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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河上的春天 [苏] 卡扎凯维奇·ЭМ-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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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楚庚蹑着脚走到党组长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

  “我给您瞧一件东西。”

  他跑出去了,并且马上带着背囊回来了。他一面解开绳结,一面狡猾地作出笑脸,活象一个阴谋家。

  “您瞧,菲托尔·安德列耶奇,”他用细小的颤抖的声音说,“看看我的背囊里的东西,我弄到的是什么。”

  在背曩里放着几卷小牛皮。

  “你要它们干什么?”斯里温科想着自己的事情,漠不关心地问。

  “对于一个士兵,它们是没有用处的,这一点你说得对,菲托尔·安德列耶奇。可是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民,它们就有用了。战争就要结束啦。对呀,在我们加路格,这大概要值两千卢布呢。德国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人们都穿着草鞋走路,象革命前一样。就是这么回事!”

  斯里温科把手一挥。

  “住嘴!……你怎么啦?你的两张皮可以给每个人做鞋吗?”

  “为什么给每个人?”毕楚庚不快地说,“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家里的人已经够多的了!一家六口,菲托尔·安德列耶奇。”

  “家?”斯里温科望着毕楚庚,可是什么也没有说。毕楚庚不肯罢休。

  “这是对的,这就象取得了德国人的赔款。剥去他们的皮!如果你要知道,就是这么回事!”

  “小牛皮,”斯里温科笑起来了,转过身去,或许他睡了,尽关毕楚庚想继续说下去,他无论如何也不理睬也不回答了。

  毕楚庚走了,躺在隔壁房里自己的床上,可是睡不着。

  他看见逃走的德国人所抛弃的这么多财物、空无一人的住宅和商店,他的贪欲燃烧起来了。他想起自己被毁的农舍,简直要哭出来。他想把他所看见的一切东西:木板、砖头、椅子、器皿、马匹和母牛,都搬回去。他幻想着一辆大车,跟公共汽车一样大小。嘿哼,要是发给每个士兵一部四轮车和两匹马,那多好啊!他辗转反侧,想象着这部装得满满的四轮车。它驶进故乡的村子里,孩子们欢呼着来迎接它。

  “当然喽,”他向他非常尊敬的斯里温科暗暗地辩白着,“要是供给每个人鞋子,那很好!……可是我是一个渺小的人……不是党组长啊……”

  房间的四壁都挂着巨幅的画,它们都装在镀金的镜框里。几张用油彩绘成的异国人的脸部的模糊轮廓朝下面望着毕楚庚。

  门口的哨兵踏着均匀地步伐来回踱着。楼下响着老婆子的脚步声。在整座屋子里,除了哨兵以外,没有睡觉的只有两个人:毕楚庚和房东老婆子。

  不断的近于疯狂的恐惧攫住了这个女房东。或者她来不及和她的儿子一起逃走,或者她以为没有人会动她这个老婆子,所以不想和她的儿子一起逃走。

  现在这个出身名门的普鲁士贵族的后裔坐在佣人的小房间里,听见一声响就发抖,时时刻刻等待着长胡子的布尔什维克来扼死她。虽然四下里寂静无声,缎子壁纸并没有改变它的图案,安乐椅的靠手上的司芬克斯的铜头依然带着安详而宁静的表情凝视着,可是老婆子却觉得有一个新的、不可理解的、敌对的和可怕的世界向她逼近来了,在这个世界里不论是她,或是她所习惯的一切是没有容身之地的。

  她觉得俄国人的到来绝不是任何政府者的军队的到来,而是世界——她活了一辈子的那个世界——的末日。

  没有一个人来找她,这使老婆子更加害怕。

  不过在黎明时候,房间的门给打开了,门口出现一个穿军服的身躯高大的俄国女人。出现的是一个女人而不是象她所预料的一个大胡子的布尔什维克,这把老婆子吓得差点儿晕了过去。她一边望着“委员夫人”亮晶晶的眼睛,一边用僵硬的嘴唇喃喃地祷告着。

  格拉莎是跟营里的一个理发师一起来的,她太忙了,以致没有工夫研究这个老婆子惊骇的原因。她吩咐给士兵们烧水预备澡堂。可是村子里没有澡堂:德国人通常是在浴盆或者浴桶里洗澡的。格拉莎啊地惊叫一声,命令预备热水。老婆子认为只有出现奇迹,她才能免于一死,就跑去执行命令了。 


第四章
 
  丘霍夫上尉下楼来了。

  格拉莎通知他,团将在这儿停留一些时候,因为师在等待补充。

  院子里充满一片快乐的忙碌:理发、分发肥皂和干净的内衣。格拉莎吩咐士兵们以后睡觉要脱掉衣服,只穿贴身的内衣。

  “够啦,”格拉莎愤怒地说,“你们在壕沟里和掩蔽壕里睡得够啦!现在是重新习惯美好生活的时候了!”

