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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巨大凝重的寂静里,重叠着脚步和影子。
疲惫的旅程使他们恍惚。他忘记了行经的地方,有多少个时刻看见日升或日落。她一直专注于行程,忽略着他的凝视和探询。他记得他们经过了有人的地方,在阳光普照的天气,他们看见人群:于是她更加苍白,躲避着阳光和人。她的裙子从尘土的路上惊惶地扫过,头发凌乱地躲在他的背后。他一路上想着唤回她的记忆,但是最终只能缄默地与她一起赶路。于是,那些话的重量压迫着他的喉头,使他哑了。他只想找到那白色的河流,只有那河才能还给他们语言和记忆,在这样的梦想里,他让不得不落下的眼泪迅速地滚落在尘土的路上。
他又经过了夹竹桃盛开的院子,飘落着细雨的街道。他仿佛已与这情景相隔了几十年,再看见时,有一种突然坠回童年的感觉。他微笑了,看到她竟然也微笑了。盛开的气息回到了她的身上,她似乎又浓郁了。于是.他加快了脚步,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寻找。终于,他们又看见了河流。
他们来到河流的边缘,但这似乎是另一条河,在本应是白色石头的岸上长满了青草。他和她远远地站着,清洗身上的尘土。当他遥望过去,她像一个水彩洇成的小点,那一点彩色随时可以被空气溶解,被风吹散。他想要吼叫,对着流水,因为困惑和嘶哑,也许应该沿着河流奔跑,寻找遗失掉的东西。他真的就沿着河岸奔跑了,在一个地方,他找到一条船(似乎他早就知道它在那儿)。他跳上船,向她划过去。他又觉得一切向他敞开了,离他的心很近。他们就要回去,一个他不确定却知道的地方,或许他们竟从没有见过的一个地方,但他们曾经在那里。他已经感觉到喉咙的润滑。她湿着头发坐在岸上,他现在尽可以向她诉说,即使他在船上,而她仍然在岸上。但他们之间是没有“隔”的,她的失忆也不是问题,失忆不过是对他、对时间的等待。他尽力向前划,于是风灌满了他的衣裳。那水彩的影子变得厚重,女人飘起的头发有向他召唤的意味。他又有了误入童年的感觉,除了他有力的身躯,他其实完全愿意柔顺得像个孩子。像小时候扒着窗棂注视他母亲在院子里走动的身影,他可以用那样的目光注视周围的一切。
当船停在那女人身边时,她认出了他,也相信了他。于是她跳上他的船,不问去哪里。他想找一条足够寂静的路,或是一段空旷、深色的时间。他向河水流动的方向划去,向一个弥漫着浓密的乡愁气息的未知地方划去。也许在彼此深邃的信念里他们交汇了,那样他们就不得不突然地望见对方,惊异地,听着水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她的眼里有一种异样的闪光,一种新的温柔。那天晚上,她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他从没有见过的人,显得遥迢。在她头顶,是蓝黑色的苍穹上垂挂的星星。一切都在流动,水,星光,她眼里的光,风,船,幽微的、永不停歇的、穿过他们的发丛的声音。她与水一起摇动,在这一切的流动中,她的影子却一直映在他的眼里,即使在他淡漠地、不看她的时候,她的影子也坚持留在那里。在她遥远的“陌生”里,他爱着,比任何时候都能感觉到这种爱,似乎爱已经是无所依附了,弥漫在一切里,似乎因为这个爱,他的躯体也闪亮了。他感到或许他们曾经在哪个地方迷失了,而现在终于互相找到。
在向那个不曾去过却记得的地方前进时,他们似乎昏睡在清醒的追忆里。雾越来越浓,渐渐地,树林和草岸都隐没在雾里了,只有水或是雾。在船无助地滑行时,他忽然就听到了水流进溅的声音。他的脑海里猛然闪现出小瀑布,这个他一直寻找却从未找到的地方,然而他的生命注定要来到这样一个地方,现在,他们不经意地来到了。于是,像那三个陌生人曾描述的样子,他向她描述了这样一个地方。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已经找到她之后他们竟无端来到这个地方。但他们似乎不可避免地要在这里停下来,雾越来越冷,使他们彼此也无法看清。
他们停了船,朝水声的方向走,不久后看到飞溅垂落的瀑布和它对面石崖上的一栋房子。他知道这是那些人曾提到的旅馆。他们走进去,得知在这寒冷的季节里旅馆没有别的客人。令他惊诧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妇人将他们领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在砖地中央的火盆里引着了炭,让他们烤一烤湿透的衣服,然后就离开了。
