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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码头上出来,村口汽车停放的那边等着好多乡亲和同学。大路也来了,他告诉华云年传亮因为有个要紧的会没在家,临走时特别交待,华云姑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找他,由他全权负责。华云说了声“知道了”,便向汽车那边走去。离家八年好不容易回来,身为哥哥的年传亮竟然面儿也不肯见上一个,华云自然没有更多的话好说。来到汽车前正要上车,一辆黑色小轿车忽然停到面前,一个中年女人一把抱住华云说:“哎呀老同学,你可是回来啦!”华云仔细打量认出是夏菊,说:“好你个夏菊,了不得了,坐上小汽车啦!”夏菊说:“什么呀,这是俺们老板的。是他让我来接你的!”“你们老板是谁,怎么认识我呢?”“还有谁,当年你救过命的那个人呗!”“卓守则?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老板,我怎么没听说呢?”“你听说?得,还是快走吧,说是中午要请你们吃饭哪!”
卓守则是自从那年新疆一别再也没有见过的,既然回来了见一面总是应该的,只是……华云看看水娟、晨军,露出了几分犹豫。
夏菊说:“卓总说了,有多少人请多少人,让大家都去!”
水娟说:“那就别了,我家里还有孙女,晨军下午也还得上班。”她目视华云说:“你该去去。凯华愿意跟我回去就回去,不愿意回去跟你去长长见识也行。凯华!”
凯华说:“我要跟妈妈去请吃饭!”
“你倒是不带吃亏的!”水娟刮了一下他的额头,只管上车走了。
“这就是你那儿子啊?”夏菊打量着,“这么精神,比我那一个可是强多了!”
华云说:“你那一个几岁了?”
夏菊说:“还几岁,马上上大学了!你呀,这方面可是落后分子。”她打开车门说:“走吧,卓总这一段忙得没黑没白谁也不见,听说你回来立马让我来接,说不定还等急了呢!”
卓守则这一段确是忙得没黑没白。没黑没白指的不是没有黑白而是黑白颠倒:每天从天黑下来开始忙,一到天亮便偃旗息鼓。那忙的自然是“大宇”、“现代”和“协和”。眼看海牛岛和沿海一带的渔民们发了财,要卓守则和香港台湾洛杉矶的那几位卓氏兄弟心不动手不痒是不可能的;何况公海上的交易,开始人民币和小打小闹还凑合,后来要的全是美元,全是几百万几千万的大买卖。这一来,卓守则和卓家的几位兄弟得心应手,大鲶鱼和那伙渔民们只得屈身做了帮手。那确是让卓守则和卓家的几位兄弟大显了威风,也确是为卓氏家族的中兴大业增添了实力的。可惜的是最近北京有人发了火,海关也开始理直气壮地缉查起来。可越是到了这份儿上,卓守则和那伙每夜必忙的人越是迫不及待;那不仅因为眼看干不成了,更因为大笔美元已经预付出去,一旦情况有变损失就大了。这样风声越紧,东沧一带的夜晚就越是忙得不可开交。卓守则一月前进的那批两千多万块钱的货已经销完,另外三千万块钱的货也马上要到;只要这批货到了、销出去了,卓守则就算是功德圆满了;那种迎着刀尖向上撞的事儿,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干的!
一切安排妥当,听说华云带着儿子回来了,卓守则也就乐得一起热闹热闹、庆贺庆贺了。
会见在卓氏公司三楼会客室,卓守则捧着凯华的脸蛋,把几支国外进口的大香蕉送到他手里,又把一杯龙井放到华云面前。“这一次回来就不走了吧?”他问。
华云说:“想是这么想,这儿是我的家嘛。”
卓守则说:“这就对了。过去是被逼得没办法,这会儿谁再逼逼试试,还说不定走的是谁呢!”
华云说:“这么说你也想把别人逼走?”
卓守则说:“我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平白无故,钱我还挣不过来呢!”
华云说:“要不人家都说,卓老板如今是要多得意有多得意呢!”
