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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了三块不同口味的寿司,感觉到胃已经饱合状态了,就将餐点推到阿邦那边去。和他一起吃饭的好处是,他是我的垃圾车。
心情不一定适合丢到他那里,但无法入胃袋的食物肯定往他那边扔。
当然,这些话就不宜用餐时间说了。
〃吃这么少。〃米堤有点担忧地看着我。
〃早餐吃太多。〃我随口说说。
〃你和程封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法国吗?〃阿邦问。
我叫来一壶梅酒,樱井特制的梅酒在酸味之中带着温顺,与其说我想吃他们的日本料理,倒不如说我贪溺着樱井式的梅酒。
〃我问……〃
〃忘了。〃我说,摇晃着日本式的小酒瓶。
真的,我没对阿邦说谎。我是真的忘了和程封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了。我对他不是一见钟情,我也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我的周遭总是围着许多出色而亮丽的人,以当时的他来说,他就算跨出一步走到我面前做自我介绍,我想我还是会把他给顺其自然的忘了,更何况,他不是那种会刻意让人发现到他存在的那种人。
而且,那时候有岚。
在岚离开很久以后,我才开始想,我是先认识岚还是先见到程封?他们两个到底谁先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为了这个问题我拨过电话给法国的同窗,他们有人说是岚、有人说是程封,也有人说那关他们什么事……也没错,不关你们的事,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啊!
偏执于这个问题就好像我想知道大家穿裤子时是先穿左脚,还是先穿右脚。
你无聊啊!
这不是无聊,这是对生活最细微的体验。
我的澄清还是被大家归于无聊的层面,所以我只能偷偷地从事这些无聊的事。
这是大家不知道的李慕贤,会偷偷数着右街那株黑绒玫瑰结了几个花苞,从窗旁缝隙观看对面A7大楼的那对夫妻又在客厅做爱几次,观察着小雅的裙子以每天减短五公分的情况来看,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曝光……
这是大家都不知道的李慕贤。
〃后天就是周末了,下班后你要跟我们到Pub吗?〃阿邦指指隔壁的店。〃好久没喝一杯了。〃
〃美加那边丢来一件案子,如果我能顺利处理完毕的话当然没问题。〃
〃那除了阿邦和你我要去之外,小雅她们上回没跟到,这次也想跟。〃米堤自然地把我列入其中了,他似乎选择性听取了〃没问题〃这三个字,而忘了我话里的前提是〃如果事情能处理完〃。
好吧!换个角度想,他们对我的能力总是赞赏有加。
瞄一眼当下时刻,〃该上工了。〃我笑着说。
10点半,一堆人从Pub里簇拥着我走出来,阿邦无性别意味的揽上我的肩,米堤习惯地走在我另一侧,程封也跟来了,在大家起哄之下他被强迫停下手边的工作,硬是被小雅那些女人和几个二十出头的小妹拉过来。
也好,程封的社交自闭,不让那些年轻妹妹闹闹他怎么可以?
我回头,笑着:〃今晚还好吗?〃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7)
〃还好。〃程封简短地答,他只喝几口马丁尼,对小雅和阿邦的鼓噪灌酒强硬地推辞。
〃还好就好。〃我再转回头。
〃天空的星星真亮!〃阿邦抬头,鼻腔窜出一股浓厚的威士忌酒精气味拂上我的脸,我抬头望天却看不到一颗星星,这下我确定他醉了,醉到头顶星星四处乱飞。
米堤静默地看着他自己的影子,脚步比平时慢了二分之一拍,沉静的漂亮脸蛋露出笑容。
看来米堤也差不多了,当他走路的速度减慢而有点莫名其妙的微笑时,就是他酒醉的前兆,不过米堤不像阿邦那样会发酒疯随意鬼叫,他的气质在喝醉时仍然维持着,醉了就睡,醒了又是一个正常的米堤娃娃。
〃啦啦啦……〃小雅和另一个负责文书的漂亮女生一起哼唱起时下的流行歌,走路东倒西歪,另外两个男人也勾肩搭背一会儿嘿嘿大笑,一会儿气愤地一起批评当下的政府幕僚,其他人……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走在他们前面,有点〃众人皆醉惟我独醒〃的感觉。
我非常认命的拿起手机照惯例打电话到出租车联系站,数着几个人需要帮他们叫车回去。
看到程封时,他轻轻摇头,其实他不必有这个动作我自然掠过他。
〃邵大哥,我是慕贤……〃随意和出租车老板闲扯几句后再说,〃我要六部车,老地方。谢谢哦!〃
〃啊,月亮出来了!〃阿邦指着天空突然大叫,我再抬头。
唉,惨了,等一下可能连太阳都会出现了!
