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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他向车窗外望,在陈旧的、满布污迹的一排平房墙壁的背景之上,小群小群的人呆滞地站着,朝这边张望。广播干涩地重复着同一个号码,催促着,汽笛声和火车笨拙地挪动身躯的钝响使外面鼓涨着煤烟味的空气震颤了一阵。随后,风景开始移动。低矮、歪斜的房子,猜想得到里面的灰尘和污秽的、油漆剥落的门;流着鼻涕、裤子松垮着的向火车遥望的小孩;被拦在火车道外的愤然而厌倦的自行车人流。他仔细地观察他所在的城市,带着离开的心情将如今和往日的景象碎片堆积在一起,第一次发现这个城市的丑陋。而他所在的小小车厢渐渐平息了嘈杂,人们开始坐下来,或靠在自己窄窄的床上,向窗外看。
这个车厢像个温暖的小仓,人们的表情淡漠而辽远。火车的味道那么浓烈,以至于他觉得这味道溢满了他的头发和衣领。火车穿行在平原之上,平原在流动,火车流动,天空流动,人也流动。而他的心居然感受到安宁和休憩,这安宁和休憩使他注意看外面的庄稼,看遥远的彩色的农舍,看瘦小的水沟和闪动的池塘,看鸭群扭动的屁股和穿着鲜艳衣服追赶风筝的小孩。这许久没有来过的安宁和休憩在他心里勾起一缕带甜味的乡愁。他久久凝视车窗外不断变幻、又大致相似的风景,在这一刻,他是无凝滞的、透明的。
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车上,忘记了他离开她的房间时痛苦绷紧的神经。刚才他似乎来到街上,混迹在人群里,然后迷路了。在树的大片阴影里,他似乎哭过。接着他来到了这里,也许他尾随着几个人上了车,但现在那些带他来到这里的人他都不记得了。
他知道自己该在某个站下车,从那里出发去找她。一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这趟车的号码,不知道火车中途会经过哪些站。除了一切诉诸直觉,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但是自从他登上了火车,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似乎还没有担心过。直到现在,他竟然意外地享受了那么久的安宁和休憩。而现在他既然想起了这个旅程的目的,他就强迫自己不时地思考它,他无法理解也不能忍受自己对于寻找她这件事表现淡漠。他拉回注意力,皱起了眉头。可是他仍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轻松感,似乎他已经离开了那丑陋的、煤灰色的城市,在尽寻找的义务了,而她的去向并不令他太焦虑。当车厢内的小角落里都亮起橙黄色灯光时,他竟然涌起了困意。在不断拉长、延绵、冉冉上升的睡意里,他联想到她对他来说像这样一列火车。踏上火车,他得以背叛、远离令他厌倦的生活。他不在意她的列车开向哪里,他只是一个没有目的的、暂时逃亡的旅行者。他似乎一直在爱,但这爱现在让他困惑。在睡意朦胧里,所有的念头都没有那么锐利、尖刻,即便是怀疑了自己的爱情,也没有感到沉重,只是有些惘然。困意像拍在眼睑的温暖的水,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在他所能感觉到的眸子上的一片光亮中,他和她的画面间歇性地闪现,有些像是从未发生过的,却炯然存在于记忆之中。
猛然惊醒时,他相信火车已经停过了。火车仍在黑夜里奔驰,他努力回忆自己曾在梦中听到的声音,类似于报站的声音夹杂零碎的脚步声。也许他已经错过了她下车的那一站,也许火车这样不停地往前奔,他与她就越来越远。理性告知他这样的可能性,直觉却尽力令他平静下来。无论是火车的轰鸣,还是外面延伸的墨黑的田野都似乎预示着她仍然在前面,在一个他还未到达的地方。他倚在冰冷的卧铺壁板上,觉得自己正向她所在的地方驶去,在靠拢。可是他仍然困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站要经过,究竟应该在哪一站下车。他感到灼烧的焦虑,和一股近似于预示的神秘的力量。这些交织的力量令他兴奋,无法再躺下去。他于是走到车厢的末端去抽烟。
