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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心情好像立刻沉重下来,他们知道,这个犯人衣服的囚号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新来的犯人顶替的。监狱永远是不断有人消失,不断有人出现。
不知谁轻轻问了一句:“你们说,什么样的犯人最想越狱?”
“这家伙不是太渴望死,就是太渴望活了。”望着绝尘而去的警车,“大款”深有感触地说,“一般来讲,死缓犯人是最忌讳越狱的,如果认真改造,用不了几年就会改为无期,无期再改有期。可是一越狱,就得立即执行死刑了。”
“对,再就是短刑犯人。”马二刚说,“那些判个三年两年的,他们不值得越狱,捱一捱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判二十年的也不敢越狱,”一个犯人说,“那样加刑后就会成为无期了。”
“照你们说,”“老K”抱着膀子插嘴道,“是老子最应该越狱喽?老子犯有强奸罪和重伤害,被判无期徒刑,再怎么加刑也还是无期徒刑,对不对?”“老K”说完,哈哈哈地狞笑起来,两颗龅牙在空气中上下颤动。
没有人搭腔。
张决走到一边。那一刻,张决的嘴角掠过一丝嘲讽和冷笑,他想,整座监狱八百多号人,不惜一切代价也值得越狱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自己。
因为自己是无辜的。
7
每月一次卫生大扫除,如今又到了。这一天,张决正在床铺上整理衣物的时候,隔壁监舍的一个叫“小贩”的犯人走进来,悄悄扔到张决枕头上一盒香烟。
“我戒了。”张决说,“我觉得抽烟对脸部的皮肤不好。”
“为什么?”
“每天只要抽半盒烟,晚上洗脸的时候我的脸色就很暗,皮肤粗,显得衰老。”张决想了想,又说,“这不行,因为我还年轻。”
“那是你晚上洗脸的缘故,光线本来就暗。”
“你是说我早晨从来不洗脸?”
“小贩”拾起烟,不说什么,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进来,扔到张决枕头上一包菲律宾酸角。
“这是什么?”
“一种食品,也可以帮助戒烟。”
这个“小贩”,入狱前犯的是盗窃罪,入狱后,却又变成监狱的地下贩子了,几乎没有他从监狱外偷偷运不进来的东西。烟、酒、糖、茶、食品、掌式游戏机,甚至现金,他统统可以弄到,而这些东西,绝大部分属于违禁品,因为它们太奢侈了。就说现金吧,监狱一律杜绝犯人携带,怕的是犯人之间进行交易或行贿。平时犯人购买生活必需品等零用,由监狱统一管理,给犯人办理存折,收支账目定时公布。可是这个“小贩”,有一次竟然让他老婆借探监机会,装在暖水袋里给他送来一沓现金。为此,“小贩”还被监狱严厉地处分过一次。
“你可真行啊,”张决一看乐了,“还是外国货。你还能弄到什么?”
“除了女人和释放证,其他都没问题。”
张决说:“现在呢?还有给我看的吗?”
“小贩”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上级监狱管理局主办的监狱报,指着上面的一个部位给张决看。那是豆腐块大小的一篇文章,署着“小贩”的真名。张决想起来了,那是一个月前,“小贩”收集到监狱的一些犯人改造花絮,讲给张决听,因为他的文化程度太低,就央求张决替他把这些东西写下来投给报纸。按规定,犯人发表作品也是可以列入奖励积分,为日后减刑做准备的。没想到,这篇文章还真被发表了。
“祝贺你啊。”张决说。
“小贩”明显的不好意思了。他把报纸折好,对张决说:“其实,你也可以写一点新闻什么的啊?”
“写它做什么?”
“写它做什么?”“小贩”夸张而不解地看了张决 一眼,“这可以积分啊。”
“可是,”张决继续整理他的衣物,“我不需要。”
“喂喂——”“小贩”更加认真地教育张决,“我跟你说,在这里,虽然所有的犯人都声称他们被判得太重,但没有一个犯人敢说他不该来到这里。你是觉得自己被判得已经很轻了是吧?”