卓守则说:“你不会是还想救我一次,领着我向新疆和深圳逃吧?别说,说不定那还真是好事!”
华云说:“怎么个好事法儿?”
“哎……”卓守则想说的是浑话,瞅瞅夏菊、凯华只得咬住了。
凯华却急了,摇着华云的手说:“妈妈,你们要到大草原我可是不跟你们走,大草原上没有海!”
会客室里溢起一重笑浪,华云搂着凯华笑得前仰后合。卓守则相隔多年,又一次感受到华云笑声的魅力。他想不出一个饱经风霜的女人,何以还会发出如此动人和纯真的笑声!
午餐丰盛而又节俭,几味海鲜几盘青菜,肚子饱了饭菜也只剩下一个盘底。“下一步怎么打算?要不先来给我帮帮忙?”碗筷收走,重新倒上茶时卓守则问。
“这我可得谢谢你的好意……”
一名工作人员来到卓守则面前说了句什么,卓守则一怔起身离去。夏菊连忙把话题转到当年那伙同学们身上:冬君跟丈夫离了婚,秋雨又找了一个开汽车的,花雪的孩子得了一种难缠的病……一直讲了半个小时,卓守则才回到屋里。
“出什么事了?”夏菊问。
“码头上。”卓守则回过一句,见华云看着自己又说:“你就说干什么容易吧!好不容易进了一批货,靠港卸货的码头早晨还没问题,临要进港又说不行了!”
华云说:“换个地方不行吗,怎么还非盯在一个地方呢?”
卓守则说:“那么容易就好了,刚才这不又联系了几个,到现在还没一个说肯定话的。”
“海牛岛呢?海牛岛那么大的码头卸不了你的货?”
卓守则一个激灵,目光在华云身上打了一个回旋,忽然笑了。“你看我都是什么脑子!我只记着你哥跟我过不去,怎么就记不起还有你这么一个大活人呢!”他起身把会客室的门关了,说:“要不你帮着说说,就说有几条船晚上十二点以后要在码头上卸点货,该给的费用一分不少,让他帮个忙行吧?”
华云觉得奇怪也觉得好笑,码头本来就是靠船卸货的,哪儿还有求人一说!可想想卓守则与哥哥几十年的对立,也就释然了。
“行,我可以打个电话。”华云想起离村时大路的话来。
手机递过号码拨了一半,卓守则忽然按住说:“不能说是我的货,也不能说是我让你打的!”
“我还没那么笨吧!”电话拨通,问准是大路,华云才把靠港卸货的事儿说了。“是我的一个朋友你放心,靠港费一分也不会少。时间放到晚上,正好也不耽误生产。你看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大路有些吃惊,但说既然是华云姑让办的,他那儿肯定不会有问题,只是得跟分管副总和码头上打个招呼,让华云等他的电话。
卓守则且喜且忧。三千万块钱的汽车眼看到手,用了大半年的青鱼寨码头忽然说是让海关盯上,不能靠了。又联系了几处,也都说风声太紧不好办。可海上的风声更紧,二十六条大渔船随时都有被缉私船查获的危险。一旦出事,他和卓家几位兄弟可就惨了!海牛岛是年传亮的领地,眼下或许是唯一可能帮助他摆脱困境的地方了。华云亲自打去电话,大路不办或者不理睬是不行的,但倘若大路和分管副总把情况报告到年传亮那儿就很难说了。可再想想,那么大一个海牛岛,连几条船靠港也得请示年传亮?大路和副总岂不都成了摆设?然而海牛岛的事儿,又有谁说得准呢……
好在不过十分钟大路的电话就来了,说是跟分管副总和码头上已经说好,明天凌晨只管靠港卸货就行了。
“收费的事儿码头上可有规定,我说了可是不算。”大路叮嘱说。
“这你放心,规定交多少就让他们交多少,肯定不会让你为难就是了!”华云做着保证。
电话放下,卓守则恨不能把华云抱起来扔到天上,可被抱起和扔到天上的换成了凯华。凯华叫着乐着,恨不能飞进云彩里去。
“这有什么,你是海牛岛人,靠靠码头不很正常吗。”华云有意无意又问过一句:“你进的什么货?什么时候也搞起贸易来了?”
