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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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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人都来了好几次了。开头是一批,到处清理混进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金兰看见过他,看见他每一次都把一只三角形的眼睛在母亲身上拼命地清理。院落里其他的女人也都看到了,都挤眉弄眼的。后来他一个人来了,好像说是什么专案组的。是专案组这三个字把女人们的眼睛给蒙住了。让她们忘记了他有一副像骷髅一样的骨架,忘记了有一张蒙在这副骨架上面的一层一层起皱的皮,忘记了一副用八字脚像螃蟹一样前进的步态,大家都说那个人用那种步态迈了三十年都没办法让自己靠近一个女人,是他盯着女人看的那张脸把她们老远地就吓跑了……革命让女人们在战战兢兢的同时也让她们丧失了女人们生来就具有的警惕性。 
  这会儿那个人冲到了院子里。他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绿色的光。“这个院落里没有几家是没有问题的,有谁想破坏运动的话就给我站出来!”他大声地叫了几遍,然后进到有花格子窗户的房间里去继续他的革命运动。 
   
  (五) 
   
  那以后天泉也开始了他一生中唯有一次的革命行动。 
  天泉开始很威严地在王家的大院门口巡行着。开头很频繁的,几乎是不间断的。后来他懂得照样去上班,有空的时候还要做许多凤钗硬摊给他的家务。那个时候凤钗就开始做买卖了,一拐一瘸的,卖咸橄榄,卖糖葫芦。 
  不在于时间的早晚,而在于心里头一直点着那团火。他时时刻刻有一种就要燃烧起来的感觉。他迟早会把那小子捏在手心里的,就像捏一只蚂蚁一般。早一点的话那当然痛快,早一点解恨。迟一点也没有关系,迟一点他就多一点的时间去想象那人是在如何地苟延残喘。什么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那一回为了把批判会开得成功,开出气势来,农场做了许多准备。台子是他和与他并排站的那些人一起搭的。都快搭好了,队长说不行,得重来,那台子太低了。他走上去比了一下,看到那台子已经高到他的胸口了。这个动作被队长看到了,结果批判会上他第一个被指定跪了下来。刚把两个膝盖触到台面上,眼角边就有一只飞脚闪了过来。他当然一点也没有招架的工夫。说时迟那时快,他定下神来时,人已经到了台下。过后队长走过来问他,怎么样,那台高不高?他说高,高,说了一半,发现这样说不一定恰当,于是连忙改口说不高,不高。那一天队长心情很好,不但不生气,还乐得哈哈大笑。那天是那天,这一次就不一样了。这一次要把台造得更高,然后把那个瘦不溜湫连毛重都没有几十斤的小于从台上一脚踢下来,然后踩上一只脚,再问他那台高还是不高。 
  金兰看出了天泉的心思。她看不出才怪呢。她不但看出,连天泉要做一些什么她都很清楚。她当然后悔了。十一月里天早早地黑还是晚晚地黑关她什么屁事。那一天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谁看了天泉的那张脸谁都会后悔的。还有就是天泉的那双手。那双硕大无比的手捏得紧紧的。等到那双捏得紧紧的手在轻微地抖动的时候她开始害怕了。结果是天泉逼着她把话说完的。对,是天泉逼着她的。等到出了什么大事时她就这样一口咬定。那一天她要不说完的话天泉是不会饶过她的。那是一个不知好歹的男人。上回她说的那句话那么平整,一点都没有棱角的却叫他给冤枉了。那个草头王会听什么话中话,其实真要让她说的话,她会说那个芳芳还好没有像他呢,不但长得不像,人也不像,真要像的话那芳芳这辈子就完了。 
  母亲没有看出天泉的心思。天泉不让她看。那一天让金兰给如实招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母亲正脸相对过。要是这时候他还能够像平时那样把母亲给仔细地看过一次的话,他的整个行动部署就会被打乱了。 
  母亲也没有心思看天泉。那一阵子她老是把自己关在厢房里织毛衣。因此她不知道天泉已经开始在大院门口巡行了。这一辈子可以说她没有几天不是在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然而现在她却对就要在她身边发生的最为可怕的危机置若罔闻,一点也没有察觉。 
  她拼命地织着毛衣,天黑了也不掌起灯来。随着几根竹削的毛针交叉着上下地穿动,那一团毛线球也在地上翻滚着。看不清毛线的颜色了,只觉得一团黑糊糊的,只有母亲的手仿佛被那黑色给对比着,愈发白皙可辨。那一条黑色的毛线牵在母亲的手里,缓缓地被拉拽着。于是十一月里那个黑黑的夜也就不断地被拉拽着。 