外面的水声轰鸣,房间里却出奇的静。窗户紧闭,瀑布溅出的水花贴着玻璃往下流。他试图打开窗户朝外看,扑进来的水花像雨雾一样斜扫过来,将他整个的打湿了。他匆忙关上窗,只好将脸贴近窗户,看着外面青黑色滴水的岩石和树丛,不明白从他离开那个城市到现在,一共有多少时日逝去了,而现在的天色到底属于清晨还是傍晚。他回过头看她,在火盆边端坐的她还是年轻的。他突然害怕起来,因为这粉红色的屋子里的情景像个幻影,可能一经验证,它就粉碎了。可能他只要拿起一面镜子,就会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头发花白了。那恐惧倏忽抓住了他,有那么几秒钟,他的身体僵冷。而后他慢慢恢复,可那虚幻的感觉并没有走。他们的时间并不多,这房间可能一下子粉碎,像一面打破的镜子,她和他将在醒过来的世界里,注视着一堆耀眼的碎片。于是他走向她,那些疑虑和恐惧,他需要她的证实。
她的手臂是温热而干燥的,在她垂向炭火的眼眸上,光是柔和而恬静的。而他感到自己湿而冰冷。因此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那里,他永远是个乞求温暖与证实者。可正因为这样,他无力给予什么,也分享不了她的。她的世界对他紧闭,只给他一个模糊的侧影,他可以找回她,与她这样握着手到死,可他分享不了她的方方面面,有那么多秘密,在她温暖的肌肤底下,在稠密的睫毛后面,他无从知道。他只是个乞求爱的人,却不足够去爱。又一次,他感到他们的遥远,对周围的一切怀疑着,几乎坐不住,在他坚持平静的眼里已暗暗燃起了火。而她却温暖甚至灼热起来,用手臂紧紧环住他,仿佛她要用这手臂擦去他们生命的距离,仿佛她这个温柔的人也要向生命要一个粗暴的证实。他们的生命短暂地撞击而反抗起来。男人和女人,当他们彼此搜索时,疯狂的可能是绝望和怀疑。而当一切重又冷却下来,他们仍然躺在各自的世界里,爱着,孤寂而疑虑。
有那么一瞬间,在晃动着幽暗的炭光的浓黑的小屋里,女店主那灰白的头发又在他的面前闪动了。如果他和女人在这里躺下去,直到头发也那样灰白了,也许他们就可以不问了,不怀疑了。这念头令他翻转过身子,注视了一会儿女人的头发。女人依然熟睡,头发乌黑。生命里竟有这样安详的时刻,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有那么一阵光扫过他的脸,起初他没有在意,而后那光却越来越亮,罩住了他的脸,令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于是他坐起来,看见窗外的紫红光焰,像一片燃烧的云,屋里一片紫,一切都在跃动,沐在美丽的光里。他站起来,在屋子里到处走动,看屋顶和墙壁上跃动的影子,看在光的亮度倏忽变幻中的窗子,看他们的床和她在光中忽明忽灭的脸。这样的美丽是无从想象的。可是他渐渐感到逼近的炽热,感到闪在他脸上的强烈光线。然后他开始倾听,在噼剥爆裂的燃烧声中,他终于明白了发生的事情,而这时从门缝里窜进来的火苗已经在他的瞳孔里燃烧了。他冲过去摇晃她,嘶哑着呼喊她,可当他的手要抱起那个睡袍下的身体时,他跌坐在地上——那身体是冰冷而僵硬的。
几乎如同掉进了深渊,他的腿猛然抖动了一下,终于触到了睡梦的边缘。他出来了,头因梦境的拥挤而仍然眩晕。而他的一只手搭在一个女人的肩上,在她凉丝丝的肌肤上。在室内昏弱的光线中,他慢慢想起他是在午睡中,那女人是他的妻子,今天是星期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多少个梦,只觉得他从一层梦里醒来又掉进另一层梦里,也许他的现在又是一个梦。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也不想苦苦区别。而他的身体是劳累的,好像走过很远的路。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点了一根烟。从烟里,他盯着窗帘上勾勒出来的灰色的树影。梦中的一些片段像这烟中的景致一样模糊不清,即使他深深闭上眼睛也无法拼凑那些碎片。但是有一点让他感觉强烈的清晰,那就是她已经离开了。无论是在重叠的梦境里还是在无法确定的所谓“现实”里,她都已经离开了他。而对他来说,这悲伤被梦境溶解了大半,竟变得可以吞咽了。他深深嘘气,感到一部分的自己就那样像烟一样从体内流出、散开、消失得无形。
