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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河上的春天 [苏] 卡扎凯维奇·ЭМ-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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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担任大会主席的那个波兰人立刻请他讲话,“西斯克雷洛夫”这个姓,对波兰人来说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但却是德国侦察兵们所熟知的。

  将军开始讲话了,他那响亮而清晰的声音在古老的房屋之间回响着。他祝贺波兰从德国压迫下获得了解放,并答应波兰居民,苏军将给予友好的支持和援助。

  广场上的人们用高亢而兴奋的欢呼声来回应将军的话。温凯尔觉得有个人在拥抱他,热烈地吻着他。他看见自己被一个波兰老头儿拥抱着,接着又有一个年轻的波兰女人拥抱他,并他把狂吻了一阵。无数的帽子和钢盔在空中飞舞。

  温凯尔又惊愕又颓丧,好不容易动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回到马谢夫斯基那儿后,就不声不响地走上了顶楼。这儿寂静、黑暗、有腐烂的和老鼠的气味。温凯尔点了灯,急忙调准了发报机。此刻他要报告城市里有许多俄国军队,西斯克雷洛夫将军也在这儿。他们会派飞机来——整座易诺夫罗茨拉夫城和马谢夫斯基都会飞到空中去了!

  他开始拍起电报来,叫唤着“凯撒霍夫”。在以太中有谈话、唱歌和演奏的声音。一会儿后,他的电波也说话了,但是……说着俄国话。有个人固执地数着“一、二、三、四、五……”接着又说,“瓦尼亚,我来调音。”

  “凯撒霍夫”没有回答。

  温凯尔开始找寻别的电报,从断断续续的德语谈话中,就可以知道军队正在混乱地撤退。有人向某人求援:“我被包围啦!”另外一道电波说:“该死!”第三道电波在咆哮。

  温凯尔整夜坐在发报机旁,后来又接连坐了三夜,他终于明白了,这完全是徒劳的。电力弱的发报机在一百公里以内才有效力。显然德军已经退出——说得更正确些,已经跑出发报机的有效范围之外了。

  早晨温凯尔走下楼来。他推开马谢夫斯基的房门,看见了两个俄国军官,差点儿拔脚就逃,可是他控制住了自己,原来这两个军官不过是来借宿的。他们跟房东和这个“华沙难民”有礼貌地攀谈过后,就坐下来下棋了。温凯尔两眼直盯着他们。他们都聚精会神地看着棋盘,这两个青年都有一副倾斜而宽阔的前额和一对聪明而安详的眼睛。不,他们完全不象征服者。他们不叫嚷、不吹牛,也不拿自己的优越来欺压他人。

  他问他们对战争前途的看法。两个人同时从棋盘上抬起眼睛来,注意地倾听着他们不是全部都了解的波兰话,接着有一个回答道:“战争就要在最近几个月内终结。”

  “就在今年吗?”“瓦列夫斯基”问。

  “当然,”俄国人甚至稍微有点儿奇怪地回答。

  “瓦列夫斯基”对于这一点坚决地表示怀疑,说德国还有很大力量。马谢夫斯基向他投了个恶狠狠的警告的眼色——他自己马上向“军官先生”保证说,德国人的脆弱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这两个俄国人却同意“瓦列夫斯基”的意见。

  “他们有力量,而且是很强大的,”其中一个说,“可是我们更强大,并且德国人的士气已经低落了。”

  “先生,您说什么?”“瓦列夫斯基”追问了一句,他不懂最后一个字。

  “低落了,”俄国人重说了一遍,用拳头从肩头向下一挥,做出一个雄辩的姿势。

  温凯尔从房里走了出来,马谢夫斯基也跳起来,跟着他走出来了。他小声说:“您发疯啦,先生!……您干么说那些话,您要害死我们不成?!”

