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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才能赢得社会的尊重,华云其心足矣、其愿足矣!其他一切都是不在话下的!
焦点又回到老科学家身上。从天暖草绿游人进山,老科学家就一直盼着那个学生。书信通了几封,一直说马上就来马上就来,可直到夏天眼看过去了才又来了一封信,语气全变了,说是开发暖冰矿的项目上报后最终遭到了否定,非但否定还挨了批评,说国家的开发资金怎么可以用来扶持这样一个没有科学依据的项目?“师心已尽,我心已尽,然则世事如此,非你我之所能也!”信的末尾,当年的学生和如今颇有权势的决策部门的负责人,发出了这样的慨叹。
看着信,老科学家先是两手打颤。接着嘴角和眼角打颤。接着嘴唇和面部打颤。再接着便两眼一直栽到了地上。等到华云和凯华发现,老科学家已经话都说不成一句了。
“楚老!楚老……”急急忙忙把老科学家抬进屋,急急忙忙把北京来信读过一遍,华云搂住老科学家放声大哭。凯华伏在老科学家身边,把爷爷爷爷的呼唤,不停地向老科学家耳鼓里灌。老科学家却跟睡着了一般,任你怎么喊怎么叫怎么落泪,没有一点回应的表示。
五天的昼夜看护精心照料,终天换来了老科学家的起死回生。那天太阳西斜时老科学家忽然睁开眼睛,拉着华云的手,说他要到草地上去看一眼黄昏的景色。
夏日黄昏的草原,太阳伸出数不清多少温情的小手,尽情地抚摸着云杉林和草地和伊犁马;晚霞连接暮蔼,越发呈现出梦幻般的氤氲和瑰丽。老科学家躺在草地的一张躺椅上,苍白干瘦的面庞上露出了几分欣慰。他望着草原,望着山谷,望着云杉林、胡杨林和伊犁马,望着山谷、河流、花草、牛羊鹿鹅……最终把目光落到远处那座高高的皑皑的圆圆的、活脱一只巨大乳房的雪山上了。
“……大乳峰……暖冰……矿……”老科学家喃喃着,眼睛里喷出一层湿雾。华云生怕触动他的心事引起他的激动,说了声:“咱们还是回去吧。”急忙要把他向黑蜂房里抬。老科学家却把手和眼睛固执地探向远方:“大乳……峰……暖冰……矿……暖冰……矿……”
当晚,七十七岁的老科学家走完了人生的旅途。华云、凯华和与他朝夕相处的哈族牧民们,把他埋葬到黑蜂房外那片向阳的草地上,让他与养育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生命热土合为一体。
送走老科学家,是继续留在草原还是返回东沧,成了华云必须面对的抉择。老科学家弥留之际叮嘱她,为了凯华要尽快回到东沧去,华云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凯华已经八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黑黑的、连活下来也成问题的小肉团儿;社会与八年前相比也有了很大不同,一个黄种人和黑种人的混血儿的身份,已经不足以阻挡华云的脚步了。问题仅仅在于,华云对于这片边陲的、接纳和养育了她和凯华的热土,这片留下了老科学家太多梦想和悲情的热土,已经有了难舍难分的情感。的确,她怎么能够离开库尔德林大草原离开黑蜂房?怎么可能离开长眠的老科学家离开大乳峰和暖冰矿?怎么可能离开伊犁马和那么多朝夕相处的哈族牧民和他们的孩子?华云认定自己今生今世,是注定要与库尔德林大草原同一个命运了!
