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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4期-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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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好大姨,我找静玉。” 
  “她不在。”对方说。 
  “她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对方说,“并且你以后也不要再找她。” 
  对方是能听出自己是谁的,可是她竟连问也不问他,如果在监狱里怎么会打出电话。她是漠视和不待见自己的,而张决对这位未来的丈母娘也没什么热情和长话可说。“替我问候静玉好。”他说。 
  “你别问候她她会更好。”对方挂了电话。 
  张决摇了摇头。他现在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他同时逃掉了一次午饭。附近一家饭店的门口摆起了现卖的水煎包,那热腾腾的香气一下子勾得他六神无主,口舌生涎。他走过去付了钱,一口气吃完十六只包子。 
  吃完包子,他下意识想紧紧裤带,这才发现没有。他意识到他正在过的是另一种生活。他用胳膊擦了擦嘴,慢悠悠的,步行向监狱方向走去。 
  他一共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到达监狱门口的时候,守门的警卫吓了一跳。警卫不知道该不该为这个囚犯开门,换句话说,他不知道怎样做才会更利于监狱的安全。张决只好站在那里举起了手,不是一只,而是两只。 
  他做出的是投降的姿势。 
  警卫要了内部电话,立刻有两名干警跑了出来,将张决提押进去。 
  囚犯脱逃对监狱来说,是所有狱内犯罪的头等大事,在张决离开的时间内,大腾风监狱以最快的速度成立了抓捕小组,并将此事通知给市公安局请求协助。按当时的案情分析,抓捕小组认为张决外逃的可能性较大,因此在各汽车站、火车站、码头等布置了主要警力,以求围追堵截。却不料张决竟在郊区一条普通道路上闲庭信步,更不料张决会自投监狱而来,真是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说,张决逃跑绝不是小事一桩,更不是什么虚惊一场,监狱方面在通知撤回所有干警之后,立即启动相关程序,对张决进行了审讯。审讯完毕,将张决关押禁闭室,为期十天。 
  禁闭室可不是好呆的地方,那里被称为监狱中的监狱,亦即小号。禁闭室都是单独关押犯人,空间狭小无比,没有床,晚上睡觉只能坐着倚墙。每天粮食定量只给九两,饿着活该。墙角就是马桶,吃喝拉撒就地解决。外面两道铁门厚不透光,每天按规定只可出去放风半小时。这几乎等于完全限制罪犯的人身自由,属于监狱内最严厉的处罚手段。 
  每天,张决无事可干,除了想一想心事,就抬头仰望竖满铁栏杆的通风窗外的一小块蓝天。那里有时候飘过一朵白云,有时候划过一只燕子,更多的时候,那里就是一块天,静止得像是一块蓝色的墙砖。 
  张决从禁闭室出来的那一天,正是监狱向检察院提请起诉获得答复的时间。张决因犯有脱逃罪,经审理被加刑一年。狱政科长在提讯室将这个结果通报给张决。 
  “我明白了。”张决马上又问:“是多长时间?” 
  “加刑一年。”狱政科长说。 
  “我知道。累计是多长时间?” 
  “你当初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已服刑三年零两个月,余刑十一年零十个月,加刑一年,累计是十二年零十个月……不,”狱政科长看了一眼手边的资料,马上补充说:“因为你脱逃在外,不足一天,按一天计算,按规定,脱逃期间不属于服刑时间,这样,你的余刑应该是十二年零十个月零一天。” 
  张决笑了笑,他再次说:“我明白了。” 
  下午,张决同其他犯人正在塑料加工厂劳动,监狱派干警再次将他带到提讯室。张决想,总不该是又把刑期算错了吧? 
  在提讯室,一身囚服的张决见到了他的律师,那位戴眼镜的矮胖男人。张决不知道他怎么会来。他的律师看了他一眼,说:“真是开玩笑!” 
  张决礼貌地冲他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律师的胡子刮得似乎很潦草,要么就是紧张思索和上火而引发生理节律失衡所致。 
  “感谢你的指导。”张决想了想,只能这样说。 
  “不,我是说,检察院的人简直在胡闹!这简直在开法律的玩笑!” 