  “别作声,老傻瓜!”温凯尔低声说,走到自己的顶楼上去了。

  怎么办呢?潜往但泽回家吗?毫无疑问,家里的人都已经从那儿撤退到住在维琴堡的艾里希舅舅那儿去了。带着发报机潜往战线附近吗?那是不智之举:俄国反间谍人员会把他捉住的。

  他终于决定了。他到舒宾城李赫特·海涅那儿去。中尉到那儿去比较早,当时没有这样匆促。或许他的发报机强些,或许他还有别的通讯工具。温凯尔跟这个中尉有些儿相识,虽然,长官总是不允许情报员们来往过密的。

  他又下楼去了。马谢夫斯基在自己的铺子里。“索斯科夫斯基将军”的拥护者决定开门营业,借此表明他十分欢迎俄国人的到来和他对新政权——人民代表会议的忠诚。他穿着油布长袍,在鲱鱼桶和煤油桶之间小步来回踱着。他的妻子坐在旁边,按照神话般的价格出售面粉和香肠。

  “我要走了,先生。”温凯尔说。

  马谢夫斯基用惊讶而不解的目光凝视着温凯尔。

  为了使得顾客们听见,温凯尔故意高声解释说:“心里想着华沙……或许我会在那儿找到一个亲人。”

  马谢夫斯基连忙用围裙拭干净了手,跟着温凯尔一同走进堆满袋子和木桶的后房里。温凯尔说,他不把发报机带去,他有事要到别的城市里去一趟。或许他就要回来。他请求马谢夫斯基给他一些路上吃的干粮。温凯尔的每句话都使马谢夫斯基的脸色越来越开朗。他很高兴,所以他给了温凯尔一大包吃食。里面有白面包、香肠、一整块荷兰干酪,甚至还有一瓶伏特加酒。

  这晚,温凯尔悄悄地打开门出去了。他推真着独轮车。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大路上。下着雪,有时侯他碰到一队队的波兰人,他们都是从各集中营、德国人的田庄和工厂里走回家去的。许多人都带着家眷。孩子们睡在父母的怀抱里。独轮车和脚踏车的轮子发出吱吱的响声。在夜里道路上也不安静。路边的灌木从里有人在窃窃私语、哭泣和谈话。

  风在树林里嗖嗖作响。温凯尔一边走,一边极力什么也不想。可是许许多多不愉快的和悲痛的思想却在脑子里涌现出来。既然一切都是谎话——德国的伟大、德国的使命和德国的无敌——那么,他温凯尔到什么地方去藏身呢?“去过平民生活吗?”他用报纸上茶话栏里的夸大的字眼想道。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到:“大概,千千万万的德国人现在都作了这样的决定吧。”他,温凯尔归根到底算是哪种人呢?他老是只为自己着想。人们曾经对他说过:富有的生活只有在德国征服了欧洲,并在那儿建立起了保障他们的权力和重要地位的新秩序以后,才有可能。“可是什么是权力和重要地位呢?”温凯尔现在想。“不过是烟与灰而已……”

  长途的跋涉使温凯尔很疲劳,他离开道路,折入一座小树林,把独轮车放好。便靠着它打起盹来。一会儿后,他觉得身旁好象有人。当真,在不远的一棵大树旁站着几个人。一共有三个。他们都穿着仓促地穿上身的不合身的便服,长满胡子。三个人的眼睛都定定地看着这个推独轮车的人。

  “你运的是什么东西?”其中一个嘎哑地用德语问。他说着那样标准的斯瓦比亚方言,以致温凯尔因为出其不意而吓了一跳。他马上就明白了,他们一定是改穿便服的德国兵,他们想逃出俄国人的包围,去归队。虽然他无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他一看见自己的同胞,高兴极了,以致他决心不顾秘密,嚷道:“我也是德国人!”

  他们一句话也不回答,其中一个对准他胸口打了一拳,另一个把他从独轮车旁推开。他们开始翻寻东西,拿了这件,又拿了那件。他们老是回头朝大路张望。最后他们找到了食物。

  “你们干什么?”温凯尔嘟哝着。“我是德国人……我是从但泽来的……我是中尉,我们都是……我也是逃往……”

  他们默默地推着独轮车,带着它躲到树林里去了。温凯尔站起来,他在道路上蹒跚地走着。很奇怪,没有了独轮车,他觉得走路更加困难了:独轮车使他的行路有了一种意义,他觉得推独轮车似乎是一桩重要的事情,推独轮车使他摆脱了痛苦的思想。温凯尔叹着气,简直气得要哭出来了。

  在一个村子里——这已经是早晨——他碰到了一队俄国兵,看样子都是通讯兵,他们在篝火上烧粥。他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们叫他过去,有一个士兵露出微笑问:“怎么啦,冻僵了吗?你是什么人?”

  “波兰人,”温凯尔用勉强可以听得见的声音回答,“伏拉其斯拉夫·瓦列夫斯基,从华沙来的。”

  “你是干什么的?”另一个人问。“工人、农民、还是知识分子?”