车窗开了一半,疾驶而带来的旷野的冷风猎猎地打过来,使他几乎无法引火。他凝视着颤动的、微暗的红焰,似乎那里面掩藏着秘密。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三个农民样子的男人走过来,到另一头的角落里蹲下来,各自燃起了烟,开始低声的交谈。他转身面向窗外,伏在窗沿上,感到那声音从一个深处传来,情境中也带着一种不真实感。然而他默默地在听,烟也熄灭了,被他抛出窗外。他们谈到庄稼,谈到雨水、灌溉、女人和难产的牛。他都听着,直到他们提起小瀑布。他们说小瀑布是个古怪的东西,临近它的地方整天都是雾蒙蒙的,没有人在潭里看见过鱼,还有那个住在旁边的年轻的女人,竟然用自己的房子开了旅馆。城里人来住,不知道那女人会不会夜里陪男人们睡呢。他们窃窃地笑了一会儿,就都沉默不语了。当他走过去向他们打听小瀑布怎么去时,那些人显然吓了一跳,仿佛在这之前谁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们告诉他在下一个站下车,顺着路找下去,在他走了之后,他感到他们在他身后笑了。
他跳下车时晨雾还未散去,他走出只有一间库房一样的候车厅的乡镇小车站,看见裹在浓雾里的原野和远处树与群山的轮廓。他的脑子里闪动着“小瀑布”这三个字和他所能联想到的一切跟它有关的景象。他无端地相信他会在那里找到她。现在他沿着车站外的那条宽阔的土路往原野深处走,也许在远处的林子之小就掩藏着一个村庄,在那里他会找到知道小瀑布怎么去的人。
原野比他想象的要广袤得多。他快走、小跑、慢走,直到晨雾稀薄得将要散去,他仍然离那片林子很远:渐渐地,原野里开始闪动人的光点,大地上,突然有人直起身来,注视他这个奇异的过路人。随后又俯向他们的劳作中,将衣裳的闪光淹没在庄稼的,一片碧绿之中。他注意到人们脸上浮掠的笑意,像大地一样浓郁而充满生机。这场面是迷人的,是他从没有见过却感觉过的美的场面。他的脚步带着他走向这条通向远方的路。仿佛脚步本身知道他所要去的地方;温柔、坚定、悠长,他的脚步抒发着他的情绪。路的尽头与山与树黏合在一起,像逐渐弥合的伤口。这个时候,他是丰厚的。在这条没有行人的路上,他体会着只有他才能体会到的行路人的幸福。他穿过大片的田野,在夹道的杨树交织在地上的不断变幻的光与影之中,他也感到自己的变幻。
绿野已至尽头,他走进一片灰色的树林、
没有村庄,没有道路,他甚至看不到任何人可能留下的踪迹,只有灰白的树叶干落如大雨:他穿过密如阵风的落叶,朝水声的力‘向寻找,虽然他明白他的心和脚步声实际并不指向任何方向:他想回头寻找那片走过的绿野,但一切都遥不可及,消失在厚重的雾中。也许天黑了,总之他所经过的一切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无尽的树林聚敛着,他踩在湿漉漉的灰色落叶上,那湿一直传到他的心里。他相信他的脸是跟这些树叶一样苍白和孤零的,思绪轰鸣着,似乎被掏出来,在他周围凌乱地打着漩涡。什么都抓不住,脚踩在落叶上的回响回应着可怖的孤独;然而他让脚步带着他走下去,向一个方向,感应着水声。他忘记了自己如何来到这里.为什么来:有时候他感到自己也会沉重地落下,像死去的枯焦的叶子。然而,在昏沉的脚步和意识之外,他会突然惊醒,渴望着水声,甚至能够唤回一个水流之上天空青而透明的画面。
水声越来越清晰。
风和落叶的声音在宏大的水声里幽微下去。他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脸,小心地,仿佛担心那面容会突然碎裂。他感激地触摸自己的皮肤,那虽干燥却不失温暖的皮肤。他回想着刚才的恐惧和麻木,穿过眼前一片白色、圆滑的石头,走向白色的河流的边缘。在那河流之上,夜晴的天空是瓦蓝的,流云如白色丝絮,任何可怕的事情都无从想象。白色的圆石在天空之下闪光,温润而潮湿,仿佛它们因没有狰狞的棱角而羞怯、退缩,任何一块都光滑如镜,可以反射星光和人的光泽。在这白色的石头上,他面对天空,如同面对一张至纯而感人的面孔。他任由自己沉淀,任由记忆的泡沫浮升。几乎是痛苦的,但那些小画面聚敛起来,那些有她的画面、火车、奔跑于原野上的他、干落如雨的叶子……重拾记忆的痛苦和激动几次使他想从石头上纵身跳起,但他终究克制住自己,在沉淀中坚忍,让记忆的气泡往上冲,直至变成狂野的气流,喷射而出。于是他终于轻了起来,长久郁积、沉睡在他体内的一切苏醒而勃发,忽然席卷他、占有他而后挣脱他。他仰望着天,感受到身下石头的润滑,他的眸子上沾着露水或是泪水。现在,他是个脆弱的、害怕孤独的人。也许他一直都是,他一路上来到这里找她,就是为了逃避宿命的孤独,逃避一个中年男人用空虚填满日子的命运,爱情,他能在心中听到这两个字,早已不是他以往理解的那两个字,这两个字由于自身而发光了,光亮如此宽广,以至于他的肉身可以在它光明的隧道里优游。他已经不再怀疑,心也因“相信”而坚实沉稳了。他想到有些幸福是不可动摇的,那只是因为信仰。
