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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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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拼命地织毛衣,替人家做保姆……她干活的时候什么都不想的,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回来了,可是天泉又要离她而去。迟早会有那一天的。她比别人更加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天。她一边没日没夜地干着活儿,一边战战兢兢地等着那一天……后来那一天来了。再后来就“文化大革命”了。 
  母亲想到这里就去找金兰。她对金兰说我家天泉是个草头王,你千万别跟他见怪。金兰说那一天不怪天泉,天泉没有打人的意思,是她自己误解了,结果把事情给闹大了。母亲说不怪天泉也得怪他。你明明说的是好话,他却不知好歹。金兰连忙接着说,对对对,我对天发誓,我明明说是芳芳长得像她父亲。我说的是长相,我说的不是人。母亲说那还用说,咱邻居这么多年了,你金兰的心意我怎么会不明白。所以你以后就不要去跟他说话了。他是个草头王,说什么他也听不明白,说了也是白说,对牛弹琴。 
  金兰一怔。 
  母亲接着又说,我求求你。 
  母亲最后说得很可怜的,说得金兰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是好像把母亲的话给理解的不是金兰,而是天泉。是他不再跟金兰搭嘴了。当他很刚强地从金兰身旁走过去的时候,他不但不去看金兰一眼,他的样子仿佛他回来了不止三年,他已经回来了三十年,他是光荣退伍的。就算金兰开头说的没有啥意思,可她后来的话还不是暴露了真相。后来那个性质严重多了,那是问题的本质所在,说明金兰是有意识的。不但有意识,态度也相当恶劣。瞧她气势汹汹地把脸伸过来,把身子逼过来。她想找死是不是?要是革命群众真的行动起来的话,一个巴掌就足够把她给捣碎。 
  这一来日子反倒过得相安无事。 
  母亲也就不那样地老悬着一颗心。有时候她也就有说有笑的有一副女人的模样。母亲的秀气是在那阵子才开始透露出来的。过去人们顶多说母亲五官长得端正,接下来要说的全都被省略了。省略得很有意思,叫人听不出要说的是可惜红颜薄命,有一副忧容,还是端正有什么用,要是不那么端正就好了。金兰搬来了好几年都不肯对母亲品头论足,一副耿耿于怀的模样,可是等到凤钗跟天泉结婚以后她忽然开始对母亲大加赞赏,而且往往当着凤钗的面,挤眉弄眼。母亲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都老了,居然还派得上用场。她自己对媳妇都不加挑剔呢。当然她也明白金兰不单单是在挑剔,那是一个多事的女人,喜欢搬弄是非。这件事也让母亲明白,凡事对金兰得有所提防。 
  其实母亲四十多了。头发也有了几缕白丝。因此当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到邻居家玩时不住地把母亲看了又看,然后当面夸母亲很有风度的时候母亲害羞得脸都红了。那个时候能够使用风度这个词的人并不多,能够听懂并把它给理解的人就更少了。 
  母亲把这个词—直放在心里琢磨着,如小孩子把一块香糖放在嘴里给含着。含着,含着,那块糖化了。 
  天泉第一次看见母亲这样跑着。一个四十多的女人会有这种冲刺般的速度简直不可想象。她的胸前捂着一件正在编织的毛衣,毛衣下面拖着一条被急速地拉拽着的毛线。毛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滚圆的毛线球。毛线球跳跃了几下,停住了。可是还没有喘出一口气,那条被拉长的毛线抖动了一下,毛线球又开始串动着…… 
  母亲跑过大院,跑到下厅里,没了人影。只剩下那个毛线球还在天泉的眼帘里打滚着。天泉一个箭步地从那毛线球的上方跨过去,冲进了下厅。 
  母亲在惶恐地把头回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天泉。她很快地往天泉这头靠了过来,可是在中途停住了,改变了方向。她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从天泉的身旁逃离了开去。她把天泉留在厢房的外边,闩起门来,好像筑起了一个巢似的,不管天泉怎么叫唤。 
  天泉回到了院子里。他的双眼警觉地四下里搜索着。那也是一个阳光很和煦的日子,天泉嗅不到有一点血腥的味道。唯有的一个疑点是金兰也坐在院子里,并且还望着天泉。望着就让她望吧,天泉现在一点也没有闲工夫。他还不放心地让自己把脚步踱到大院门外,顺着横在门外的大路左右看看。他是看到了在大路上走着的人,但是他看到的都是很普通的革命群众,不去尊敬他们已经够了,可别去把他们给疑神疑鬼。 