她把想法告诉了晨玉。晨玉大学毕业考中的是加州东亚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去洛杉矶已经一年多了。她相信晨玉是一定会理解她支持她的。然而等来的是晨玉毫不留情的批驳。理由是随着社会的进步,当年逃往边陲草原的理由已经不复存在;随着老科学家的去世,继续在边陲大草原上生活下去也成为海外奇谈;如果她一意孤行,不仅有违于老科学家的遗愿,也必定毁了自己和凯华。“亲爱的姑姑,你的命运也许生来都是为着面对苦难、经受苦难的,但那是旧时代的安排;如今,凯华难道还要重复你的命运,还要接受旧时代留下的苦果吗?如果你还承认自己是文明时代的知识女性,承认自己肩负着培养凯华和创造新生活的重任,你就应该毫不迟疑地接受我们大家的劝告,重新做出选择。这不仅是我,也是我妈、我哥和我们这儿所有人的共同心愿!”晨玉信里,充满了忧愤也充满了期待。
那封信来过不久,水娟和晨军的信就来了,众口一词,全是催促回东沧的。水娟和晨军的信还没来得及放进抽屉,丹露的信也到了。丹露几年前就从青岛师院回到海州,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办起一所惠英中学。她告诉华云,她正缺少一位副校长,非常希望华云能够回去帮她一把。“亲爱的大宝贝,当年你不肯听我的话,让我一直想了八年。今天你如果再不听我的话,我可就要‘私奔’了——到你那大草原上去看一看,是哪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勾住了你的魂儿。小心,别让我嫉妒!快点回来,我会亲你的!”信的末尾,丹露又露出了当年的那股醋劲和辣劲。
华云觉出心帆的鼓动,可怎么回信没有想好晨玉的信又来了。这一次增加了智新。晨玉和智新是从那次洛杉矶相识之后成了朋友的,晨玉的研究生考到洛杉矶就有他的因素在里面。两人相互倾慕情投意合,可因为牵扯到两个互不相容的父亲和家族,建立爱情关系也还是费了一番周折。华云对两人的相知和相爱十分珍视,也就给两人写了不少信说了不少话。如今轮到两人说服起她来了:
……亲爱的姑姑,就算我们讲的道理你都不愿意接受,你总不会忘记自己是海牛岛的女儿吧!不会忘记海牛和雾号吧!海牛和雾号如果有灵,也一定会盼望你尽早归去的……还有,你老是说舍不得离开老科学家爷爷,可你想过没有,老科学家爷爷最大的心愿是在大乳峰上,即使为了老科学家爷爷的心愿有朝一日能够实现,你也应当早下决心,重返东沧……
晨玉、智新对自己和凯华的真诚华云一点都不怀疑,看着两人的信,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打动了。那是晚上,她一边读一边哭,读了不知多少遍哭了不知多少遍,迷迷茫茫中好像回到了海牛岛,眼前出现了四个遇难的渔民迎着通体明亮、如火如炬的海牛顶和声声相连的雾号,爬上礁岩,垒石建村的情景,出现了三剩子重返海边、二次建村的情景。带着梦中的情境和晨玉、智新的信,华云来到了老科学家坟前。天上新月如钩,地上嫩草如茵。胡杨林里不时传来几声老鹰扑翅的钝响。草丛深处,蛐蛐和叫不出名儿来的小生灵们,起劲地演奏着悠长缠绵的边陲恋曲。华云默默地坐在老科学家坟前,默默地把心中的话向老科学家倾诉着,不知不觉中老科学家竟然出现了。老科学家穿的还是那身长襟布扣的学者服,脸上还是挂着清纯温厚的微笑。他久久地凝视着华云,把涓涓的情流不停地灌注到华云心里;直到月亮要被云朵遮掩起来时,才指着远方,把大手用力地挥动了一下。
那挥动的大手,就镌进华云脑海中了。
华云回到东沧是在二十天之后。为了省钱,她和凯华在硬板车和长途公共汽车上颠簸了整整十二天。东沧给予华云的最初印象是陌生。汽车停稳,望着车站内外那么直那么宽的马路和那么高那么漂亮的楼房,她还以为是到了烟台或者青岛,直到晨军和水娟叫着她和凯华的名字迎到车上,她才恍然大悟,知道已经到家了。
家是海州的那套四室两厅的公寓房。为了迎接华云母子,晨军和雨雨搬回银行宿舍,家里只留下水娟和甜甜。“这儿比海牛岛和东沧可强多了。这一回啊,你和凯华就把家安这儿,省得我和甜甜孤单。”进门,一边放着东西一边水娟就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华云见公寓楼背山面海拥红偎翠,又这么大这么宽敞,很是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凯华透过窗子看到了大海,先自又跳又嚷,非要妈妈领他到海边去玩不可。
“妈妈今天累了,明天行吧?放心,我的小宝贝儿,以后这海就是你家的大脸盆,你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去呗!”水娟亲了一下凯华的脸蛋。那年她和晨玉去新疆时凯华还小,见不出个真实模样;八岁的凯华、大起来的凯华,肤色平和了许多,眼睛和脸面神灵了许多,看起来舒服得多也漂亮得多了。
“不嘛!我就是要看sea(海)!就是要看sea(海)嘛!”凯华刻不容缓,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走,我领你去!”晨军放下手里的东西,拉起凯华的手。
“哦看海去啰!Sea!Sea!Sea——”凯华飞快地拉开屋门,向楼下奔去了。
“都说是混血儿漂亮,还真应了!”水娟说,“学校晨军已经联系好了,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离家近,教学质量也是全区拔尖的。”
华云说:“这可太好了。我哥呢,就他一个人在村里?妈和爸身体还好吧?我写了那么多信,他们一个字都没回,我也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为着过去的事儿不肯理我。”
水娟说:“她爷爷奶奶的事儿,晨玉没跟你透过?”