于是他来到河边,在星光里濯洗他的躯体。水在身上闪亮地滑过,他的身体从未如此流畅过。那些白包的石头羞怯地收敛着它们的光,在这一刻,圆润的它们仿佛是雌性的.天空单纯而不避讳。他从未如此流畅过,赤裸地躺在大石头上,让风吹干身上的水珠。他曾经是混浊的,对她是疑惑的,而现在当记忆、天空、石头、河流都面对他敞开时,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了解自己、了解她。他渴望着她,在他明白了他一路寻来的原因之后,他是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她的,他让她的身影贴近他,于是他对着风重复了她的名字,仿佛她就贴在他的胸口,而他的目光正看进她的眼睛。
他继续他的路程,一路上打听着似乎无人知晓的小瀑布。在细雨潆潆或阳光明媚中,经过了许多小镇和无名的街道,他经过盛开着夹竹桃的人家的院子,看见在树荫里抓石子的女孩子。他记不得遇见的人的脸,他们脸上或淡然或热忱的表情。也许有好多次他都误入歧途,但他再也没有失去记忆,在坚定而迷失的行程中,他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道路,扬着风尘的灰色的道路。没有日程也没有方向,他就那样走下去,像一条路那样地延伸下去,而方向是他所能到达的任何地方。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小瀑布的地方,他却相信自己离那地方越来越近。
在光线由明变暗的又一个向晚,他走在散发着成熟香气的大地上。道路的前方——一个村庄的灯火漂浮在那儿。他知道要走到那漂浮的灯火还要很久,但人已经累了,于是他倚靠在一个麦垛上,凝望着沉静而温暖的大地。天风骀荡,几乎吹透他的肺腑,他拍打疲惫的腿,在这同时哼唱了一首不知什么年代的歌。这歌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就像那些被他抽出来又抛进风里的麦秸。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抖成一团,他的心也抖成一团、这时他看见她向他走过来的身影。在辽阔的时间和空间里,她同样是一幅无与伦比的画。
他看清楚了她,并没有太惊奇,他看到的是已经枯焦的她。然而.如果他愿意,他仍然能从她失神的眼睛里找到曾经盛放的影子。他能够回想起那个在雨天里坐在床上的女人,侧面在他的烟火里闪动的女人,在寒冬的公路上紧靠住他盛放却总是在沉静里燃烧的女人。
她说她曾经被一群人囚禁在一间屋子里,被绳索捆绑着。屋子没有窗户,她能够听见外面男男女女的吵闹,似乎有一双阴郁的眼睛,终日监视着她。她不知道自己被囚禁了多久,因为她看不见阳光。现在她终于逃了出来,但是他们必须得赶快离开,因为那些人可能会追上来。她蓬乱、干枯,苍白而冰冷,似乎他只是个路人,一个情急之下她不得不投靠的人。他试图接近她、抚摸她,但她漠然地看他,让他深感她并不认识他。他决定带她回去,他得寻找他来时的路,找一条河。他也想到他坐着火车离开的城市,那里的一切现在变得熟悉而有热力,让他怀念。他告诉她,他们将最终回到那里,远离那些捆绑她的人。她走在他身边,听他的描述,像一个失忆的人一样茫然:她的脚步是急促的、逃离的,而这脚步声在夜的旷野里与他的相回应,最终融合在一起。如果他之前因为这女人遭受的不幸而痛苦,而这一刻他又是幸福的,因为在时间永恒的一刻里,他与这女人一起行走在这巨大凝重的寂静里,重叠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