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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和美国人看见将军的汽车驶到,都笔直地站立着,各按照自己的方式向他敬礼:美国人用轻快地动作把右手掌举到前额,英国人则呆板地把一只手举到军帽边,手掌稍微朝外翻。
西斯克雷洛夫下了汽车,跟站在前面的盟国军官们握手,通过他的翻译问他们是否需要什么东西。
回答他的是一个高个子的英国人——不列颠皇家空军上校李吉那尔德·邓格里爵士。
他们不需要什么了,他们感谢苏联指挥部亲切的关怀和真挚的友好态度。不过他们有一个请求:要是可以的话,拍一个电报通知他们的亲属,说他们都健在。将军同意了,将他们将这儿所有的人的姓名和军衔列单交给他的副官,以便拍电报通知驻莫斯科的英国和美国军事代表团。
一个戴眼镜的美国少校提出了另一个请求:可不可以暂时不送他回去?因为在这样的时刻离开这儿——太可耻!要是将军允许,他可以暂时参加苏联空军服务,以便在奥德河上和美国人会合,并在那儿回到自己人那里去。
“在奥德河上?”将军问了一句。“奥德河上没有美国人。那儿只有德国人。我们跟美国人,大概,要在易北河上会面。”
“那么说,你们要夺取柏林吗?”一个英国少校问。
将军锐利的目光望着他,简短地回答道:“是的。”
谈话友好而安静地进行着,可是突然间在盟国军官们的队列中发生了一阵骚动。几个积在上校们和少校们背后的微醉的中士和中尉,推开这写头衔比他们高的军官,从到前面来了,他们围住了将军,并且跟他和站在他旁边的苏联军官们狂热地握起手来。会见立刻失掉了正式的性质。空气中响起了愉快的欢呼声和叫嚷:
“谢谢,弟兄们!……”
“俄罗斯万岁!……”
皇家空军上校邓格里爵士不满意地摇摇头,可是他立刻又和气地、微微地宽恕地微笑起来,好象人们对孩子的淘气微微一笑那样。他发觉将军注视着他,于是他笑得更加厉害了。后来,当他看见过路的苏联士兵们对盟国军官们挥手的时候,他的嘴完全咧开了,只有他的耳朵阻碍着他的笑容更加扩大。
俄国兵在道路上源源不断地行进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一般地说来都是亲切而又和蔼的。邓格里看出了一种可称为力量的自觉的东西。俄国人从容地、可是顽强地、充满信心地行走着,一边用安详的略带狡猾的目光观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们身上给风鼓起的放雨大氅象风帆似地裂裂作响。
邓格里想起了英国高级军官中无数次的谈话,他们都说俄国在这次战争后将一蹶不振。“不象那种样子,”现在他想道,突然感觉到无限的焦虑,“他们深入到欧洲来了!”
想到这里,他的笑容越来越收敛了。
这时候将军笑起来了。这个英国人发觉这张严厉的脸是善于挖苦地、这么富于洞察力地微笑,他就不安起来了。
这当儿,几辆公共汽车驶到了,它们是被派来送盟国军官们到飞机场去的。西斯克雷洛夫也乘车继续前进了。
第三章
由于北面战局的发展,占领施奈德穆尔后而在该城休息的部队接到了行军的命令。
夜里从师里回来的团参谋长米加耶夫少校,召集了营长们,连长们,宣读了命令。
那些指挥员端坐在团部所在的施奈德穆尔一家银行的经理市里的皮靠手椅上,把所有必要的都记在笔记本里并绘在地图上,他们没有提出补充的问题,因为他们是惯于遵守纪律的。米加耶夫在作关于即将开始的行军的各项指示的时候。照例用“就是这样”这几个字来强调他的每一句话。过后他微微愁眉苦脸地问:“什么问题也没有吗?”
