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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1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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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尼从江边心事重重地往家走。雅鲁沉浸于怀孕的宁静和喜悦的神态一直在她眼前晃动,挥之木去。她实在没有心情和勇气继续留在江面捡鱼,只能半途而归,在路上任羞愧的泪水蒙住眼睛、看不清蜿蜒的小路。快走到家门口时,她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昔日让她熟视无睹的柳条篱笆,里面似乎隐匿着什么。她慢慢靠近篱笆,上面的确无缘无故地凸出什么东西。她仔细辨认着,有的像头颅,有的像曲线分明的胳膊,有的像随风飘曳的长发,黄黄的、稻草—样。玛尼疑惑极了,用手轻轻触动凸状物。这些呼之欲出的东西和符号一样,迅速地排列起来。玛尼骇得后退几步,因为她看见了已经逝去的母亲、祖母、外祖母,还有家族从未谋面的女人灵魂。她们脸上一律带着难忍的愤怒,七嘴八舌地数落她,声音一个比一个尖锐而高亢,变成呼啸的大风绕着她刮来刮去。有几个耳光从风里伸出来,扇得她面红耳赤。你仃,带我走吧,玛尼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我答应不了你们什么。把我带走,我在人间就没有烦恼了。她们一起闭住肥厚的嘴唇,忧心忡仲地盯着玛尼,然后缓缓地消逝了。而篱笆上面冒出一些嫩绿的枝芽,有点枯木逢春的意思。幽灵们还算给她留脸,没打算把绿色的咒语和告诫铺个天翻地覆,仍然给她留着院套和房舍。否则玛尼将终无天日,听地下的先人怒气冲冲地埋怨吧。玛尼呆呆地站着;泪水又漫漶下来。
  
  玛尼找出木盆,把皮口袋里的鱼倒进去。她挑拣的大部分是哲鳞鱼或细鳞鱼,所以倒出来没多大—堆。她—边嘲笑自己一无所有却挑挑拣拣的固执,一边把剖膛后的鱼贴置锅面烤干表皮,然后才撒上盐面晾晒起来。这样腌制的鱼能保存新鲜味儿。这种制法她一直秘而不宜。她更乐意听那些平素挑剔的女人称赞她腌的鱼味道与众不同。女人的过人之处常常从经验里显示出来。
  玛尼正忙忙碌碌地把鱼吊在扯起的绳子上,便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还闻到一股像蛇血—样清凉的草腥味儿。玛尼吃惊地看着木伦身后拖着长长的绿草带进屋,手中的鱼纷纷掉落地上。天哪,她们还在咒骂她、警告她。玛尼跑到门口,院套里重新绿意葱茏。玛尼低声说:她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她用衣襟擦眼角,发现泪水也变成了绿色韵汁液。木伦跟出来,奇坚地问:你干什么哪。玛尼知道他什么也没看到,家族的幽灵很懂规矩,唾骂的口水不会吐到别人身上。玛尼忍了忍还是告诉他:我见到鬼了,从江边回来就见到鬼了,一群女鬼。现在满院套都铺着她们的咒骂,我眼睛里都是绿色的咒语,我受不了!木伦沉默一会儿说:进屋吧,别胡思乱想。木伦不想跟她堂皇地站在家门口,让别人看见指指点点。木伦不怕幽灵怕活人,怕活人的舌头。玛尼转过身子,想在他的目光下隐瞒她的绝望。现在她看出来,她承受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他压根帮不上忙,因为他是别人的丈夫,别人家的支柱。他找了最糟糕的时机来到她家。她心绪恶劣,却有苦难言。你走吧,别来了。她边往屋里走边说,一点也不犹豫。上年岁的人早说过,世间一切事情都有结果,咱们也有结果,不会有好结果。你走吧;让我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她捡起掉到地下的鱼,用水重新清洗沾上的灰土,挂到.绳子上。她真想关上门,好好睡下去。只要在梦里,她就听不到鬼魂们的教训了。只要在梦里,她就可以走下去,走到比梦境更遥远的地方,不再回来。