程封似乎注意到阿邦的重量压上我,他一箭步跨上来拉开阿邦的手,转而搭扶着他让我走在另一边。
〃谢谢。〃
他沉默半晌,〃每次清醒的都是你。〃
〃嘿,因为我要收拾善后啊!〃指指我四周的这群酒鬼们。
今晚我只点了一小杯法国的Porto,第一小口润喉,第二小口想起法国尼斯温柔的风,第三口不喝了,将自己丢到金黄色的大麦田里,看着随风掀起的金色麦浪却不能拼出已经拆解后的28年的生活到底可以带给我怎样的感动。
〃你也没醉。〃我抬头看着程封,露齿而笑。
他一愣,眉间紧缩一下后露出一个看起来不像是笑容的笑容。
〃你和以前一样。〃他说。
阿邦酒品极差,开始大吼大叫,我捂住耳朵,程封话中的〃以前〃是指我在法国的时候吧!我永远清醒,烂醉的永远是别人。
六辆出租车宛如列队迎娶的新娘礼车排好在我们面前,程封用一种我不忍的残暴方式将阿邦丢进车内,米堤自动地拉开其中一辆出租车的车门安分地坐进去,我搀扶着两个女人让她们进入车内……
〃钱我会和你们的邵老板算。〃
一一处理完毕,我动动方才被阿邦压得有点酸痛的肩,〃真累。〃
〃很少听你说累。〃他的眼神注视前方,看着他注视前方的侧脸,这才想起他在法国的时候喜欢什么都不说地坐在我的身边抬头看着天空,对天空那种着迷的模样好像我是他身旁的空气,而他只是刚好想坐在这里而已。
不过,我的另一边往往有岚。
〃对了……〃我的无聊又发作了,〃在法国你要离开时,你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什么?〃
〃就是下着雨,你走到我面前,你要离开法国的那次,你最后一句话对我说了什么?〃
我还记得,那天,天气阴阴的,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即将落雨的潮湿味,我对着一大群朋友道过再见要回到宿舍的途中,他突兀地走到我面前,虽然没有提着行李或拿任何的东西,但我直觉地知道,程封要离开了。
我看着他,那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他,看着总是跟在岚和我身边的他。
我还记得他身上穿着灰蓝色的长大衣,里头是白衬衫和西装裤,脸上有些胡渣,发型有些凌乱,削瘦的双颊带点颓废。他当时的眼神……一直记得他那时的眼神就像快燃出火苗一样的炯炯明亮,好像下一秒你的灵魂就被他给噬没吸食。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8)
〃我想告诉你……〃他干涩的声音像挤扁的气袋。
觉得有异样的我抬起头。
下雨了,一滴、二滴、三滴……我直觉地快步奔到右边的长廊下躲雨,以为他会跟上的,却没有。
雨势大了起来,他仍然站在雨中。
〃进来躲雨啊!〃我挥手要他过来,一群躲雨的人跟我一样塞在长廊底下,乱哄哄地。
他张开口,那是继〃我想告诉你〃之后的话,可是我听不见。
因为雨声、风声、雷声和四周嘈杂的人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什么?〃我用力大吼希望他再说一次,可是他缓缓地掉过头,走在雨中。四散狂乱的雨水打在他身上,挺起的身子直直走着,仿佛落在他身上的不是粗雨而是薄阳。
他走了。
留给我的只有错愕……这个男人怎么怪怪的?