  温凯尔想起了镰刀和铁锤,他不敢说自己是房地产经纪人:他知道,在共产党人看来,做“房地产”生意是不值得介绍的。

  温凯尔回答道,为了使他们更明了,他用右手在空中挥动,好象还挥笔似的。

  “画匠!”第三个士兵高兴地说,这是个身材高大而结实的家伙,有一头亚麻色头发。

  大家都叫他“司务长”,一望而知,他是这儿的首脑。

  “弟兄们,听见没有?他是一个画匠。要不要吃一些东西,画匠?坐吧!”

  温凯尔坐下来,开始吃滚烫的肉粥。

  “我的叔叔是一个画匠,是一个有名的匠师。他住在伏洛格达,这座城市——伏洛格达,听说过吗?”

  “没有,”温凯尔回答。

  “有这么回事!”司务长打趣地抱怨说。“没听说过伏洛格达!唔,现在你就知道啦!一座奇异的城市!记着,别忘记!你改知道俄国的城市,因为我们就是从这些城市来援助你们的……你的头脑里充满着柏林、巴黎、伦敦……你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城市吧?”

  “是的,”闻凯尔说。

  “果然是这样,”爱说话的司务长继续往下说,“现在你就会知道柯斯特罗马和伏洛格达……就是这样!”

  “柯斯特罗摩、伏廖格杜,”温凯尔复述了一遍。

  大家都放声笑了起来。

  “你上哪儿去?”有一个士兵问。

  温凯尔解释说,他到彼得哥旭的姐姐那儿去,她的全家和宅子都在那儿,可是他的家已经被毁了,家属都在轰炸中被炸死了……

  “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士兵摇了摇头,他一直没有说过话。“现在有多少人无家可归啊……”

  闻凯尔站起来,摘下帽子,向俄国士兵鞠躬,然后缓步继续前进了。

  傍晚他到了舒宾城。 


第十三章
 
  虽然时候已经很晚,汽车修理工厂还在工作。在一所砖头大屋里,马达在轧轧地吼叫。波兰工人们和俄国士兵们在走进走出。显然,这所工厂是修理苏联军用汽车的。

  温凯尔看见了士兵,便不敢走进工厂里去。

  他坐在黑暗的院子里的砖头堆上等候着。不多一会工夫,马达声停止了。工人们鱼贯地从一道明亮的正方形的门里走出来。温凯尔留心着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惟恐碰不到海涅。他终于看见了一个穿着工装的身材瘦长的青年,并且听出了他的声音。海涅跟一个人愉快地谈着话。温凯尔心里卜卜地跳着,仿佛他看见了亲密的朋友,虽然海涅跟他并不怎样熟识。

  温凯尔跟在他后面走,追上了他,并用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海涅……”

  海涅木然站住了。

  “您是谁?”他用德语小声问。

  温凯尔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他们在黑暗的街道上,默默地走着。

  “就在这儿,”海涅说,朝一座两层楼房的大门走去。

  海涅的沉默突然使温凯尔害怕起来。自从在路旁的小树林里碰到了三个同胞以后,他对德国人的团结性的信心大大地动摇了。

  一会儿后,海涅在一道门前站住了,用钥匙开了门,他们走了进去。最先扑入温凯尔眼帘的,是放在椅子上的一只塞满了东西的背囊。

  海涅坐在床上,问道:“怎么样?……”

  温凯尔目光定定地望着海涅的脸,估量着和研究着他的脸色。对这个人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呢?把他心里所想的都和盘托出,并征求他的意见,是不是更好?不,温凯尔觉得害怕,甚至在目前的情况下,他都害怕说真话。

  海涅也注意地看着温凯尔。中尉干么到这儿来?是谁派他来的呢?是来检查的吗?海涅决心离开舒宾到东方去,不再干这个职务。难道上级知道了这个打算吗?他不安地偷偷瞥了一眼那个准备上路用的背囊。

  温凯尔截断了这个视线,用尽可能镇定的口吻问:“您准备走吗?海涅。”

  “他们知道了,这些坏蛋!”海涅心里想,“他马上会问,发报机放在什么地方……”

  俄国人到来后,海涅马上在夜里把发报机拆开,扔到了井里。

  “我不到哪儿去,”他挑衅地回答道。“为什么你以为我要走呢?……”他愤恨地嘟哝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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