  母亲的手开始颤抖,被她牵住的是一根随手抓住的麻绳。她把那绳子抛在从房梁上悬下来的铁钩上,然后把那麻绳的两头打着结子。这时候她看到一个孩子从什么地方飞奔而入。她不相信那孩子会是天泉。可是他一头撞到厢房里拼命地喊着“妈!”“妈!”他是对着母亲喊的,没错,他是天泉。 
  天泉的手里拱着两个烤热的红薯。那红薯冒着热气。 
  妈,你吃吧。 
  天泉的表情是母亲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表情是一个孩子在做了好事之后等待着母亲来表扬的时候才会有的。这个时候母亲才想起来了天泉这么大了,她却从来没有表扬过他一次。 
  母亲退后了一步,用自己的身子遮住了那条已经打好了结子的麻绳。 
  妈,你吃吧。 
  你吃吧,妈不吃,妈不饿。 
  妈怎么不饿呢,妈你好久没吃东西了。妈,你吃吧,我去再拿一些回来。 
  天泉说着又跑到屋外不见了。他这一走又走了许多年。 
  被蒙在鼓里啥都不知道的只有凤钗一个人。事情发生的那一天凤钗没有去做生意。她看到屋里那么脏乱芳芳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一边收拾一边唠叨。她唠叨得很得体的,既要把自己给抒发得痛快,又要注意别留下空子来让天泉反咬一口。刚结婚的那阵,看到两口子这种气氛不要说金兰想等着看热闹,院落里的人家都摇头说这对夫妻兔子尾巴长不了。可是几年下来,大伙儿不但习惯了,他们还断定对于天泉和凤钗来说,这种形式比平常人家的相亲相爱更加使得他们的夫妻关系变得牢固。这也就应了不打不相识的那句老话。拿凤钗来说,叫她不吭声的话什么都做不好,等到她把天泉给嫌弃一阵屋里反而就变得有条理了。天泉也是这样,绞尽脑汁地想把电动机的毛病给找出来,找了许久。等到凤钗在唠叨了一大通之后,他忽然有了一串妙语。这样一梭子打了出去之后,电动机的问题也就暴露了,于是迎刃而解。 
  可是天泉老是守在院子里。星期天也不腾出一只手来。少了一个靶子,许多家务事都没法一步到位。芳芳又在哭了。不知怎的芳芳今天哭得很厉的,哭声有点像是在报丧。哭个啥,等你爸死了你再哭吧。凤钗这样骂了一句后,干脆撒了手去找天泉,去把他给揪回来。她一拐一瘸地向前走去,这样她就靠近了大院,靠近了一个气味很浓重的火药库。那一天阳光一点也不和煦,那一天院子里比平常多出了一些人。也不知道是偶然多出来的还是他们闻出了一种不寻常的味道。不过他们顶多只是觉得天泉的举动有些异样,那个草头王不时地会有一些让大家吃惊然而同时又很快活的表现,他们丝毫不期待也没有预感到可能出现一个搞不好就会出人命的大事件。 
   
  (六) 
   
  天泉有这个预感,全身都是。就在这个星期天吧。憋足的气力没有使劲的地方弄得他有点烦躁有些性急。那些比平常多出来的人也被他认为是群众的有意识地集结,是对他的期待。他们是特地来声援他的,要是他喊出一句革命的口号,他们就会有惊天动地的回应。 
  那小子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大院外面的那条路走过来的。他是来找死的。天泉把什么都给调查清楚了。原来外调就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一定是那小子臭名昭著吧,人们很容易地就告诉天泉在“文革”期间他是如何地冒充红卫兵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还因此赢得了一个招工名额,让他到远方的一个水泥厂当了一名正式合同工。现在那个水泥厂下马了。现在他当然灰溜溜了。可是这一点也无法让天泉去可怜他。天泉摘外调并不是为了设法弄清事情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呢还是敌对矛盾,然后再酌情处理。对这号人—点也没有心慈手软的必要,天泉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只让他恨不得把那小子置之死地而后快。天泉调查的是那小子的行踪。当他得知那小子每个星期天都从大院外面经过的时候,具体方案就出来了。 
  对,就在大院门口收拾他。最好是一个现场批斗会。那里人多,目标大,容易造出声势,教育面也大。当年捉住他,也是就地开会的,从台上望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净是人头。现在这一刻终于来到了。当他向那小子迎面走去的时候他的步子多么矫健,他的身影多么高大。从他的背后望过去,根本看不到那小子,他好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浪头给压住了,只在天泉的胯下隐约可见两条细腿在摆着八字步法,慢悠悠的,轻飘飘的。当他在那小子的正面停下来并且也逼使那小子停下来同时把八字脚收拢的时候,人们也看到那两个人是无法摆在一起相比的,怎么给那小子加称,他都不及天泉的一半。 
  “你给我听着!你听好!” 