  房东老婆子穿着一件黑长衣,在宽敞的厨房里忙碌,这座厨房孤零零地立在院子里。她绕着一座大瓷砖灶转来转去,那儿烧着几桶水。同她一起管理家务的还有两个女佣人——头发梳得高高的年轻的德国女人,她们偷偷地瞟着士兵们。

  丘霍夫看见连队现在由格拉莎指挥,他就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即使在卫生问题上,他也不愿意受女人辖制。

  他顺便欣赏了一下那些装在镀金的镜框里的巨幅油画,接着他在窗口前面坐下来,他突然想到这个穿黑衣服的年迈的老婆子或许就是女地主。他理会到这一点,甚至睁大了眼睛。

  一个女地主!这真奇怪!难道这个穿黑衣服的老婆子就是庄园周围的全部产业,这片土地、这些树林和牧场的女主人吗?

  现在丘霍夫特别注意地眺望着那座在盖着雪的灰色田野边沿上的树林。他觉得很奇怪,这普通的幼小的白杨林,和别的树林一样的树林,是属于一个人的,而这个人就是那个老婆子。

  他又下楼走到了院子里。格拉莎已经坐车到第三连去了。士兵们已经在洗澡了。他听见他们在大浴盆里的嘻笑声和泼水声。理发师在玻璃露台上给士兵们理发。他把客厅里的一面大镜子搬到了露台上,把它弄得象一家真正的理发室。女佣人们把一桶一桶的热水和冷水提到屋子里去。

  穿着长长的黑衣服的女地主依旧站在炉灶前面,她那黄而浮肿的脸给水气润湿了。

  真是鬼迷了,她是一个普通的老婆子,一个又老又丑的老婆子而已!

  这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儿紧跟着丘霍夫,他那两条又长又瘦的腿穿着羊毛袜,袜子套在裤子外面直拉到膝盖上,他戴着一顶绿帽子,一簇微带绿色的羽毛在帽子上摇晃着。他是地产管理人。

  他向丘霍夫鞠躬,连声问:“请允许我,上校先生!……”

  “——上校,”丘霍夫想,“他在拍马屁,这个拍马屁的老东西!”

  丘霍夫老是看着女地主,真的,她不过是一个老婆子。健全的德国人怎么能够忍受这个微微驼背的老女妖的指挥?但是德国人也忍受过希特勒……

  “啊,或许应当把她作为阶级消灭掉,”丘霍夫沉吟了一会。他决定探听一下关于这个问题的意见。斯里温科已经洗过澡,走到院子里来了。丘霍夫请他并排坐在长凳上,沉默了一会,含糊地说:“您瞧,这个女地主……”

  “是呀,”斯里温科回答,朝那个在厨房门口出现的老婆子的身影冷冷地瞥了一眼。

  接着他望了望上尉专注的脸色,这才明白:虽然丘霍夫是个上尉,可是他完全象一个小孩子——他平生第一次看见女地主!

  斯里温科纵声笑了起来。

  “怎么样?不妨把她送到她的俄国亲戚那儿去吧?”

  “对,”丘霍夫说,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或许就是为了去发布这样的命令。

  可是斯里温科依旧坐着。

  “不值得,”他仿佛懒洋洋似的说,并且更坚持地重复了一遍,“不值得!”

  “那么把土地分给农民?”丘霍夫迟疑不决地问。

  “一切都得按部就班地来,”斯里温科说,并且狡猾地用乌克兰语补上一句,“上尉同志,连队不能决定这样的事情。”

  这个意见伤了丘霍夫的心,他又想到:他不过是一个连长。虽然他心里同意斯里温科这个意见,社会改革不属于步兵连长的职责,但是他紧蹙着眉头。

  斯里温科看见上尉的眼睛里充满着怒火,就站起来,并且警告地说:“我去问政治部,让他们决定吧……”

  丘霍夫完全懂得斯里温科的这个暗示。他又坐在长凳上了。

  司务长走到他跟前,他也洗得干干净净,全身发着光彩。当他知道这个穿黑衣服的老婆子是本地的女地主的时候,他比丘霍夫更加惊讶。说句老实话,他也同意上尉的意见,必须立刻采取紧急措施。

  “吁,女妖!”司务长用响亮的声音朝整个院子叫嚷,以致德国女人们都惊愕地回过头来看。“没收她的财产!”