卓守则知道华云不过是随口问问,心里也还是打了一个惊颤。真实情况他当然不能告诉华云,那不仅因为要费好多口舌和冒着前功尽弃的危险,也因为不愿意让华云参与到这类事情里来。在他的心目里,华云永远是纯洁神圣的象征,他也宁愿让她永远保持那种纯洁神圣的形象——人总是需要有点向往,尽管自己一身世俗的臭气,也还是愿意眼前时而闪过一道彩虹或者圣洁的光照。
“嗨,我不就是一个做生意的吗,什么挣钱就干什么呗!”为了打消疑虑卓守则又加了一句:“不过你放心,违法的事儿我是不干!”说过这才转了话题,问:“怎么听说楚老不在了,这是么时候的事儿?”
一句话勾起华云心中的隐痛,她眼圈一红,簌簌簌地落下了几串泪水。凯华也“哇”地一声哭起来。卓守则这才意识到老科学家在华云母子心中的分量,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莽撞和唐突了。
“好了,伯伯对不起了。告诉妈妈,伯伯对不起了。”他搂着凯华,连声安慰着。
下午夏菊陪着华云、凯华去了海牛顶。从海牛顶下来又到海边赶起了海。卓守则给卓守礼打去一个电话,问准年传亮确实没在家,这才通过渔业电台,与海上带船的大鲶鱼接上联系,下达了凌晨两点到海牛岛靠港卸货的命令。命令下过,想到这么一大批货,人不知鬼不晓在年传亮眼皮子底下上了岸,心里说姓年的,你本事再大,这一回也非得气你一个鼻子歪到南天门不可了!
卓守则得到的消息没有错,从昨天晚上年传亮就出了村,只是不像大路说的去开什么会,而是为着史美丽的走私汽车。与史美丽的关系是在病好不久恢复的。因为中间有了过节,史美丽来得明显少但也还是来过几趟。这一次史美丽是专为汽车来的。车是新车,一色的“大宇”,北京卖到二十六万,年传亮电话上开的是十二万,另外还要送给史美丽一辆做为礼物。这一来史美丽带着几个铁哥儿们,一晚上赶到了东沧。但三十二辆汽车要回北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年传亮说陆上不好走,还是走海上吧。那几个铁哥儿们说:“陆上不好走?怎么个不好走法?咱爷儿们也不好走?”年传亮就不愿意管那个闲事儿了。三十二个司机临时雇了三十个,计划一天一夜回北京吃烤鸭去。可车开出两个小时就被截了三回。第一回是一伙修公路的,路中间横一根竹竿就要收钱,说收的是公路维护费。问收多少,张口就是五万。史美丽说:“你们这不是拦路打劫吗?就是拦路打劫也得问问来的是什么人吧!”那几个修公路的说:“你们是什么人,说吧!”史美丽说:“我们都是从中央来的知道了吧!这一个是公安部的,这一个是安全部的,这一个是高检的。你们不是想自找麻烦吧?”那几个修公路的说:“嘿,真敢唬!那中央也走私吗?你们小子们就不怕咱爷儿们把你们告到中央?”那几个铁哥儿们说:“行,你们小子挺牛!那好,咱们看看公安局来了铐谁吧!”说着拿出手机,做出一副打电话的样子。史美丽见那几个人并不害怕,知道来硬的不行,只得骂一声“下三烂!”扔下一万块钱走人了。
第二回拦的是一伙交警,理由是汽车没上牌照。史美丽拿出东沧市公安局发的临时通行证,对方瞟了一眼就扔到一边说:“你知道这儿是哪儿?这儿可是方圆市!”史美丽说:“我们是北京国家机关的,你们照顾照顾行吧?”她递上的是一位在化工部开车的司机的证件。一位交警看了几眼说:“俺村一个人就在你们部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