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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变得黯然无光,屋子里满目凄凉,冷冷清清,一度幸福洋溢的家现在笼罩在一片死寂般的阴影下,姐妹们边干边等待,心情是何等沉重!梅格常常独坐一角,一面干活一面掉眼泪。她深深体会到有些宝贵的东西是无法用金钱买到的爱、平安、健康和真正的人生幸福,自己以前能拥有这一切是多么富足。乔住在阴沉的房间里,亲眼看着妹妹遭受病痛的折磨,听到妹妹因病痛而发出的呻吟声,更体会到贝思的天性是多么善良、美好,她在大家心目中的位置又是多么重要。为他人无私奉献、为家庭创造幸福,每个人都应该把这当作比财富、美貌都更有价值的东西来热爱和珍惜。
寄人篱下的艾美热切地盼望着能够回家为贝思尽点心意,她现在不再觉得家务是件令人烦闷的苦差事了。每当想到贝思自愿为她做的许多被忽略掉的活儿时,她就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劳里整日愁眉锁眼,像个不安宁的鬼魂一样在屋子里游转。劳伦斯先生锁上了大钢琴,因为他无法忍受一看到大钢琴就想到他的小邻居曾给他带来多少黄昏的慰藉。大家都惦记着贝思。送奶的、面包师傅、杂货店老板、肉贩都询问她的情况,可怜的赫梅尔太太过来为明娜拿寿衣时请求大家原谅她的愚昧无知,邻居们也纷纷送上各式各样的慰问品和祝福,连最熟悉她的人此刻都诧异,腼腆的小贝思竟然交了这么多朋友。
此时贝思躺在床上,身边是她心爱的乔安娜,即使在神志恍惚之际她也没有忘记这个身世悲惨的玩偶。她也舍不得那几只猫儿,但因担心它们会染上病而没有让人把它们放在身边。病情安定的时候,她总是忧心忡忡,唯恐乔会有个三 长两短。她问候艾美,请姐妹们告诉母亲她很快就会写信去,并常常求她们给她纸和笔,勉强写上片言只语,使父亲不至于以为自己忽略了他。但不久这种短暂的清醒状态也结束了,她一卧不起,在床上翻来覆去,语无伦次地说些胡话,有时又昏昏睡去,醒来时仍然气息奄奄。邦斯医生一天来两次,罕娜晚间守夜,梅格写好一封电报放在书桌上,准备随时发出,乔更是不敢从贝思身边移开半步。
十二月一日对她们来说是个名符其实的严冬。这天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似乎预示着这一年气数已荆当邦斯医生这天早上过来的时候,他久久望着贝思,把她那热得烫人的手放在自己双手里紧紧握了一会,然后轻轻放下,声调低沉地对罕娜说:〃如果马奇太太能够离开丈夫,最好现在回来一趟。〃罕娜点点头,说不出一句话语,只是紧张得双唇不断地抖动;梅格闻听此言,仿佛四肢的力量被抽了个精光,一下跌倒在椅子上;乔脸色煞白地呆了一会,跑到客厅,一把抓起电报,仓皇披上衣帽,一头冲进狂风暴雪之中。她很快便回来了,正轻轻脱下大衣的时候,劳里手持一封信走进来,告诉她马奇先生的病情又好转了。乔激动地把信读了一遍,但心情仍然异常沉重,劳里见她神情悲恸,忙问:〃怎么了?贝思的病又重了吗?〃〃我已经通知了妈妈,〃乔说,阴沉着脸使劲脱她的胶靴。
〃做得对,乔!是你的主意吗?〃劳里问道。他看到乔双手直抖,靴子一时脱不下来,便把她扶到大厅里的椅子上坐下帮她脱。
〃不。是医生吩咐的。〃
〃啊呀,乔,不至于这么糟糕吧?〃劳里大吃一惊,叫了起来。
〃正是这么糟糕;她已认不出我们,也不谈她的绿鸽子了,她原来一直把爬在墙上的藤叶叫做绿鸽子的。她变得不像我的贝思了。现在没有人能帮助我们,爸爸妈妈都不在,上帝也似乎遥不可及。〃泪水顺着乔的双颊大滴大滴滚落,她六神无主地伸出手,仿佛在黑暗中摸索,劳里一把把她的手握住,只觉得喉咙也哽住了,好不容易才轻声说道:〃我在这里呢。抓紧我吧,乔,亲爱的!〃乔说不出话,但却真的把他〃抓紧〃了。这样执着劳里温暖友好的手,她又酸又痛的心舒缓了一些,在她遇到困境的时候可以独立支撑她的上帝之手仿佛也离她更近了些。劳里很想说几句贴心的宽慰话,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无限怜爱地轻轻抚摸着她低下来的脑袋。
这种无声的抚慰胜似千言万语。乔感到了这无声的怜爱,在静默之中体会到了这由喜爱加在悲哀中的甜甜的宽慰,心里觉得好受些了,便把眼泪擦干,感激地抬起头来。