  只是金兰还在看着他。不屑一顾地对她瞥了一眼,还看到这一刻:她是一副很兴奋的模样。如果是一个小孩子,分给她一颗糖,他们就和好如初了。可是他们是大人呀,彼此都有一张拉不下的脸。也没什么,真有什么的也不能问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好端端的一件事都会让她添油加醋地歪曲。母亲说了多次,别理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这回是金兰止不住地骚动着。她只差一点点就把天泉给唤住了。她用表情急促的变化,还有如一下子站了起来又一下子坐了下去的大动作来吸引天泉的注意力,表示自己不但愿意和解,而且一旦和解的话,紧接着她就会有重要的情报提供了。是天泉自己把机会给失去的,他不要那么和善,他只要不那么老绷着一张脸的话,她就可以成全他的。让他去死吧,他这种人。 
  母亲在那天晚上病了。天泉说看医生去,母亲却说只是一点感冒,吓人干吗。凤钗给她做了一碗米粥,她一口也没有喝上。自己病了还不算,还老是把天泉给察言观色着,忧心忡忡的。 
  天泉明白了。出事了,出了大事。而且是一件不可告人的事,连儿子都不能说。天泉的心沉下去了,难过得想掉眼泪。长了这么大,都三十出头了,他第一次有了孝顺之心。世上还没有见过像他这么不肖的儿子吧,不要说走了十年母亲是死是活他都不去知道,他回来了也没有给母亲一分安宁。说是团圆了,他有时却觉得倒是天各一方的反而会给母亲省一些麻烦。这不,一旦有什么事的时候,一个像样的男人不说话的,就是站着也是母亲的一座靠山。哪像现在母亲不但不敢依仗他,还这头那头地避着他躲躲闪闪的。 
  最后他下了决心。下了一个男人下不了的决心。他找金兰去,去跟金兰说好。算她金兰有福气,要不的话她这辈子都不会等到有天泉向她开口的一天的。原因很简单,母亲在恍惚的时候都没有忘记嘱咐天泉别去理会金兰,她明明知道天泉跟金兰早已经断绝了外交关系,却问天泉金兰跟他说了什么没有,问了三次。这么说,问题的关键是金兰,抓住了金兰,就抓住了阶级斗争这条纲。 
  一旦下了决心,天泉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害臊。临行动之前,他又一次在心里对金兰说道,就饶你这一次吧,是母亲救了你。那一次队里开批判会,开到一半停了。队长也是这么对他说的。队长说就饶你这一次吧,我肚子痛去拉屎,不然的话还轮不到你过关。 
  那一天他—直跟踪着金兰到了市场。金兰蹲下身子把萝卜从一斤三毛钱给压到二毛四的时候,她发现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两下。她刚要对那个卖萝卜的说一斤二毛的话她就称半斤时,她的肩上又被拍了两下。 
  天泉把金兰带到市场旁边的河岸上。天泉结结巴巴地说,你是第一现场的目击者。金兰说什么现场不现场的我现在是在市场里。天泉又说不但如此,而且还有一个第二现场,你肯定也是第二现场的目击者,说这句话的时候天泉不那么结结巴巴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说得十分在行,十分流畅。那些词本来就搁在他脑袋瓜里的什么地方被闲置着,他随手就把它们给拈来了。连天泉自己都有些吃惊,因为事先他一点也没有做什么准备。他不但没有考虑过要怎么把金兰给逮住,他也没有考虑过一旦把她给逮住了怎么来审讯她。 
  金兰费了好一阵子的时间才明白天泉不是把她来给纠缠的。真气人,难怪他母亲说他是个草头王,那么大的一件事要来求她也不知道如何不耻下问。她想起了那天天泉很可笑的样子,在院子里到处走 
着,光瞪眼,干着急。 
  后来她想起了天泉的母亲。 
  母亲对她说,求求你,你别说。 
   
  (四) 
   
  十一月里早早地天就黑了。要是有个月牙儿那榕树那砖墙就会有一点朦胧的光。北风不那么起劲的,却也把大院的门板在石条的门槛上一砸一砸的,发出的声响很沉闷的,可是比那门板的吱吱呀呀的像两张破瓦片在互相摩擦的声音好受一些。到了下半夜,风势会猛的,那响声就会更大了,好好的一个梦也会被扯得支离破碎。 
  金兰和衣爬了起来。她想把大院的门给插一下。说不定是谁家的丈夫回来晚了忘了把门给闩好。果然门只闩了一半,难怪让风给得逞了。开头金兰还以为自己是神经过敏,这年头什么都不敢让自己盲目相信。 
  大院里唯有母亲的窗口有一丝亮光。母亲还在织毛衣。母亲织毛衣织出了名声,远远近近的都会来求她。 
  母亲织毛衣怎么会有声音呢。那声音还很怪诞的呢。细听一下便把那声音给分辨出来了。有嘈杂声,还有细微的像是呻吟的声音……不好,还有男人的声音……金兰往那窗口凑了过去。 
  ——我不说了,我干吗说这些呢。这些事都过去了,过去了好几年。记得那是五八年吧……不,老糊涂了,怎么会跑到炼钢铁的时候……那是一九六几年?反正不管它,那一年清理阶级队伍…… 
  ——那一年是一九六九年! 