〃没记起来吗?你在雨中说的话……〃
〃忘了。〃他说。
我点点头,可以理解时间总是能磨损人的记忆力,只是往往一个不小心,许多不该忘的也一并给忘了。
脖子左回一圈,右回一圈企图缓减肩颈的疼痛,一个叉步的不小心挨到他身上,我低呼一声,他稳稳地扶住我,像调整一具歪掉的挂钟一样将我摆正身子。
〃没关系。〃他说,继续前进。
我咧嘴笑了,跟上他的脚步。〃我可没说对不起。〃
他不再说话,让我无法再耍嘴皮子。在工作时他一直把我当成上司,所谓工作时就是上班时候他只谈公事,下班时候他又只忙公事,所以从头到尾我都是他的上司,我也只能和他谈公事。而我,是一个不喜欢在下班后还得面对公事的人。
〃这次能在台湾见到你,我好高兴。〃我诚恳地对着程封说。〃我在台湾没有认识的人。我知道我出生在台湾,不过我对台湾没有任何印象,一点点都没有。〃
他的眉头皱了两下,眼睛仍然定定望着前方。
〃你离开法国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真的,我真的觉得我们不可能再见的。结果啊!遵守命运给予的最高法则是:绝对要相信任何不可能发生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不再皱眉,不过眼神摆放的方向不变。
我聒噪地继续说着,说一些不着边际无关风云的话,但这次不是我无聊,而是心中有隐约的希望,希望程封和我谈谈我们熟悉的法国生活、看过的几场电影、考试时互通有无的情形……谈谈岚。
我一直深深思念的那个人。
只是,我似乎是奢想了。岚在的时候程封是沉默地守在我们身旁的影子,岚不在了,他却还是一抹沉默的影子。
看着在右街的拓影,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轻叹。
〃快到了。〃他说。
将叹息丢掉,我笑了。
难得说的话却是这么索然无味。
〃我的车没停公司的停车场。〃我指向另一边的转角处,〃车在那里。〃
他点头,〃那我先走了。〃
〃再见。〃我停下脚步,向他挥挥手。
他总是先走,我总是只能说再见,我知道这一切都不会改变。
酒红色的石砖上我和他都还没走到街的尽头,月亮从云隙里探出一半,我没有移动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离开时的背影有点像是在法国的那一幕,只不过这次打在他身上的是月亮光粉而不是雨珠。
我喜欢注视着他的背影,因为他的背影和岚的好像,像极了。
同样的后脑勺、同样的高度、同样的离开步伐和速度,同样的……这个人背对着我的时候我甚至会怀疑他就是岚。
突然,在五公尺处他回头了,讶然着我还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不是岚,他是程封。
给程封一个笑容,我回头走向车子停放处。
前几天收到岚的信,在信里洋洋洒洒的字迹内述着他在瑞士看到天使般的雪景,几乎所有的观光客都驻足在雪地里,或拍照、或堆雪人、或将雪塞到瓶子里。
第一部分Left。02鹦鹉、维尼熊相亲记(9)
〃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寄一些给你,可是瑞士你来过了,大概不觉得这样有趣吧!〃岚写道。
我捏紧了信,多想告诉他,只要是他寄来的,所有一切,我都愿意去珍藏,只要是岚寄来的,都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我多么想要……
多么想要。
看完信,淡蓝色信封带着雪的味道,我靠近信纸嗅着,突然感觉到冰凉变成悲凉,也就是蓝色雪地里的悲凉。
岚是个自由惯了的人,他漂泊潇洒得连灰鹰也望尘莫及。他没有住所,四海为家。我还记得他就是看了《山居岁月》所以到普罗旺斯,看了《忧郁的热带》所以到巴西,看了宁玛派的相关书籍结果去了西藏,至于为什么到拉巴特、瑞士、冰岛……我不知道。
我无法寄信给他,因为他没有居所,他四处漂荡。所以我只能用空着的手指向地球仪,确认他在的国家,知道那里的经纬度,猜想他在这里、在那里、在东方、在西方。在我的脑中地图,他的形影居留各国。
不自主地叹气。
听着鞋跟击地的声音慢慢离开右街,街旁的路灯聚来一堆飞蛾喧哗,那是我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