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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当爱国游行浪潮席卷德国,当用自动步枪武装起来的老人和少年从地方长官和党内官僚身旁列队通过,当劳动战线的队列──他们肩扛铁锹和斧头在街道上行进的时候,当看热闹的人们狂喊‘希特勒万岁’的时候,恰恰就在这时,欧洲协商委员会例行会议召开了,苏联代表古谢夫宣读了协商公告,规定了德国被占领区的边界和无条件投降的条款以及德国将由各占领军司令组成的监督委员会管理。
2、相会
在去酒吧实施抢劫行动之前,旋风和科利亚在一起坐了半小时;科利亚向他汇报了对党卫军要员施蒂利茨进行外部观察的情况。
“一旦有机会,我们就把他弄到手。他要是坐汽车──就不容易盯上了。不过,我知道他的房间号码:波兰地下组织侦察小组的人瓦韦尔附近盯过他两次,还有一次是在马利阿茨基教堂附近。当时还有个家伙同他在一起,他们一边走一边看圣像、壁画和管风琴。”
“那里的管风琴不错吧?”
“我认为好极了。做弥撒演奏巴赫的曲子时,让人浑身麻酥酥的,象是冻僵了,魔鬼附在身上似的。”
“你讲的是上帝,怎么还出了魔鬼。”
“我是马克思主义者,”科利亚微笑了一下,“现象就是对立的同意。其实,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我们’指谁?什么样的错误?”旋风问。现在同科利亚这样漫不经心地闲聊使他感到很愉快。行动前也应该松弛十来分钟。
“我们──就是指我们,错误嘛──就是我们对待基督教的态度。”
“什么?”旋风冷笑了一下,“小心点儿,为你这种寻神论我会降你的职。”
“我是说正经的。妈妈曾给我很好的启蒙教育。基督戒条中有许多东西我们都接受了。这是实话。比如:要爱周围的人,不偷窃,尊敬父母。”
“把脸凑过去给人打的说法呢?”
“不能全盘接受。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的东西我们也没有全部接受嘛。”
“好了,关于基督教──以后再说。我们怎么对付这个家伙呢?”
“昨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小公园里散步,后来又去了旅馆的餐厅。”
“你呢?”
“我也混进去了。”
“后来呢?”
“他贪婪地吃他们德国的那种猪肘子,油直往盘子上滴。猪肘子──美味……还喝了许多。”
“有人到他跟前去过吗?”
“有两个空军的姑娘去过。”
“他怎么样?”
“什么他怎么样?”
“就是他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他拍了拍一个姑娘的脸蛋儿。顺便提一句,他的眼睛可真美,象狗的眼睛。”
“你认为狗眼睛美?”
“是妈妈这么说的。她非常喜欢眼睛长得象狗的人。”
“听着,有个问题想问你,可总觉得张不开嘴:你是不是没有父亲?”
科利亚微微一笑,说:“这种事情似乎不会有吧。”他点着一支烟,不自然地继续说,“我小的时候,问过妈妈关于爸爸的事。可是她回答说:‘你爸爸是个非常出色的人。革命时期,我们失散了,我们被拆散了。你要爱他,象爱我一样。以后你也不要再问起他。’就这些。”
“她就这样一直一个人生活?”
“是的。她才四十三岁。上大学而时候,同学们对我说:‘你的女朋友还可以。’一到星期天,她就去网球场,打得满身大汗。然后骑上自行车,赶着我跑─所以我才这样……”
旋风笑了笑,问:“怎么样?”
“有力气。”科利亚用同样的口气回答说,“而有力气的人才经得住摔打。”
旋风看了看表,揉了揉太阳穴,抑制着神经质的纠缠不去的哈欠,说:“你说得对。可是这个党卫军分子,我认为得干掉。”
“不过你说过:要把他抓来。”
“我们很难办。你自己想想:把他藏到哪儿?藏到游击队那里?划不来。况且,让他跟我们在一起,不等于是把我们的主要行动置于危险之中嘛。如果抓他来,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你自己也说过,他夜里不带士兵走动。只要做成一次抢劫的样子,一切都会平安过去的。”
“明白了。”
“好了,就到这儿,”旋风说,“我们行动吧。应该给我们的司机喝点 草酊──他的手总抖个不停,就象患有硬化症似的。”
旋风带着他的人走了,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之后,科利亚伸了个懒腰,身上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开始换衣服。
在莫斯科时他换衣服也总是这样:在他那间小办公室里前前后后地一通乱忙,椅背上、桌子上、床上扔着他的衬衫、背心、袜子、裤子。
有一次他到一位同学家里做客──这个同学是个军官的儿子,在家里受的是军人式的教育:自己整理床,自己织袜子,自己熨裤子,自己做饭。
当科利亚把这些告诉妈妈后,萨申卡问:“你喜欢这样吗?”