“我告诉你,”张决不知什么时候,慢慢从衣兜里掏出一根香烟在嘴上点着,吐了一个螺旋形的烟圈,“我就是不属于这里的那一个人。”
“小贩”莫名其妙地看看张决,又看看那个袅袅上升的烟圈,呆了好半天。
监舍里只剩下张决的时候,张决才想起他该做的事。今天是探监的日子。他换了一套新的内衣,接着用陈旧的噪音像拖拉机似的电动剃须刀把胡子重新刮了刮,又偷着挤了一点马二刚的护肤液,在脸上拍了几把,然后等时间一到,去会话大厅里了。
大厅里虽然嘈杂,但还是让人感觉有一些压抑的情绪在里面。那是比安静还要让人不自然的东西。人头攒动,但基本是一对一的格局,两两相视。似乎有哭声,也有笑声,因为哭声已经在克制,又淹没在说话声音当中,就显得它是那么的不真实。张决看见“老K”的父亲又来了,他们俩坐在那里,都显得无精打采。马二刚的母亲一直在跟儿子不停地说着什么。“大款”站着与一个张决从没见过的人说话,那很可能是他的什么远房亲戚,他不时地回头,防止有人挤到了他们。在远处的水泥地面上,张决看到一只“米老鼠”图案的书包歪倒在那里,旁边的一双穿鞋子的女孩的小脚,不停地向上跷着,要尽量够着什么人。大厅上方的广播喇叭里,偶尔传来狱警催眠般的声音,“肃静,要肃静。”
张决站在门口,安静而紧张地用目光搜索大厅,最后落到他看了无数遍的他和静玉经常坐的那个位置。静玉没有来。直到半个小时后,会话将近结束,人们都稀稀拉拉离开的时候,静玉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张决失望地准备转身关门,突然他的手臂被抓住一下,一张戴无框镜片的脸贴到眼前。
“是静玉给我打电话,让我把这个捎给你。”他的律师递给他一样东西,那是经过狱警检查并被许可的,“她听说你每晚睡不好,是有太多的蚊虫叮咬。”
张决低头,那是一管驱蚊油。
“还有这个。”律师说,递给他一只崭新的电动剃须刀。
“她为什么没来?”
“她和你差不多,也要变成囚徒了。她母亲知道她要来探监,把她软禁在家里,实在出不来。”
张决鼓了鼓腮帮子。他没说什么。他把剃须刀开关打开,里面利落而轻微的旋转声告诉他,连电池也是新的。
“谢谢你。”张决说,转身走了。
“记住,你一定不要再乱来,”律师被他的门挡在外面,可他的声音还是急促地扭曲了过来,“我想这也是静玉的意思。”
8
进入九月之后,大腾风监狱的经济状况越加不好。市里的拨款迟迟未到位,监狱应该完善的许多设施和设备无法正常进行。目前岗楼哨兵使用的武器,还是老式的7。62毫米狙击步枪,连4倍率的光学瞄准镜都没有,更别提先进监狱所应备的微光电视摄像器、夜视仪、监听器了。自从上次发生那个毒贩子挖地洞准备越狱的事件后,虽然大腾风监狱在对外风声上一直低调处理,可还是被省里上级部门指示了工作,要求他们按标准化监狱的预防水准,在所有狱墙下面一米深处,围筑一道地下水泥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大腾风监狱所有的狱墙抻直了量,总长足有两公里。两公里,挖一米的深坑,筑一米厚的水泥墙,不说工费,光是材料费就得多少钱啊,那绝对不是一笔小数字。
这且不说,最让李监狱长感到恼火的是,市里新上任的政法委书记,到任两个月了,竟一次也没到大腾风监狱来视察工作。按惯例,以往的任职领导,不到一周就会亲莅监狱,指导工作,虽说事后证明往往也起不到太大作用,但形式上重视还是有的。这次新上任的政法委书记倒好,只顾视察和慰问那些公安战线、武警战线的部门和人员了,惟独遗落了大腾风监狱。李监狱长心想,我们怎么了?难道我们成了编外警察和假警察了?要知道,公安和武警抓了再多罪犯,最终也是要送到监狱来的呀!忽视了罪犯的改造工作,一切都等于缘木求鱼,前功尽弃。
牢骚归牢骚,在正常经费和专项经费没有划拨下来之前,监狱资金还需自己想尽一切办法努力筹办。可话又说回来,关于监狱的外役,很快要进入十月份了,而国庆节期间按规定,是严禁犯人外役的。接下来一晃就是元旦,元旦过后是春节,这中间也是各地治安高度戒备状态,犯人同样不得进行外役。再说,社会上提供犯人劳动的机会并不是应接不暇,有许多农林、基建工作还是季节性的。那么,另一条创收路子就是紧抓内役了。
内役怎么抓?大腾风监狱企业的生产和销售格局同全国一样,都是沿袭上世纪五十年代计划经济遗风,早已不适应市场经济了。企业科技含量不高,技术更新不够,加上犯人文化程度低,产品难以占有更大市场就是不足为怪的事了。
即便这样,企业的产品还是以低廉的价格,步履维艰地销售着。试想,大腾风监狱的企业如果关闭了,那八百多号犯人,几乎全都是壮劳力,难道白白吃干饭或是闲呆着不成?