  ——对,对了……那一年是一九六九年,十一月里早早地天就黑了。 
  窗是两层的,里面是木板的,外面是花格子。有那么精雕细刻的花格子的窗户现在已经不多见了。据说王家破落的原因就在于对豪宅倾注了过多的财力。当地的老人之间都有这么一种说法。说王家太奢侈。还有一个例子是当年娶天泉母亲时酒席办到了大院外边。那个时候王家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算起来母亲嫁到王家没有享上两年福。王家花大钱把她给要到手里是因为那一带当时没有比母亲长得更为标致的女孩。而当时另有一个戏班子想出高价把母亲给买下来。母亲的父母亲算了算,觉得让女儿去当戏子,不如让她去当太太。所以母亲的成分是在那个时候就由父母亲替她给定好了。据说母亲的双亲到去世的时候都因为这件事后悔不已。每有一个运动,两个老人都要捶胸顿足。老人的心意很明白,是他们把母亲给推到火坑里去的。知情的人也都这样说,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其实这些都是马后炮,三十年水流东,三十年水流西,说的都是闲话。 
  金兰把眼睛在窗户的花格子之间转移着。那只眼睛刚好在一个雕成叶子的花格子里停了下来。咔嚓——地响了一下,快门按下去了。 
  金兰拍下的是一张黑白的照片,是一张人生的缩影。一切都黑白分明。黑暗中有一具白色的躯体,白得让同样是女人的金兰惊骇得闭不上嘴巴。金兰从搬来的第一天起就敲定了一个够自己嫉妒一辈子的女人。百闻不如一见,人们都说富贵人家的媳妇又白又嫩。到了富贵人家都发霉发臭了这句话都没有过时。不但没有过时,金兰还第一次从住在有花格子窗户里面的母亲身上体会到了过去的人为什么喜欢说金屋藏娇。 
  但是平时的那一些怎么能够和这一刻展现在她眼前的相比?平时她顶多只顺着母亲敞开的领子瞥了一眼稍微不那么遮掩的地方。大热的夏天女人们都穿着蚊帐布的短褂打线衣。那一瞥只瞥出了金兰的想象,没有男人的那么淫秽,然而却是更加隐蔽,更加深层的。可是现在在金兰眼前展现的就根本用不着想象了,一切都在你的眼前了。一切都赤裸裸的,赤裸裸地让你觉得恶心。 
  ——你别问了,干吗问这些呢。这些事早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好几年。瞧你干吗变了那种脸色,男人就是这样,翻来覆去的,刚才不是说好了吗,有说等于没说,都好几年了…… 
  ——我再问一遍,那人是谁?! 
  ——哎哟,那天你都看到了……你这样问我叫我怎么回答?我真后悔不该跟你说这一些,让你妈知道了…… 
  ——说!你敢不说?! 
  ——哎哟,哎哟……我说十一月里天早早地就黑了。 
  人在极为恐惧的时刻就嘶叫,就呐喊。可是金兰在这一刻嘶叫不出,呐喊不出。她在丧魂般地往自己的房间里闯去的时候撞倒了一张椅子,在把房门关上的时候,她明明知道应该尽量地不发出声响的,却把那门板砰地摔上,然后把背靠上去大口地喘气。 
  那个人都来了好几次了。开头是一批,到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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