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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河上的春天 [苏] 卡扎凯维奇·ЭМ-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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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没有交通指挥,有时侯一个军官试图建立秩序,但是没有人理睬他。被遗弃的汽车和大炮露出在沟外面。更远些,在一个炸弹坑里散乱着许多书籍——这显然是某个逃跑的宣传中队的财物:福音书和天主教祷告书,还有士兵日历。有一本书打开着,给污泥弄脏了的元首的肖象用凶狠的目光望着锅炉的人。温凯尔转过脸去。

  士兵们都皱着眉望着驶过去的满载着家具、地毯、和室内装饰植物的卡车——这是逃往西方的省长们、司令官们和特别队队长们的财物。十几辆卡车装载着某个省长的全套红木家具疾驶而国。据说,这是汉斯·弗兰克博士的。许多镂刻精美的橱、桌子和衣柜都给雪慢慢地覆盖了。肥大的白鹅鸣叫着,从桌子和安乐椅下面伸出脚来。

  田庄里一个神圣的地方挤满了人——军需官们、士兵们和如痴如狂的喝醉了酒的女人们,这个地方旁人是不许进去的,否则就会遭到枪击。原来军队的妓院正在撤退。

  “难得克拉夫特已经走了吗?”霍斯吓得脸色苍白,问道。

  幸好克拉夫特还没有走。独有他在混乱和骚动中依然神情镇定。他站在自己房里的壁炉前面,焚烧着他周围堆积如山的文件。他向那两个改了装的军官点了点头,说:“我马上就送你们走。俄国人近啦。”

  他用批判的目光向他们打量了一下,对他们的服装提出了一些意见,他教霍斯用不着挺胸。“记住,现在您是一个平民啦。”他挥了挥手,作为对霍斯抱怨他的波兰话说得不好的答复,并且忧郁地说:“有什么办法呢?送您到格尼诺士去,这是命令。我们不能把它撤消,而且长官们都已经走了。”他停了一会儿后,又重说了一遍。“俄国人近啦。”

  “您怎么想,他们马上就会被挡住吗?”霍斯关切地问。

  克拉夫特用泛白的、凝然不动的、阴郁的眼睛久久地望着他,说:“命令必须执行……我们的人正在西面亚尔德内斯一带打美国人,而这儿俄国人突然进攻了。就力量来说,是空前的……我个人还以为进攻将在两个星期后才开始。有过这样的情报。布尔什维克们急急前进:显然要拯救发慌的美军……”他把最后一堆文件扔进了壁炉,问:“你们的钱够用吗?拿去在必要的时候用吧。”

  他分给了他们每人一叠纸币——马克和波兰兹罗蒂,然后他沉吟了一会,说:“或许这些纸币已经不通用了。这些俄国卢布都给你们吧。它们虽然是伪造的,但是造得很精巧,你简直辨别不出。”

  那时候有一辆大型蓝色公共汽车驶到了屋子跟前。它不停地鸣喇叭,催克拉夫特出去。克拉夫特穿上衣服,他们都出去了。

  汽车里坐着几个温凯尔不认识的人和两个穿军装带自动枪的军士。公共汽车里装着许多用火漆盖印密封着的箱子。独轮车和发报机好不容易放进了汽车,可是温凯尔舍不得离开它,他们推进了独轮车,就开走了。

  天色黑下来了。从路上传来了喧哗声和什么人尖锐的喊叫声。

  半夜里他们驶过了库特诺城,在那儿有一个便服的人跟克拉夫特轻轻地谈了几句后,就下了车。在科罗称又有一个人下了车。他们度过了瓦塔河。渡口塞满了人和行李。不得不停留了两小时。在科宁称又留下了一个特务,然后向北行驶。他们行驶了一天。道路被撤退的军队、难民和沿路边行走的一家家的德国人阻塞了。公共汽车在某段路上追上了那些满载着弗兰克博士的红木家具和白鹅的汽车。

  晚上已经很迟的时候,他们离霍恩扎尔查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现在轮到温凯尔了。克拉夫特叫他把军事证件交出来,把所有德文信件和任何留着过去生活痕迹的一切东西统统毁掉。温凯尔迅速地把自己的衣袋检查了一遍,说一切都弄妥了。霍斯用灼热而发抖的手握了握他的手。

  温凯尔下了车。人们跟着把他的独轮车放了下来。公共汽车立即开走了,一会儿后,它转弯不见了。温凯尔站了一会,然后慢吞吞地推着独轮车,朝霍恩扎尔查——或者更正确地说,朝依诺夫罗茨拉夫的方向走了。从此以后,温凯尔必须用波兰原名来称呼这座城市了。