“很喜欢。”
从儿子学会走路、讲话时起,萨申卡对待他就不再象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你长大了,就懂了。),而是象对待一个与自己同龄的有头脑的成年人。
“大概,这很好,也很对,要是你觉得应该按照斯巴达或指挥官的方式成长──那你就用那样的标准要求自己的行为举止吧。”妈妈对儿子说,“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机会象别人在家里照管男人那样照管过爸爸,在家里照管男人是件愉快的事,看着他在房间里一边来回走动一边脱换衣服。也可能,男人会烫裤子是件好事,但为爸爸和你做事我总觉得更愉快。你能明白吗?”
“我不会变成一个娇孩子吧?”
“不过,你要知道,”萨申卡回答说,“会洗洗自己的袜子也同样会长成娇孩子。娇孩子──是指他的精神状态,是说他意志薄弱。”
“那我在家里做些什么呢?”
“这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你知道,家里要是散发着小树的清新气味是很令人愉快的,就象是在猎人的小庄子里。要是再安上个小工作台那就太好了……你给咱们家做副肋木吧。做广播操──是一项很好的运动,只是我们在肋木上会闹出洋相的。”
“还有什么?”
“还有普希金。你应该了解普希金,不懂得普希金不能算一个俄国知识分子。”
“他的全部作品?”
“全部。你父亲就熟知他的全部作品。”
“那他是做什么的?”孩子小声问。
“他是世上最好的人。”萨申卡又重复了一遍她曾说过的这句话,“最好的人,你要相信我。”
“可是在学校里,同学们都问:‘你父亲把你们抛弃了吧?’他没有把我们抛弃吧?”
“‘抛弃’──这是一个恶毒的字眼儿……什么叫抛弃?他可以不再爱。爱情不是空气,也不是那种压在肩上的担子。如果爱情成了压在肩上的重物,那根本就不是爱情。而且也无所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抛弃:只不过是一个人不再爱另一个人,他们不再一起生活罢了。这就是我给你的一个大致的回答,明白吗?爸爸并没有不再爱我。他永远也不会不爱我。”
一九四○年春天,他第一次看见妈妈流泪。当时他们星期日出外打猎回来──萨申卡常和儿子去打猎,她引导儿子爱上了打猎,亲自教会他打枪,亲自选定狩猎路线──那天他们睡得很早,到了早晨,她还没有备完法国文学课(她在外国语学院任教),来了一个电话找她,要她下楼去──楼门口停着一辆汽车。
两个小时后妈妈泪流满面地回来了,她躺在沙发上,脸对着墙。他坐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芭。
“萨恩卡,”她象个小孩子似地啜泣着说,“萨恩卡,这既是不幸,又是幸福,也是痛苦。你父亲还活着。”
“在哪儿……他在哪儿?”
“把我的小挎包拿来。”
他把她那个极平常的小挎包递给妈妈。萨申卡打开上面的扣锁。
“在这儿,”她说,“这是他的。”
沙发上摆上了三个漂亮的小盒子。这三个精致的红羊皮包面的小盒子里放着两枚列宁勋章和一枚红旗勋章,国徽图案下面的白色珐琅板上刻着号码:974。
所以,当旋风问起他父亲时,科利亚一时没有回答。以前从未有人跟科利亚谈起过他的父亲──无论是人事部门还是指挥部。显然,国内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父亲的情况。因此,旋风问他时,科利亚心里一震──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对朋友隐瞒自己最珍视的秘密。凡是知道他家庭的人都会忍不住问起这个问题。而他对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最亲密的朋友,都一律用回答旋风的那些话作答。
“妈妈不在这里,”科利亚看了看乱扔着的内衣,心想,“在这里,我得自己动手。别人头痛的事对她来说成了件快乐的事。母亲的一切快乐都来源于孩子。妇女──多么伟大!她对男人和孩子的爱结合得多么和谐,多么令人惊异。”
他又想起自己同一位年轻画家的谈话。那位画家为母亲画过一张肖像。有一次这位画家说:“我爱孩子。娶什么样的女人都行,只要能生孩子。”
科利亚对妈妈没有秘密。他把这次谈话告诉了妈妈。萨申卡厌恶地皱起眉头,说:“天啊,有多糊涂。可以跟不爱的女人过夜,而结婚知识让她生孩子──这有点恶棍的味道。我现在讨厌见他了。我将拒绝他到家里来。”
“他可是一位很有才华的画家。”
“你是个聪明孩子。对于天才什么都可以原谅,唯独卑劣的行为不能原谅。不过,如果你觉得同他在一起有意思,当然你们还可以来往。我准备容忍他。”
“你容忍他很难吧?”
“我不知道什么叫难。我知道怎样做才是有教养的人。”
“这么说,有教养的人可以面带微笑地原谅卑鄙行为?”
“绝不是。但他可以用冷面孔和视而不见的办法回敬那种人的问候。学会视而不见这非常重要。眼睛是一种比手枪还厉害的武器。当然,如果把它们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