“全都明白了,”第二营营长代大家回答。
只是从远远的角落里传来了一个新来的上尉——第二连连长孩子似的严厉的说话声。这甚至不是问题,而是忧郁的断言:“那么不向柏林进发啦。”
米加耶夫激动了。他所听到的话正是他心里痛苦地想着的。
“对,正是这样。”米加耶夫说,“不向柏林进发。就是这样。”
“一切都是这个施奈德穆尔引起的,”军官们想,并且用恶毒的字眼咒骂着这座城市。
早晨,第一营从兴登堡广场——该城的中心区出发了,士兵们断断续续地唱起歌来。德国儿童们从窗口和院子里睁大了眼睛望着。
维谢尔恰科夫骑着马,走在营的前面。连长们也骑着马,率领着他们的人数稀少的连队。继步兵之后经过的是营迫击炮,炮给擦得很亮,有一副很温和的样子。机关枪虽然载在马车上,而且枪身朝后,看起来还是很威严。接着走过的是辎重队,最后走过的是坐在运输马车上的格拉莎,她那红润的脸发着光,向整个世界和蔼的微笑。
虽然士兵们希望休息一个很长的时期,但是他们对于突如其来的开拔依然觉得很高兴。固然,他们也听到过一点关于行军路线的消息,都苦闷地摇着头:唉,不是到柏林去!他们探究地望望村子和小城,望望瓦屋顶,望望围墙和小庭院,它们上面的白旗正在狂风中飘荡。
士兵们一面在路上走,一面悠闲地谈着话,他们一本正经地谈着对德国的印象。
司务长戈杜诺夫,从前是集体农庄工作队队长,是世代的农民,他所关心的主要是农业。他用指头捻着德国灰沉沉的泥土,并用他的有经验的目光瞥了一下农民的小块土地和地主的广漠无迹的庄园,每当他们在村子里休息的时候,他仔细地察看着一家家的农户和谷仓、棚舍。
“他们过着不同的生活,”他说,一边搔着他那头发剪得很短的结实的后脑勺,“这里的一个地主就有二千公顷土地,可是村子里的其余居民所有的土地一共只有五百公顷。鬼知道这是什么制度!完全不平等!”他冷笑着,默默地走着。大家都明白,他在想念在遥远的阿尔泰河的、故乡的“列宁道路”集体农庄,戈杜诺夫对士兵们讲过这个集体农庄已经不止一次了。
“他们应当到我们那儿去学习学习!”他自豪地说,接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前的职责,于是大声嚷道:“别拉档子!……整队!毕楚庚,别掉队!”
始终不改对重大事实进行总结这个根深蒂固的习惯的党组长斯里温科说:“他们都抱怨说:土地不够……甚至为了掠夺土地和我们打仗!……如果他们夺取自己的地主的土地,那就好多啦:代价便宜,而且意义也不同了!”
丘霍夫坐在一匹高大的马上摇晃,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士兵们的谈话,一边想着自己的事情。
米加耶夫少校也骑着马,他一追上丘霍夫,就告诉他说,他已经因施奈德穆尔的战功而被提名授予红旗勋章。上尉和他的连队最先冲进了城,占领了“阿尔巴特罗斯”工厂的主要建筑物和奎尔大街。
一股温暖的浪潮在丘霍夫骄傲的心里涌上来了,但是他一句话也不说。米加耶夫眯着眼睛问道:“你说怎么样?”
“没有什么。”丘霍夫回答。
“这孩子可恶!”米加耶夫心里想,他很想要丘霍夫说些什么。他心里提上尉难过,尤其是因为他已经从丘霍夫的履历表上知道了他的身世。可是丘霍夫很阴郁地看着米加耶夫,一言不发。
“好吧,去追上连队。”米加耶夫不高兴地说。
“是,”丘霍夫回答,把缰绳勒了一下。
可是当他赶到自己的连队的时候,他愉快地想着挂在最近颁发的红白绶带上的那颗漂亮而荣耀的勋章。但是他立刻警告自己:“别自我陶醉!”
“而且,“他心里想,尽可能使自己冷静,“我们能够这么快占领奎尔大街,主要还是依靠近卫军少校鲁缅采夫的力量。他在后方用手榴弹打击了德国人……”
他怀着深深的怀念想着鲁缅采夫。他的伤有危险吗?他会回到师里去吗?