〃谢谢你,特迪,我现在好些了,也没那么绝望了。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不测,我也会勇敢面对的。〃〃保持乐观,那会给你力量的,乔。你妈妈很快就会回来,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幸好爸爸病情好转了;这样妈妈回来也不至于放心不下。噢,老天!怎么灾祸来了一个又一个,我身上的担子比?谁的都重。〃乔叹了一口气,把她的湿手绢打开,铺在膝头上风干。
〃难道梅格不和你分担吗?〃劳里气愤地问。
〃噢,分的,她也努力分担,但她不能像我这样爱贝思,也不会像我那么怀念她。贝思是我的心肝,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我不能!〃乔把脸埋在湿手绢里,失声痛哭,刚才她一直坚强地忍着,没有流一滴泪。劳里用手抹抹眼睛,想说点什么,但只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也在不停颤抖。这也许没有男子气,但他忍不住,我对此深感高兴。一会儿,待乔的啜平静了下来,他这才满怀希望地说:〃我想她不会死的;她这么善良,我们又这么爱她,我不信上帝就这样把她夺走。〃〃好人总是活不长,〃乔咕咕哝哝地说道,不过她止住了哭,因为尽管她心里充满了怀疑和恐惧,但朋友的话却使她精神一振。
〃可怜的姑娘,你是累坏了。你不是这么悲观的人。歇口气儿,我这就让你抖擞起来。〃劳里两级并作一级跑上楼去,乔把昏沉沉的脑袋伏在贝思那顶棕色小帽上面。这顶小帽子被主人放在桌子上,一直原封未动。大概它拥有一种魔力,因为乔似乎变得跟它的主人一样柔顺。此时劳里捧着一杯酒跑下楼来,她微笑着接过,坚强地说:〃我喝为贝思的身体健康!你是个好医生,特迪,又是个这么善解人意的朋友,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你?〃她又加了一句,这时酒恢复了她的体力,劳里的宽慰话也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不消多久我自会向你讨债,不过今晚我想送你一样比酒更能让你心里暖和的东西,〃劳里边说边望着她笑,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得意之色。
〃什么东西?〃乔惊讶地问,暂时忘记了痛苦。
〃我昨天给你妈妈发了一封电报,布鲁克回电说马上回来,今天晚上就能到家,那时一切都好办了。我这样做你喜欢吗?〃劳里说得很快,脸色转眼间便因激动而变得通红。由于担心会令姑娘们失望和伤了贝思的心,他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乔脸色发白地从座椅中一跃而起,待他一住口便直扑过去,用双臂搂紧他的膀子,高兴地又叫又喊:〃啊,劳里!啊,妈妈!
我高兴死了!〃她不再啜泣,而是歇斯底里地笑起来,一面颤抖一面搂紧她的朋友,仿佛被这突如起来的消息弄得意乱神迷。
劳里大吃了一惊,却表现得相当镇定;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脊,见她正逐渐恢复过来,便腼腆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两下。
乔刹那间如梦方醒。她扶着楼梯扶手,把他轻轻推开,气喘吁吁地说:〃噢,别这样!我刚才昏了头,不是故意要扑向你,你这么听话,竟然不顾罕娜的反对给妈妈发电报,所以我忍不祝把事情经过告诉我吧,别再给我酒喝了,它令我胡作非为。〃〃这我倒不介意,〃劳里笑道,一面理好领带,〃是这样,你知道我和爷爷都十分焦急,我们认为罕娜僭越职权,而你妈妈应该知道这事。如果贝思如果一旦出了事,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们。所以我让爸爸说出该采取行动这话,昨天便飞快赶到邮局,你也知道医生神色严峻,而罕娜一听说发电报就几乎要拧下我的脑袋。我一向不能忍受被人'管制',于是打定主意,把电报发了。你妈妈就要回来,我知道火车凌晨两点到站,我去接,你只需收敛一下你的狂喜之情,安顿好贝思,专候佳音。〃〃劳里,你是个天使!我该如何谢你?〃〃扑向我吧;我真喜欢那样,〃劳里调皮地说。他足足两个星期没有露出这种神色了。