“透什么?她老是说爷爷奶奶身体挺好,就是年纪大了,有你和晨军在身边也用不着我操心。”
“这孩子,对你这个姑那可真是!”
“怎么,爸爸妈妈出了什么事儿?”华云听出话中有话。
年打雷、筱月月去世时,按照年传亮的意见没把消息告诉华云、晨玉,水娟心里一直是个事儿。晨玉是三年前回家探亲时知道的,哭过一阵埋怨过一阵,去新疆时也并不主张告诉姑姑:姑姑身处边陲又带着凯华,让她知道了实在只能增加悲痛和麻烦。如今华云回来了,水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她爷爷奶奶一会儿再说也来得及,你还是赶紧收拾收拾,洗个澡睡一觉吧。坐了十几天车,要我,没个三天五日就别想歇过那个乏来!”水娟从屋里找出一封信,说:“这是丹露留的。原先说好一起到车站接你,前天说是济南有点要紧的事儿走了。”
华云打开信,里面是一张叠起的字条:
我最最亲爱的大宝贝:
终于盼来了你回家的消息,我真要高兴死了!可我还是要出去几天,看来即使不想死也得死上几天的。乖!好好地睡上几觉,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买好吃的东西和用力地亲你的!
想你的Dailw
后面的英文签名写得很草,不仅胳膊长腿长而且夸张,那是丹露一贯的做派。华云禁不住笑了,把自从老科学家去世以来积压在心里的忧郁,一刹那间化成了一股青烟。
“嫂!你看丹露写的什么!”华云把字条递给水娟,水娟也笑成了一团。“哎哟这个宝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是同性恋呢!”
洗了澡,睡过一觉起来,水娟这才把年打雷和筱月月怎么去世的,去世后年传亮怎么不准告诉她和晨玉,以及为年打雷和筱月月怎么举行的海葬,海葬时怎么出现的大雨和雾号、龙兵,以及晨玉回来以后怎么哭和埋怨的,去新疆时又怎么没有告诉她的情形说到了华云面前。华云想到了爸爸妈妈的种种,唯独没有想到两人已去世多年。她边听边哭,一直哭得昏天黑地不能自已。她恨哥哥不肯告诉自己,也恨自己惹出那么多麻烦,以至于连起码的孝心也没尽到。“我得看看爸爸妈妈去!我得看看爸爸妈妈去!”她呜咽着说。
“人死如灯灭,你看不看能怎么着?再说又是海葬,到哪儿看去!要我说,哪天买几刀纸,在家里烧一烧也就行了。”水娟说。
“那不行!爸爸妈妈那么疼我,说什么我也得去看看他们!海葬也得去,不去我还是个人吗!”
水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只得让晨军给年传亮打电话,告诉说华云回来和要去海上祭祀两位老人的事儿,让他帮着准备条船。晨军出去后,华云问准爸爸妈妈去世的具体时间,忽然想起正是那一年那一月的那一天,她一个晚上莫名其妙地心慌、落泪、焦虑、悲伤,不停地跌倒和一个接一个地做着噩梦;老科学家当时以为她得了什么怪病,紧张了好一阵子,可一个晚上过后便一切如常了。原本认定是一个特殊的生理现象,如今看起来肯定是与爸爸妈妈去世有关了。天人相应、亲生骨肉相应,华云觉出了真实和神奇。“咱们得看看爷爷奶奶去!咱们得看看爷爷奶奶去!”华云搂着凯华,好一会儿都没法平静飞云走马的心绪。
第二天早饭后晨军找了一辆车,拉上水娟和华云、凯华直奔海牛岛。海牛岛与华云记忆中的并没有太大差异,了不起只是道路加宽了几米、小楼和大楼增添了十几座二十几座。从村头下车不过几分钟消息就传开了。自从华云那年出走,村里人都以为她回不来了,见她带着这么大一个孩子出现到面前,真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