  张决不知道他的律师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仔细研究过此事的经过了,监狱的审讯记录我看过三遍。我想重复提问的是,你那天离开筑路现场后都干了什么?”他的律师拿起笔,在打开的本子上准备记录什么。张决这才发觉今天提讯室里不知怎么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到一个电话亭给女友打了电话。” 
  “你们说了什么?” 
  “没有打通。” 
  “你很想她是吗?” 
  “这不用说。” 
  “你要正面回答:你很想她是吗?” 
  “是的。当然,我很想她。” 
  律师轻轻嘘出一口气,在本子上看什么。“你为什么想她?”他接着问。 
  这是什么混账问题,为什么想她?张决想说,我想操她。可是他又觉得,在一个像是父亲的人的面前是不该说这种粗鲁话的。张决只好老老实实答道:“我听说她好像另有男朋友了,我想知道是不是这样。” 
  “然后呢?”律师说,“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去买了十六个包子吃掉了。” 
  “十六个?”律师好像不相信,所以他的问话隐含着激动和吃惊。 
  “是,十六个。” 
  “你太饿了是吧?” 
  “不光是饿,我是很馋。你知道,我在家的时候最爱吃包子了,可是入狱三年多,我一次包子也没吃过。” 
  “这样挺好,”他的律师停止发问,“这是我俩刚才的交谈记录,你过来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摁个手印吧。” 
  张决认真地看了一遍那个本子,上面的记录几乎跟录音一样准确。他用食指蘸上红印泥摁了上去。 
  “这纯粹是胡搞。”律师的话题回到刚才,“我已有足够信心澄清这样一个事实,你在筑路劳动时,因强烈思念女友和牵挂她的感情取向,产生打一个电话给她的念头;又因监狱伙食长年低劣,不曾改善,使你产生吃一顿包子以达到解馋的想法。你将以上动机付诸实施。必须说明的是,因为你最终是自动回来,你的行为只属于暂时脱离监管,而完全与脱逃罪无涉,检察院为此加刑一年是不公正的!” 
  “暂时脱离监管?” 
  “对,这构不成犯罪,监狱应该对你实施批评教育,至多是记过和关押禁闭而已!” 
  “不,”张决吃惊地摇了摇头,并企图向后退去,“不不,我是故意逃跑的,我早有预谋。打电话和吃包子,那是捎带做的事,不是目的。” 
  “一切证据表明,你暂时脱离监管,无非是去打电话和吃包子而已。监狱的调查报告我已看过,那上面有电话亭老板和饭店老板分别的证言。” 
  “不,”张决再次否认对方,“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说过,我的律师委托已告结束。”张决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有人不是在起诉你么?” 
  “我正是为此而来。”律师说,“我想明白了,只有证明你的清白,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不,”张决说,“我的事情与你无关,无论如何,我是不同意你在这个问题上为我插手的。我有独立行事和拒绝辩护的权利。” 
  律师吃惊地看着张决,“那你老实说——我不做记录——你为什么要逃跑?” 
  “因为我无罪。”张决一字一顿地说。 
  “可你为什么又要回来?” 
  “证明我无罪。”张决仍旧一字一顿地说。 
  律师愤怒地合上了本子。 
   
  6 
   
  “张决,再来一个吧,再来一个。” 
  “来一个吧。” 
  “不行,我已经口干舌燥了,我不能再讲了。” 
  “来,我这里有茶叶,我给你沏茶水,顶好的茶。” 
  这是午饭后的短暂休息时间,在监舍里,十几个犯人围着张决。他们有同监舍的,有隔壁监舍的,大家兴致勃勃地听他讲笑话。张决已经讲了七八个笑话了,每一个都逗得大家东倒西歪,前仰后合。 
  “好吧,那我就再讲一个。”张决说,“你们都要听吧?” 
  “要听要听。”几个犯人说。 
  张决又扭头问另几个犯人:“你们也要听吧?” 
  “要听要听。”那几个犯人也连连点头。 
  “好,那我就讲了啊——说是在一个大森林里,熊和猴子是铁哥们儿,猴子请熊帮它盖一座房子,是两室一厅,很漂亮的。盖好后,猴子住得很舒心。转年,熊的老房子塌了,它请猴子也帮它盖一座房子,就是要跟猴子的房子一模一样。猴子满口答应了,可是盖完了熊一看,只有两室,没有厅。熊问,我说猴老弟,我的怎么没有厅啊?” 