几辆解放牌轻型货车停靠在塑料加工厂墙边,第四监区长戴明本扯着嗓子指挥着:“不行,还要倒,倒车,右舵!”
犯人们在车间和外面场地上紧张地忙碌着,成箱成箱的各种塑料产品被抬装上汽车。四处一片杂乱。
“别偷懒,快点!”戴明本指着一个犯人道。
另一个犯人忙中出错,不小心将一个箱子掉到地上了,里面的零件散落出来。
“我叫你故意损坏财物,”戴明本用手抬高一下帽檐儿,“月考核计分扣你两分!”
“我不是故意的呀。”那个犯人咧着嘴巴,“监区长你看,我是为了多挣分,一个人抬了两个箱子啊。算了,我不要多挣分了,可你也别扣我的吧!”
戴明本不胜其烦地用脚踢了踢那些零件。
在另一辆汽车旁边,马二刚肩上扛着一把铁锹,正同张决探讨着有关汽车原理的问题。
“将来我出狱了,我就买一辆出租车开开。”马二刚说。
“你先学会开大车,将来小车就可以闭眼睛满世界开了。”张决鼓励他。
“你说这辆汽车的扭矩会是多少,1127桑塔纳的最大扭矩呢?”
“马二刚!”戴明本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你到这儿干什么?赶紧回你的食堂去。”
“是。”马二刚有点恋恋不舍地看了那辆解放牌汽车一眼,转身走了。
“回来!”戴明本又喊。
马二刚赶紧转过身来。
“《犯人服刑条例》你不懂吗?见到管教人员,要在两米之外站好,劳动工具放在地面。可你竟然离我这么近,在肩上扛着铁锹!”
“监区长,这……”马二刚愁眉苦脸地看看那把锹,“这不是锹。”
“那是什么?”
“这是炒菜用的大勺啊!”马二刚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锹尖上湿漉漉地滴着什么。旁边的犯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马二刚说得没错,犯人食堂有十几口铁锅,那些铁锅实在巨大,平常炒菜只能用铁锹在里面来回翻动。
“不管怎么说,下次注意!”
“是。”
二十分钟后,几辆汽车全部装满箱子,陆续驶出监狱大门。戴明本让犯人各自回到监舍。晚上吃完饭,犯人们有的上课,有的在娱乐室下棋,有的在看电视,直到晚上九点,戴明本闭监点名时,连续喊了三声“张决”,竟无人应答。
戴明本细查监舍,脸色苍白。
张决又不见了。
9
张决是趁人不注意时,钻进汽车底部,身体攀住汽车底盘,被汽车载出监狱的。 他还是要越狱。 汽车缓速直行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时,张决松开双手,让自己掉在路上。他一骨碌起身跑到路边的公厕里,将囚服脱下,内外反穿,然后找到一个电话亭,给他一位几年未联系的当地朋友打了电话。要他火速准备一套衣服和墨镜,外加五百块钱送过来。
十分钟后,一个穿深灰色休闲装、脸戴墨镜的男人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出租车司机按男人的要求,快速行驶在国道上。
张决最开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事情太突然了,当然,这不等于说,越狱显得多么容易。这只是说明,机会太难得了,而一个一心想要洗脱罪名的人,是宁愿把一切生活细节都视为有助于逃跑可能的人。张决知道,如果汽车驶离监狱的一瞬自己被人发现,会是什么后果,而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