〃不,谢谢了。我会找个人代理,等你爷爷来再说吧。别取笑我了,回家休息去吧,你半夜还要起来呢。上帝保佑你,特迪,保佑你!〃乔退到一角,话方说完便仓促冲进厨房,消失了身影。她坐在食具柜上告诉那群猫儿她〃高兴,呵,真高兴!〃此时劳里离开了,觉得自己把事情干得相当利索。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管闲事的家伙,不过我原谅他,希望马奇太太马上就来,〃当乔宣布好消息时,罕娜松了一口气,说道。
梅格不露声色地狂喜一番,然后对信沉思;乔整理病房,罕娜则在〃赶快做两个饼,免得还有什么人会一起来〃。屋子里仿佛吹过了一阵清风,寂静的房间也被什么比阳光还要明亮的东西照得亮堂起来。每种事情都好像感觉到了这充满希望的变化;贝思的小鸟开始重新鸣唱,艾美的花丛里发现了一朵半开的玫瑰;炉火也燃烧得特别欢畅;梅格和乔每次碰面,苍白的脸上都绽出笑容,她们紧紧拥抱,悄声鼓励:〃妈妈就要回来了,亲爱的!妈妈就要回来了!〃大家都欢欣鼓舞,只有贝思昏迷不醒,躺在床上,无知无觉,无喜无忧。她的形容令人心碎原来红润的脸庞变得没有一点血色,原来灵巧的双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原来微笑的双唇几乎找不到气息,原来漂亮整齐的头发零乱不堪地散落在枕头上。整整一天她都这么躺着,只是偶尔醒来才含混不清地说一声:〃水!〃由于唇干舌燥,声音几乎发不出来;乔和梅格整天都在她身边侍候,照看着、等待着、盼望着,相信上帝和母亲能创造奇迹;整整一天大雪纷飞,狂风怒吼,时间过得特别缓慢。最后,黑夜终于降临。姐妹俩仍然各坐在床的一边,每当时钟敲响便互相交换一下眼色,眼睛闪闪发亮,因为时钟每响一下,希望就拉近一步。医生来过,说大约午夜时分病情就可见分晓,或是好转,或是恶化,他届时再来看视。
疲倦不堪的罕娜倒在床脚边的沙发上,呼呼大睡;劳伦斯先生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他宁愿面对一个造反的炮兵连,也不愿看到马奇太太进来时焦不安的神色;劳里躺在地毯上,佯作休息,其实是在盯着火苗想心事,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使他的黑眼睛显得清澈温柔,异常漂亮。
姐妹两人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晚上,她们全无睡意地守候着,深深感受到我们在这种时刻都会感受到的无能为力的痛苦。
〃如果上帝赐给贝思一条生路,我一定不再抱怨,〃梅格虔诚低语。
〃如果上帝赐给贝思一条生路,我一定爱他敬他,终生做他的奴仆,〃乔同样热诚地回答。
梅格一阵无言,转而叹了一口气:〃我宁愿做个无心之人,免遭这种钻心之痛。〃〃如果生活是这样灾难深重,我不知道我们怎样才能熬到出头,〃乔沮丧地说。
此时时钟敲响十二下,两人一心守护着贝思,早就忘掉了自己,恍惚间觉得那张状如死灰的脸庞掠过一丝变化。屋里依然一片死寂,只有呼号的狂风打破这深深的寂静。倦极的罕娜仍在酣睡,姐妹两人看到贝思的脸色开始泛白,犹如有一个白色的幽灵在床上作祟。一个小时过去了,情况依旧,只听到劳里的车悄悄往车站去了。又过了一个小时仍不见有人来,姐妹俩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一会儿担心母亲被暴风雪耽搁,一会儿又担心路上发生意外,更害怕华盛顿那边发生什么不测。
已是深夜两点多钟,乔站在窗边,正在感叹这雪花漫卷的世界是多么乏味,突然听到床边什么东西响了一下,赶紧回头一望,只见梅格掩脸跪在母亲的安乐椅前。乔吓得心胆俱裂,浑身发凉,暗暗想道:〃贝思去了,梅格不敢告诉我。〃她立即走回床前,激动的双眼仿佛看到了惊人的变化。贝思退了烧,痛苦的神情已经消失,仿佛沉沉睡去,那张可爱的小脸显得异常苍白而平静,乔见状竟感觉不到生离死别的痛苦。她弯下身子,注视着这位自己最疼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