小村对面歪着,轻声儿地说:“秀宝跟我说,要吃一桌酒。”小村问:“你想吃吗?”朴斋说:“我答应她了。”小村冷笑两声,过了一会儿,这才说:“秀宝可是个清官人哪,你知道吗?”秀宝插嘴说:“清倌人么,就没客人来吃酒了,是不是?”小村冷笑说:“清倌人只许吃酒不许闹,还挺凶的呢!”秀宝说:“张大少爷,我家佣人说错了一句话,有什么大不了?您是赵大少爷的朋友,我们只望您多多照应,哪能撺掇赵大少爷来找我们的茬儿?您当大少爷的,也犯不着吧?”杨妈也说:“我请赵大少爷别闹,也没说错了什么话;即便我说错了,得罪了赵大少爷,赵大少爷自己也挺能说的嘛,哪儿用得着别人教他?”秀宝说:“幸亏赵大少爷是个明白人,要是听了朋友的话,那可就好极了。”
  正说间,忽听得楼下喊:“杨妈,洪大少爷上楼啦!”秀宝这才住了嘴。杨妈忙迎了出去,朴斋也站起来等候。不料门外一路脚步声,却到隔壁陆秀林房里去了。不多会儿,洪善卿与庄荔甫都过秀宝房里来,小村和朴斋忙招呼让坐。朴斋暗暗叫小村替他说请吃酒的事儿,小村只是冷笑,并不开口。秀宝看在眼里,就发话说:“请客吃酒,有什么不好意思说?`赵大少爷请你们吃酒',说一声,不就得了?”朴斋只好这样说了一遍。荔甫笑着说:“理当奉陪。”善卿沉吟说:“可就是咱们四个?”朴斋说:“四个人太少。”随即问小村:“你可知道吴松桥在哪里?”小村说:“他在义大洋行里,你哪儿请得到他呀!还得我去替你们找。”朴斋说:“那么劳驾你替我去跑一趟吧,行吗?”
  小村答应了。朴斋又央善卿代请两位。荔甫说“那么去请陈小云吧。”善卿说:“一会儿我随便碰到谁,就跟他一起来好了。”说着,站了起来:“现在我先去办点儿事儿,六点钟再来。”朴斋再三拜托。
  秀宝送善卿走出房间。庄荔甫随后追上,叫住善卿说:“你碰见陈小云,替我问一声:黎篆鸿那儿的东西,是不是拿去了?”善卿点头答应,下楼走了。
  第三回
  喝干醋阿金遭责打  吃花酒善卿两头忙
  洪善卿出了西棋盘街,恰好有一辆空洋车拉过,就坐了上去,一直拉到四马路西荟芳里。停下车,打发了车钱,进了胡同口沈小红书寓,站在天井里就喊“阿珠”。一个老妈子从楼窗口探出头来往下一看,说:“哟,是洪老爷呀,快请上来。”善卿问:“王老爷在这里吗?”阿珠说:“没来过。有三四天没来了。不知道他在哪里。”善卿说:“我也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先生①呢?”阿珠说:“先生坐马车兜风去了。您上楼来坐会儿吧。”善卿已经转身出门,随口回答:“不了。”阿珠还在探身招呼:“见到了王老爷,跟他一起来呀!”
  
  ①  先生──对“长三”的尊称。因为她们的身份表面上是“说书先生”。
  善卿从同安里穿出三马路,到公阳里周双珠家。走进客厅,只有一个打杂的喊了声“洪老爷来了”,楼上也不见答应。善卿上楼,四处静悄悄的。自己掀帘子进房,竟不见一个人。善卿在榻床上坐下,周双珠这才从对面房间里款款地出来,手里还拿着水烟筒。见了善卿,笑着问:“昨儿晚上你从保合楼出来,到哪儿去了?”善卿说:“我回家去了。”双珠说:“我只当你和朋友打茶围去了,叫阿金她们等了你好久,你倒回家去了。”善卿笑着说声:“对不起!”
  双珠也笑着,就坐在榻床前面的一张小凳子上给善卿装水烟。善卿伸手要接,双珠说:“别动,我装你抽。”说着,把水烟筒嘴儿凑到善卿嘴边。善卿正就双珠手上抽水烟,忽然大门口传来一阵叫骂声,接着吵吵闹闹地拥到客堂里,劈劈啪啪地打起来了。善卿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儿?”双珠说:“又是阿金两口子,白天黑夜地吵个没完没了。阿德保也不好。”
  善卿走到楼窗口往下张望,只见阿金揪着她男人阿德保的辫子要拉,却拉不动,反被阿德保抓住阿金的发髻往下一摁,直摁到地面上。阿金趴在地上挣不起来,还气呼呼地嚷着:“你打,你打,让你打!”阿德保也不吱声儿,屈一条腿压在她背上,提起拳头来,擂鼓似的从肩膀直捶到屁股,打得阿金杀猪也似的狂叫起来。双珠听不过,在窗口边往下喊:“你们这算是干什么?不要脸啦?”楼下众人拉的拉,劝的劝,阿德保这才放手。双珠两手扶着善卿的肩头,笑着说:“别去看他们。”说着,将他的身子扳过来,把水烟筒递到他手上。
  过了一会儿,阿金上楼来,噘着嘴,满脸泪痕。双珠说:“整天整夜吵个没完没了,也不管有没有客人在这里。”阿金说:“他把我的皮袄拿去当了,还打我。”说着又哭了起来。双珠说:“还有什么可说的?你自个儿聪明点儿,也就不会吃眼前亏了。”
  阿金没话可说,取出茶碗来,撮上茶叶;自去客堂里坐着哭。接着阿德保提着水壶进房来。双珠问:“你为什么打她?”阿德保笑着说:“三先生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双珠说:“她说你把她的皮袄当了,可有这回事儿?”阿德保冷笑两声说:“三先生,你去问问她看,前天收上来的一注会钱①到哪里去了?我们送老大去学生意,要用五六块大洋,叫她拿会钱来,她拿不出来了。所以我只好拿件皮袄去当来四块半洋钱。想想真要气死人!”双珠说:“入会的钱,也是她自己挣的,难道你不许她用?”阿德保笑着说:“三先生也挺明白的,她要是真花了,倒也算了。她哪儿是花了?就是扔进黄埔江里,还听得见点儿响声呢;她的钱扔出去,可是连一点儿响声也没有哇!”
  
  ①  会钱──“会”指“单刀会”,是当时下层社会筹集小额款项的一种形式:由“会头”发起组织一支会,每人每月各出多少钱,头一注集中的钱由“会头”使用,以后每月集中的钱抽签决定使用者的先后次序。
  双珠听他这样说,微笑不语。阿德保沏了茶,又拧了手巾把儿,这才下楼去。善卿挨近双珠,悄悄儿问:“阿金一共有多少姘头?”双珠忙摇手说:“你别多罗嗦了。你不过说着玩儿,要是让阿德保听见了,又要吵翻了天!”善卿说:“你还替他瞒什么?我多少也知道点儿。”双珠大声地说:“别瞎说了,坐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善卿依言坐下,双珠说:“我妈可曾跟你说起过什么?”善卿低头一想:说:“是不是要买个讨人②?”双珠点头说:“说好了,五百块大洋呢!”善卿问:“人长得还漂亮吗?”双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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