  天泉一字一板地叫着,十分清晰地发音。这也一点用不着惊讶,这句话不但简单易记,而天泉也在私下不知练习了多少遍。他着重在语调上下工夫,尖刻,严厉,有点像当年把他给严厉审讯的公安。不,像队长。那话也是队长的原文,他不过照本宣科了。 
  果然那小于蒙了,不知道天泉是哪一路的。他既不认识天泉,也不知道王家这几年的巨变,这几年王家好几个人都加入共产党了。他困在山沟沟里扛水泥包,说不定连世道变迁了都不知道呢。 
  “你给我听着!你听好!” 
  天泉不由得大声地重复了一遍。他记得队长都是把这句话连着说两遍的。第一遍是下马威,吓得阶级敌人灵魂出窍,于是必须用第二遍去把他的魂收回来,集中精力听好正文。没有人能够比天泉更加体会到队长这一招确实厉害。 
  不料那小子还了他一句:“你干吗?你要干吗?”语气不那么刁,甚至有点脑袋瓜摸不着边际的样子,可是却把天泉按部就班的顺序给打乱了。其实天泉 
就是顺着这句话也可以进入正文,那小子不是在问他要干什么呀。可是这里面有一个态度问题,不先解决好这个问题,不但会妨碍自己进入正文,就是进入了也会出现障碍。他想起队长从来没有碰见过这个问题,队长在连着叫了两遍“你们给我听着!你们听好!”之后,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于是队长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正文是什么了。 
  幸好这时人们围了上来。他们是革命群众,他们是来壮胆的。天泉头脑一热,一句原来准备放在高潮时用的话被他提前了。 
  “我……我要……我要找你……算账!” 
  连天泉都听出自己的话慷慨激昂得却有点结结巴巴,于是他又大声地说了一遍。 
  “我……我……我要……我要……” 
  群众的反应不那么激烈。他们虽然围得很近,可是都在袖手旁观。居然还有人发出轻轻的笑声的。这个时候还不觉悟的话就太晚了。过去在这种场合下只要队长喊出一句口号来,跟着就是千万只拳头伸出来,跟着就是千万声呐喊哄出来,跟着他的腿就发抖。 
  更糟糕的是那小子还不肯低下头来。天泉觉得尽管自己有点口吃,可是他喊出的那股气概却是势不可挡的。他还从来没有一次在王家大院这么大声地喊过呢。不但如此,那小子留神了一下四周以后反而变得有些撒野,比着手势,还喊着什么。 
  这就必须果断地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了。这是天泉整个行动计划中核心的核心。到现在为止他只是让舆论先行。造舆论是他的薄弱环节,可就算没有造到大张旗鼓的程度也一点无损大局。好戏还在后头呢。不,好戏马上就开场,什么紧锣密鼓的,都有些婆婆妈妈。毛主席说革命不是绘画绣花,革命也不是请客吃饭。开头他没有准备使用毛主席语录,“文化大革命”都结束了,都在批判极左思潮了。突然加上这两句话完全是他的心血来潮,是他的灵机一动。他用这两句话作为自己发动总攻势的冲锋号,就像在农场的时候,清晨“嘟嘟嘟”地响起了号声,他们就“哗哗哗”地冲向了地里。 
  号声响起时他刚好听到那小子在叽里呱啦地喊着的最后一句话是咱们找公安去。那小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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