  张决讲到这儿,有意味地看了大家一眼,一个个指着,“猴子说,你看你个熊样,你还要厅(听),你要什么厅(听)啊!” 
  犯人们面面相觑,彼此观察两秒钟,继而再也憋不住了,爆发出巨大的会心的笑声,原来张决这小子在绕弯子骂人哪! 
  同监舍一个一直沉默的绰号“老蔫”的犯人,这回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他倚在墙角,腮帮子动了动,说:“再讲一个吧,最后一个。我入狱一年来就没笑过。” 
  犯人们都看着他。这个“老蔫”是个外省人,因女儿出国条件不合,他竟伪造公司和银行的印章做假证明,结果触犯“伪造印章罪”被判入狱两年。正像他说的,从大家见他那一天起,他就沉默不语,从未笑过,好像肌肉僵死了一样。 
  “不讲了,”张决站了起来,“真的再没有了。” 
  “只讲最后一个”“老蔫”仍旧慢声慢语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就让我再笑一次吧。” 
  张决本来要往门外走,听到那个人这样说,他就立刻站住脚步。“我想一想,”张决说,“也许……这足真的最后一个。” 
  大家都静默着。 
  “嗯,我要讲的这个笑话叫‘哪条道上的?’。有个男人在开演前的戏院座位上躺着,一人占去四个位子。带座的小姐跟他说,先生,一个人只能坐一个位子。男人只低声哼了一下,动也不动。小姐请来戏院经理,经理客气地说,先生,麻烦您坐好,一个人只能占一个位子的。男人摇摇头,还是哼了一声,没有动。经理只好请来警察,警察说,老兄,你够狠啊!你是哪条道上的?那男人低哼一声,说,我是从二楼的道上……不小心跌下来的!” 
  “哈哈哈哈……”所有犯人肆无忌惮地笑着,那个“老蔫”则不停地拍着膝盖,身上一抖一抖的。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肃静!肃静!不许喧哗!”第四监区长戴明本突然从走廊出现在门口,手里握着警棍,“你们刚才在说什么,竟敢随便谈论警察?” 
  “不,一个笑话,在说笑话。”“老蔫”认真而忍不住笑意在解释。 
  “各回各的监舍,不许乱动!” 
  犯人们赶紧回到各自的床位上坐好,第四监区长每个监舍巡视一遍,转身走出去。稍顷,楼道口的铁栅门“轰隆”一声拉死了。几乎与此同时,监狱操场一阵警笛,一辆法院的警车驶了进来。犯人们全都趴在窗口向外望,他们看见两名武装警察从禁闭室拖出一个戴镣铐的犯人,向警车走去。 
  “是他?”张决吃惊地问,“这不是第二监区的那个毒贩子吗?他不是昨天已经拉出去毙掉了吗?” 
  “今天重新毙掉。”“老K”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 
  “他前一阵子越狱的事你知道吧?”“大款”凑过来说。 
  “我知道。”张决说。那是快两个月前的事了,在张决脱逃又回来之后一周发生的。这个犯人因大量贩毒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凡是被判处死缓的犯人,属于重犯,一律不准从事外役。这个犯人为了逃跑,竞在监狱内打起了主意,他利用每天做内役上厕所的工夫,偷偷挖地洞准备穿墙越狱,已经挖了两米多深了,被及时发现,经请示上级批复,法院对其取消缓期执行,变成立即执行死刑。 
  “他昨天被拉到刑场的时候,突然大喊有重要案情举报,于是又被拉回来连夜提审。”马二刚被安排在监狱食堂做饭,所以他知道得详细一些。 
  “噢。”张决说。 
  “可是他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举报不出来,原来他就是怕死,想多活一天。现在百分之百是把他拉出去真正毙掉。”马二刚在监舍里年龄最轻,说话直言快语。 
  所有人的心情好像立刻沉重下来,他们知道,这个犯人衣服的囚号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新来的犯人顶替的。监狱永远是不断有人消失,不断有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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