  他觉得害怕而又怀疑。他想:“在目前信赖波兰人是危险的事情。”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使他稍微安心的是:路上有许多德国人和波兰人行走,其中有几个也推着差不多跟温凯尔所推的同样的独老婆车,所以他跟他们没有什么区别。德军部队也在行走,可是今后他已经不能请求他们保护了:他已经改名为伏拉其斯拉夫·瓦列夫斯基——华沙的一个经纪,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而且他已经不能到城市入口汽油站旁那家漂亮而舒适的饭店里去了;因为这家饭店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只招待德国人”)

  “可是,”他苦笑着想,“俄国人不久就要来了,他们就会把‘我们’从德国人的压迫下解放出来。”

  街上空寂无人。温凯尔费了少许气力就找到了他要找的那所下面开设着一片食品杂货店的两层的石头楼房。他敲了一下紧闭着的百叶窗,开始等待。没有人出来。

  温凯尔又把招牌看了一遍,不错,就是这所房子:“马谢夫斯基食品杂货店”。他更沉重和更坚决地在窗子上又敲了一下,终于从门里面远远有男人的声音用波兰语问:“先生,有什么贵干?”

  温凯尔照着指示作了回答,说他有一封信,是华沙柴勃鲁托夫斯基先生给马谢夫斯基先生的。小门轻轻地开启了,温凯尔把自己的独轮车朝前面推过去。

  马谢夫斯基是一个矮小、肥胖和爱说话的家伙。这件事儿使他大吃一惊,所以他并不因为伏拉其斯拉夫·瓦列夫斯基先生的到来而显得格外高兴。一听到街上有轻微的响声,他那粗硬的灰色小胡子就抖动起来,他的上唇翘了起来,露出了几颗小而锐利的牙齿,胖胖的右手警戒地悬在空中——在这样的时候,他使人想起麦田里有人出现而惊惶不安的小田鼠。

  可是声响一停止,马谢夫斯基又开始急速地讲话了,他大谈其家庭和居住在伦敦的哥哥,抱怨德军的脆弱无能,述说其不可实现的希望和俄国人必然的到来。

  “唉,唉,”他说,“事情变得多糟啊……这怎么结局呢?先生……”

  可是他因温凯尔有苏联货币而异常高兴。(当然,温凯尔没有告诉他,这些货币都是伪造的。)他把这个德国人安顿在顶楼下面的一个小方案脉冲。他们把发报机放在顶楼上,跟零乱地堆置在这儿的一堆大麻、木桶和旧箱子放在一起。

  温凯尔—瓦列夫斯基是被当作华沙难民介绍给那个瘦削的、妖艳的老婆子——马谢夫斯基太太的。他把所知道的一切和他一无所知的关于华沙的情形和俄国人的进展都讲给了她听。主人竭力要使他的妻子快回到卧室里去,当他又和温凯尔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对他讲述了,照他夸张的说法,自己的“政治信仰”。

  “我是波兰人”,他说,“是的,先生……我很讨厌,嗯-嗯-嗯……德国先生们的所做所为。德国的政策,先生,嗯-嗯-嗯……瓦列夫斯基,是不聪明的政策。我招待您,先生,不是因为我对您有好感,而是出于崇高的政治见解,因为,先生,共产主义是上帝降下的灾难。我完全坦白地对您说……我赞成人民军的见解,在某方面,我有属于它的光荣。我常常收听‘斯维特’电台,我完全赞同索斯柯夫斯基将军的政策……我完全坦白地对您说,先生,嗯-嗯-嗯……瓦列夫斯基,完全坦白地……我不是一个波兰叛徒,噢,不!我的哥哥在伦敦政府机关里任职。噢,不先生,我的哥哥不是马谢夫斯基部长,然而他是一个很体面的人……噢,不!马谢夫斯基部长先生——不过和我同姓罢了……”

  马谢夫斯基的喋喋不休使温凯尔非常恼怒,但是他不得不听他的唠叨。这个波兰人放肆地直言不讳这件事本身说明了德国威信扫地的现实,在几天前他是绝不敢这样说的。温凯尔几乎沉不住气,要骂他了。但是现在不是可以这样做的时候了。他蹙紧眉头坐着,甚至企图在脸上表现出对这位波兰“政治家”所说的话很感兴趣的申请。温凯尔一边勉强听着主人的唠叨,一边想着自己的事情:“但愿我军能够守住布朗堡-波兹南-布雷斯劳的防线。那时候一切可就都得救了……”他又想,“多么可耻……这个样子,象绵羊似地逃跑!”