士兵们都尊敬丘霍夫,甚至起先对他很谨慎的斯里温科现在也认为新来的连长是个好青年,虽然他脾气古怪。
“政治稍微落后,”这是斯里温科对他目前的评价。斯里温科特别不以为然的是,丘霍夫到今天还带着他那辆有名的马车。当然,马车单独留在某处,跟着团的后勤部队——“离开长官们远些了。”
在夺取施奈德穆尔的战斗中,上尉以异常的沉着博得了士兵们的钦佩。他仿佛是枪弹不入的,他的整个姿态,如他有一次在休息时所说的,仿佛是从小就给涂过魔术药膏似的。只有脚后跟,他带着微微忧郁的神情对他的士兵们解释说,只有那只小时候他母亲所握住的脚后跟没有给涂上魔膏,这就是他唯一可以受到伤害的地方。
“您在讲别人,”谢米格拉夫大笑起来。“这是‘阿基里斯的脚踵’。”
丘霍夫说:“那就用不着问啦。”
强劲的北风怒号着,士兵们都弯着身子走。军大衣的前襟和防雨大氅的下摆飘摇着,盖在运输马车上的防水布劈啪地响得很厉害。雪花洒落在迫击炮上。风在路旁的树林中呼啸,低低地掠过田野,刮走了阳台上和窗上的白布片。
在行军的第四天,连队在一个大地主的领地上停下来。在一道刷着厚厚的白粉、场面伸出成棵大树的光秃秃的枝条的石墙后面,立着一所有顶楼的古老的房子。它的墙上蔓延着长春藤,它们构成了美丽的图案,宛如冬天窗子上冰霜所结成的花纹。
司务长戈杜诺夫安顿了士兵后,照例查看地主的外屋去了。唔,马棚和牲畜栏都是“头等的”,和故乡阿尔泰的集体农庄的差不了多少。不过这儿所有的财产都属于一个人,因此,戈杜诺夫又轻蔑地冷冷一笑。
他对党组长说:“人们还说,德国人是文明的民族……一个人占了这么多,可是别人却什么也没有,难道这是文明吗?!”
在院子里涂着灰泥的外屋中间停放着一辆“密塞德斯—本兹”牌轿车,在它的散热器旁装着普通的木头辕杆用作一对马匹的套具。戈杜诺夫召集了全体士兵,让他们欣赏一下这个玩意儿。
士兵们哄然大笑起来,他们觉得很高兴,因为这说明德国的汽油已经耗尽了,连地主们也得用“马力”汽车了。
戈杜诺夫把丘霍夫那样威廉皇帝时期的古老马车停放在这辆希特勒时代的“马车”旁边。他关照了晚饭的事后,就往临近的农家去了,那儿吓坏了的德国人都用讨好的笑脸迎接他。因为戈杜诺夫只知道“站住!”,“完了!”这两个德国词,所以他没有和他们谈什么,只是象一个游客似的,看了几户小而凄凉的贫瘠的农家。他看得很清楚,摸摸头,大声说:“什么都明白了……”
当司务长回地主院子的时候,发觉少了一个士兵——毕楚庚,满意的微笑就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很快查明:还在日间在瑟涅堡那个小城里大休息的时候,毕楚庚就掉队了。司务长焦急不安起来。他必须报告上尉:有一个士兵失踪了。
“去找他!”丘霍夫说。
戈杜诺夫派了谢米格拉夫到瑟涅堡去。傍晚,当大家都已经就寝的时候,谢米格拉夫终于同毕楚庚一起回来了。
“你跑到哪儿去啦?”司务长问,他学会了丘霍夫清楚而简短的说话方式。
毕楚庚,这个年纪不小而身体虚弱的加路格人,站在司务长面前,眨着一对小小的蓝眼睛说:
“我睡着了,司务长同志,”他说,“可是醒来后,我不知道往哪儿去。我等待着,或许您会派人来找我。”
毕楚庚把这些话向走到他面前来的上尉重说了一遍,并补上了一句:“谢谢您派人来找我!”
他谦逊地然而是狡猾地说。很显然他在说谎。
“哪儿的话,”丘霍夫说,“下次我们派子弹去找你。”
他走了,让毕楚庚想一想这个威胁。
毕楚庚搔着他那稀少的微微发红的头发,凑着谢米格拉夫的耳朵惊骇地低声说:“你怎么想?枪毙!他是这种……!”
在地主的庄园里万籁俱寂。毕楚庚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过后回到了屋子里,时而望望这个士兵的脸,时而望望那个士兵的脸。他们都睡熟了。只有在一个塞满了书橱的大房间里,斯里温科还斜躺在一只大沙发上,抽着一支粗大的马合烟卷儿,烟卷的火光在半暗中闪闪发光,照亮了上士沉思的脸。
毕楚庚蹑着脚走到党组长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
“我给您瞧一件东西。”
他跑出去了,并且马上带着背囊回来了。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