14
金融区的街道总是被巨大的建筑物的阴影所覆盖,你习惯于从一条阴郁的街道拐入另一条阴郁的街道。街上行走着一批批穿着同样套装、留着同样发型、甚至做出同样姿态的上班族,你混迹在他们之中,显得洋洋自得又有气无力。突然之间,你已来到方形的远东广场,一无遮拦的阳光顿时明亮而炙热,你听见广场上人工泉水的汩汩流淌声,这声音使你感到模模糊糊的寂静。
你想起来昨天夜里的梦,仓库、士兵、篮球架、追赶……你只记得这些东西好像出现过,但具体是怎样的情节你不可能记起来。你总是会做很多梦,一层套一层的梦纠缠在一起,做梦使人疲倦,第二天想去回忆也使人疲倦。你点上一根烟,坐在户外的阳伞下面,享受着午饭后片刻的闲暇。餐馆和小店铺林立的招牌使周围显得色彩绚烂,花车上挂满的染布和装饰品呈现出浓烈的热带风味。那些布让你想起来八十年代的卡拉OK画面,女人们裹着一块大红大紫的花布漫步在海滩。你笑了起来,当你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你就很想知道那块布脱落后会是什么个样子。
你现在很清楚了,没有什么可兴奋的。你想起几天前被你带回家的那个女人,她给你发了几条短信,你还没有空回。这几天没有约任何人,因为想跟女人睡觉的时候总是想到她,可是又不想约她。她和那个死去的女孩儿有些像,虽然一个是妇人一个是少女,你说不清楚,也许是某一种突然闪过的神情。她睡在你身边时你梦见了那女孩儿,而且在梦里看清了她的容颜,这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事了。你不知道你对那女人的欲望是不是一种如假包换。
你反复地拿出手机看她发给你的短信,她问你好不好,问你在干什么,问你想不想一块儿吃饭。你觉得很可笑,所有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后面都掩藏着“要不要睡觉”这个问题。你把它们统统删除,一个都不留。然后你喝光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付了账离去。回公司,紧张一下午,然后呢?你不想现在就考虑以后的问题。
你打量着这些每天经过的熟悉的建筑,路边的特色小店,卖冰淇淋的摇着铃铛的小推车。喜欢这个地方吗?也许是。如果有时候觉得乏味,那也是因为太熟悉了。至少你现在还不打算去别的地方,包括回国。其实你大学四年之中只回去过两次,你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你对那地方已不熟悉了。你工作之后又回去过一次,你刚刚买的手机被嫂子要走了,你把自己的笔记本送给哥哥,你给了父母一些钱,给每个成年的表亲都买了礼物,姑姑不满意你没有给她刚满十二岁的女儿买礼物,你父亲因此和她发生了口角。这一切多让人腻烦!公车里人拥挤得像被运载的牲口,到处在拆毁动工,让人无法忍受的城市噪音和烟尘,互相攀比、把所有情绪依托于金钱的亲友……你觉得这城市已与你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你不可能再去喜欢它。你当然明白在这里你是个外国人,但在你的故乡你也像个外国人,而且在这儿,至少你比较自由自在。
走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你努力让身体振奋起来。每一个下午都是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而它到来的时候,还是得打起精神。外面太阳如火,而里面却冰冷而沉闷。你走在一尘不染的走廊上,皮鞋在地板上踏出均匀的响声。然后你又听到其他的脚步声,包括女人的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脆响,如果你停下来听,你会因为这些杂乱而空洞的声音而迷惑。你可以想象那些声音在不同的空间回响,那些人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文件夹冰冷而重,会议冗长而没有内容,然后是跑去楼梯过道抽烟,在食品间吃些茶点,再回到办公室,和客户一个一个的打电话叙旧,你的下午被这些内容填充着。而在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