  木伦走过来狠命地搂住她。我回不去了,他说。这条路不是想回去就回去得了的,他说。我们不能分开,分开了就是真死了。木伦脱掉了玛尼的上衣,她坚决不让他动她的下面,她看到半空中许多幽灵正轻蔑地看着她。他的手很有力,她比他更有力量,绝望的力量。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一口,坚决地说:你走吧,别再来了!玛尼的目光里确实有—种疯狂的东西蔓延,看得木伦不寒而栗。他悲哀地穿上衣服,仰脸躺在炕上一筹莫展。他来得真不是时候,不仅玛尼情绪颓败,这会儿连他自己也打不起精神。原本他感激老天爷提供丁再好不过的机会,他可以趁机来和玛尼亲热。现在他却恨起了这该死的天气。大风把一切搅乱套了,连幽灵都在白天出来兴风作浪了。他清楚玛尼遭受了天大的打击。逝去的先人显灵,还有比这更令人恐怖的事吗。玛尼的确挺不住了,她躺在木伦身边沉沉地入睡了。她抓着他的一只手,像抓着深水里救命的东西,死死不放。可是过一会儿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因为鸡群在笼子里骚动起来,乱哄哄地跳着飞着,发了疯地咯咯乱叫。玛尼屏声敛气地听—阵儿,然后果断地说:是风,它从江那边又过来了,一股比一股猛。木伦也听清了风声。这股不同寻常的风—路摧枯拉朽,径直朝屯西的方向卷去。木伦紧紧搂住玛尼,嗓音嘶哑地说:它往西面去了,它在找我。天神来惩罚我。惩罚吧,找死也要和你在—起。
  木伦走出玛尼家。他该回家了,那股大风告诉他该回家了。他走得特别快,大风推着他飞快地朝家走去,即使他想慢点都办不到。走在夜色里的木伦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骇人景象:弥漫天际的黑暗居然亮得刺口,黑暗和闪电般的白亮被狂风掺糅在一起,放肆地撕扯着轻飘飘的小屯子。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各种奔跑的东西:草秸、晾晒的衣物、木制的锅盖、草叉子,甚至还有咯咯乱叫的母鸡和大块的桦皮。木伦的腿哆嗦着,心却一阵阵下沉。他的脚下到处是漩涡,到处是急流,到处是暗礁。大地和狂风从不同的方向撕扯他、摇晃他,让他喘小上来气。他隐隐听见马蹄声从黑暗中传出,马身上熟悉的气味像燃烧的火焰穿透了黑暗。他大声乎唤着,他的马飞快地向他跑来,一路奋力嘶鸣着。它飞跑着,比风的速度还快,穿越了无数的黑暗,终于站到他面前。木伦搂住马脖子,感动地说:好样的!雅鲁不放心他,所以放出马,她知道马会找到他的。
  木伦骑着马回到家时,雅鲁和孩子们正忙着堵窗户。去年秋天糊窗厂,纸时,雅鲁特意用松子油喷过窗纸,让它变得既结实又透亮。整个冬季的寒风虽然气势汹汹的,最后也都无可奈何地跑开了。可是刚刚的狂风一下子刮破了西炕上端的窗纸,大股大股的劲风不山分说地蹿进屋,闪着寒冷的刀光剑影。雅鲁张惶失措地到处找东西,最后弄到—张大羊皮试着挡住窗户。她看见丈夫回来了,一下子坐在炕上长叹道:你可回来啦!木伦很内疚,雅鲁既不问他去哪儿,也不责备他,只是拿那种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他闷声不响地又出去,在院套里找出几截木棍,回来后干净利落地把羊皮钉在窗户上。听着狂风在外面虚张声势地拱一阵,再也拱不动厚厚的羊皮,雅鲁得意地大声说:孩子们,睡觉。木伦脱掉长袍子钻进被子里,听着外面呜咽不休的风声,听着身旁的雅鲁没心没肺地很快睡过去,并且在梦咀嘟哝什么,他难以入睡。雅鲁把手反搭在他他胳膊上,他想慢慢地抽回来。他刚动一下,那只手马,卜警觉地抽回去,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在灰暗的光线里,木伦看见雅鲁的手像一块白色的岩石,和那片土地生长在一块儿,压得他喘不上气。
  第二天早晨天色刚刚泛出蒙咙的光色,雅鲁便骨碌一下从炕上爬起来。她推推木伦高兴地说:听,开江啦。木伦半睡半醒地听着,远处传来一种悠长而熟悉的颤动,大地都轻轻地抖动着。上游的江水开了,沉缓有力的流淌声从遥远的山林深处涌过来,犹如千年的庙会里再度牛角号仰天齐鸣,森林里阳光摇撼无数松木喧哗,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而清甜,沁人心脾。女儿也一骨碌坐起来,欢天喜地拍着手喊:开江喽开江喽,满甸子的鲜花快长出来啦。女儿的巴掌拍得清脆悦耳,生机勃勃。看她的样儿,恨不得马上跑进鲜花疯长的草甸子,和女孩子们疯个够。雅鲁容不得女儿抒情,雅鲁让女儿马上穿好衣服,跟她到江边祭祀江神。她提着昨天夜里准备好的牛奶,对木伦骄傲地说:昨天晚上我就猜到非开江不可。今年的江水开得就是快,江底的鱼被水流赶得直往外蹦。现在全屯子人都睡大觉,等他们脑袋转过个儿,江面上连块冰都剩不下,他们准以为自己睡糊涂,眼睛被牛粪糊住啦。