  他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去,不久就睡熟了。

  拂晓,一个人急促的低语把他弄醒了。他看见了马谢夫斯基。一块大红布在这个波兰人的手里抖动。

  “俄国人进城啦,”他低声耳语,“起来吧,先生,起来给我帮个忙……”

  “这么快?不会吧……”温凯尔吃了一惊,说。

  “‘不会’!”马谢夫斯基恶狠狠地重复了一遍。“你们这些军人!……起来,给我帮个忙,先生!”

  他推开了小窗。一阵凛冽的寒风冲进了房间里,把桌子上的台布和日历都吹起来了。马谢夫斯基爬上了椅子,把红旗钉在一根从顶楼的小窗下面的墙上伸出去的杆子上。敲击声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高声地回响。

  马谢夫斯基爬下椅子,沉重地叹了口气。

  一面红旗在屋子上飘扬起来了。 


第十二章
 
  温凯尔一早就在这座小城的街上遛跶。这一天他可以明确地认识俄国人强大的进攻力量了。坦克和一级重炮象不绝的洪流似的隆隆地驶过。

  此外,人即使不是一个心理学家,也能够在这些步兵们因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的脸上,看出真正的战斗精神和优良的军人教育。士兵们不用密集的队形行进,不是鹅步式走路,这儿既不吹军号,又不打军鼓;既没有外表的光彩,又没有征服者的姿态。他们都安详地行走着,外表上甚至仿佛是从容不迫的——就好象在做习惯工作的人们在走路一样。他们好奇地望望招牌,向漂亮的波兰姑娘们狡猾的微笑。大概他们乐意休息一会,和姑娘们聊聊天,向她们献献殷勤。可是他们并没有在什么地方停留下来,他们越来越远地西进。所以温凯尔觉得世界上没有一股力量可以阻挡住这些人,他不仅发抖了。

  有一支队伍持着一面展开了的军旗走过。

  温凯尔在这面旗子上看到了一把镰刀、一柄铁锤和一只五角星——这是共产党的,或者如在德国常常所说的,“马克思主义”的标记。他一向认为凡是共产党人都是非法的。可不是:从一九三三年以来,“共产党人”这个字眼被认为是违禁的和可怕的字眼。自由的共产党人——这两个概念,正象如果人们对他说:“月球上的居民到了柏林”一样,在温凯尔的头脑里是不能共存的。可是这儿的共产党人却都是自由的!他们不仅是自由的,而且具有不可摧毁的力量,来到了日耳曼帝国的大门口!

  中午的时候,温凯尔回答了家里,他累极了,又冷有饿。马谢夫斯基看见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咳嗽。一会儿后,响起了敲门声。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的青年,袖子上缠着一块红白色布条。他跟马谢夫斯基和这个房东向他介绍的“华沙难民”打过招呼后,通知说,一小时后在广场上举行市民大会。

  马谢夫斯基点点头,把一只胖胖的手贴在背心上,感谢这个青年的通知。并向他保证说:他,马谢夫斯基和他的家属,准来参加为庆祝故乡依诺夫罗茨拉夫从卑鄙的德国侵略者手中解放出来这么一件伟大的和快乐的事件而举行的群众大会。

  他同时恶意地向温凯尔瞪了一眼。

  温凯尔跟着马谢夫斯基一起去参加群众大会了。

  在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大群欣喜若狂的人们。到处飘扬着鲜艳夺目的红白色旗子和红旗。市政厅的阳台上站着苏联和波兰军官们。

  一个年轻的可是头发却完全灰白了的波兰女人正在讲话,她是从德国集中营里给解放出来的。她所讲的真是骇人听闻。广场在阴郁的沉默中凝然不动了。温凯尔呆若木鸡,不敢动一动。当这个波兰女人讲家的时候,一辆汽车和一辆半履带式装甲车隆隆地驶进了广场。在半履带式装甲汽车上站着头戴钢盔手持自动枪的苏联士兵们。从汽车里走下来一位上了年级的俄国将军。他由两个俄国军官和一个波兰军官伴随着走进了市政厅,立刻就在阳台上出现了。

  担任大会主席的那个波兰人立刻请他讲话,“西斯克雷洛夫”这个姓,对波兰人来说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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