  可是党组长斯里温科也是能够说服他的,司务长被说服了,他对上尉说:“唔,那么就让她供给我们早餐也好!”

  “可以这样做,”丘霍夫说,斜睨了斯里温科一眼,并补充说:“因为她是剥削别人的劳动的。”

  正在这个时候,谢米格拉夫在窗口叫喊起来,说营部叫上尉去。马已经上了鞍,丘霍夫出发到临近的村子里去了,而戈杜诺夫去跟女房东说明早餐的事情。

  早餐后,士兵们都唱起歌来了。窗子都敞开着,歌声在整个村子里荡漾。他们唱着激昂悲壮的歌,使人痛苦地想念着祖国。

  因为士兵们唱着从小就熟悉了的歌曲,所以他们不久就感到歌的精神和周围环境的精神是格格不入的。他们开始象旁观者一样,仿佛用那些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倾听着豪放的俄国歌曲的调子的德国人的观点,漠然谛听着习惯了的旋律。因为士兵们仿佛从旁观者的立场来领会自己的歌曲,所以他们发觉这里面有一种完全新的美丽和从前没有觉察到的力量。

  “钟声单调地鸣响着……”谢米格拉夫出神地引了这么一句,这些词儿又使他感到惊奇,并且对它们赞美不已。

  “哦,天呀,多么美的歌词!”他想。

  司务长戈杜诺夫这回不顾他的司务长的尊严,用低沉的声音和唱起来,他细听着,给歌曲的和谐的旋律感动了,他想起了他故乡的集体农庄、阿尔泰广漠无际的田地和茂密的森林,他引以自豪的是,他在这儿并且他们都听着他唱歌。

  毕楚庚站在门口悲伤,一边用柔和的男高音应和着其余的人。

  我想起了另一些夜晚,

  果戈别里节唱了起来。他用东方的调子粗嘎地、拖长了声音唱着,有几节唱得出乎意料的柔和。

  虽然歌曲都是俄罗斯的,它们却使他想起了美丽的格鲁吉亚、故乡卡黑季亚和阿拉尚河沿岸许多绿油油的葡萄园。他那热情的眼睛里微带蓝色的眼白幸灾乐祸地闪出光彩,他提高了嗓子,使得那些坐在屋子里的人能听得更清楚:

  我想起了另一些夜晚,

  故乡的田野和森林。

  从早已干涸了的眼里,

  泪水象火花般迸发。

  斯里温科伤心起来了,他悄悄地走到院子里。门口站着一个哨兵,他羡慕地倾听人们唱歌。

  斯里温科走到了街上。有一条大路在这儿通过,在这么早的时光,道路上寂静无人,他倚在石墙上,抽着马合烟卷儿。

  附近有几个人聚集在围墙旁边。他们都站着倾听俄国人唱歌,一边简短地互相交谈着。

  斯里温科看见了他们,就走近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从这一小群人中间走出来一个青年,他穿着一件旧羊毛衫,戴着一顶放下了两边帽耳的兰色法兰绒帽子,怯生生而又愉快地说——他大概是用俄语,可是带着非俄罗斯人的奇怪的口音说:“我是捷克人,捷克人!”

  斯里温科向他伸出手去,这个因此而大为高兴的捷克人把这只手握得那么紧,以致斯里温科微微笑起来。当斯里温科微笑的时候,每个人都能够从啊的笑容里看到他那善良的心。人们把俄国兵围住了,跟他握手,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

  斯里温科从这个捷克人的解释里知道,原来女地主——冯·波尔克男爵夫人的二十个雇农要来谢谢俄国人给他们的解放。他们当中有几个荷兰人、几个法国人、几个比利时人、一个丹麦人和他——捷克人。

  他又说道,男爵夫人从昨晚起给他们吃得好了。今天的早餐有煎鸡蛋。这是多少年来破天荒第一次。可是必须全部俄国军队开到德国来,才能使冯·波尔克男爵夫人为她的雇农耗费这几个鸡蛋。

  “只有俄国军队,世界上任何别的军队都不成!”捷克人翻译了一个法国人的快乐的话。

  “这儿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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