  雅鲁炫耀完自己的先见之明,便带着女儿去了江边。江面果然开化了,大块大块的冰排浩浩荡荡地冲向下游。岸边堆积许多来不及奔跑的冰块,犹如一堆堆晶莹剔透的小山包,正朝四处流淌清亮的冰水。天空虽然蒙着灰暗的厚云,不过东边一抹鲜艳欲滴的霞光带给人灿烂温和的期盼,天气真的快好起来了,人们又能经常看见霞光流彩的天空了。雅鲁原以为自己来得很早,临至江边才看出有几个女人比她来得还早,祭祀过江神后,正神采飞扬地往家返。雅鲁一边责备自己粗心大意睡过了头,一边和回家的姐妹们打招呼。她找到一块干爽的草地做祭祀的场地,用木制的勺子把洁白的牛奶慢慢地洒进江水里,牛奶会化成虔诚的祝福和甘甜的祈祷融入她未来的日子。雅鲁几天前就想好了,她向江神祷告时绝不贪婪,只求三个愿。否则江神一定会勃然大怒,让贪心的人做黄粱美梦去吧。第一个愿望她想生个女儿。两个死去的女儿常常回到她梦里,用软软的小手拍着她泪水潸潸的脸。她们要回家,她们总找不到回来的路,她们叫她妈妈。雅鲁不怕自己再流满世界的鲜血,只要她能生孩子,死亡就吓不倒她,她的生命照样蓬勃发展。第二个愿望有点不好说,她要为玛尼祈祷。大概江神会用嘲弄的口气在她听不着的地方叫她傻娘们。她是傻娘们,一个大大咧咧、脑子里装不进仇恨和嫉妒的傻娘们。有太阳照耀的地方,仇恨的冰雪总会融化掉的。瘟疫、战争让族人死得没够吗,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还要滋生仇恨。让老天和江神保佑可怜的玛尼吧,她是个好女人,木伦爱她是有道理的。雅鲁不恨玛尼,而且诚心希望玛尼嫁给一个懂她的好男人,找到自己的归宿。雅鲁生了这么多孩子,懂得什么是生命,也懂得一个亘古的道理:原野是动荡的,牛羊是动荡的,男人也是动荡的。可是女人不能动荡。女人是家族的基石,是孕育生命的圣地和源泉。女人动荡了,那才叫天崩地裂哪。至于第三个愿望,雅鲁一时犯起糊涂。到底为哪个孩子祈祷呢?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的心头肉,她就为三个孩子一齐祷告吧。但愿神灵不怪她贪心,也不怪她一大早就麻烦神灵听她没完没了的倾诉。
    雅鲁尽心尽意地祷告后,把祭祀用的牛奶一勺勺地洒进江水,然后和女儿喜气洋洋地回家了。每年开江的这一天,她准时地把地窖里的土豆翻上来,挑出好土豆做种子。她愿意边干活边听江水清晰的流淌声。那声音超度炊烟袅袅的平淡岁月,超度他们浸泡在苦难里的灵魂,让人们在原野深处弥漫的歌声里心存温暖和希望。她愿意听江水不知疲倦地歌唱。麦子、大豆、高梁和玉米都在江水的歌唱里繁衍、生长。当来自森林和原野深处的歌唱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欢畅时,大地上所有的植物就会支撑起漫无边际的青纱帐,阳光透过深绿而耀目的叶脉,渗进土壤深处,像网一样延伸生命的血脉。当青纱帐与山上的林子连成一片时,山里的野猪和黑熊闻到粮食成熟的香味儿下了山。它们每天在地里拱来拱去,因为贪吃肚皮变得滚圆,常常躺在地里酣然大睡。男人们不愿意招惹它们,只能朝天开枪警告它们离开是非之地。或许香甜的食物让它们变得脾气温和许多,或许它们开始怀念漫山遍野成熟起来的山果,于是它们心平气和地离开庄稼地,慢悠悠地返回山林,享受鲜红欲滴的山果琼浆玉液的美味去了。
  吃过早饭后,天空变得明朗起来。雅鲁把昨天精心剥下的鱼皮粘到窗户上,用手掌拍得紧绷绷的。这个办法是她从赫哲人那里学来的,现在派上了用场。待薄薄的泛着油的鱼皮干爽后,会变得格外柔韧而明亮,比窗纸能抗风挡雨。她心满意足地看着粘好鱼皮的窗户,昨夜堵着羊皮的窗户像往昔一样,又透进清爽的阳光。她感到自己精力十足,便吩咐两个儿子下地窖运出所有的土豆,她和女儿掰下土豆上已经长得长长的芽儿,又挑出汁液饱满的土豆种子堆在厨房里。雅鲁埋头干活时突然听见木伦在院里怪叫一声,但和接踵而至的狂风相比,木伦的声音显得虚弱不堪。她头顶上闪过一道奇异刺目的白光。她抬起头,惊骇地看见白亮的天空,那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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