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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六辑)-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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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的眼睛露在外面,小嘴吃惊地半张着。他们一动不动什么都不问,辨不清他们是痛
苦还是幸福。一边是清江一边是孩子,爷爷停留在中间,灰檬檬的天。压抑着的水、发
光的孩子,都在向他聚集。越是弱小的生灵依偎着他——他越觉得自己有力量;越是浩
大的黄水扑向他——他越觉得自己有力量。他同时获得了亲人获得了敌人,才稍微获得
些满足。
    ……明确这些法律已经不再适用,但是过去根据这些法律对有关问题作出的处理仍
然是有效的。批准民族自治地方的人民代表大会和人民委员会组织条例48条,因新宪法
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和民族区域自治法已经制定,各地方
人民代表大会都已成立常务委员会,各自治地方都已经或正在另行制定自治条例,上述
组织条例已因情况变化而不再适用……
    韩老已进入适合长时诵读的姿势和声调,众老也都以认真倾听的神态凝定在那里,
手大都搁在杯盖、眼镜盒或者另一只手上,鼻息也都随着韩老的音调统一起来,身子也
只在韩老翻过一页时稍稍动几下,纸页的咔啦声一消失,他们又重新凝定。刘所长不慎
将杯盖掉落,咣啷一声,众老竟无丝毫惊动,刘所长拾起杯盖时小心翼翼,像抬起炸弹
的引信。念的人不累,他听累了。众老没听累,他不是老人所以他累了。门口又停落了
一个孩子的暗影,他显然想告诉老人们点什么,却被学习室内的气氛攫住,不由地罪犯
般凝定在那里。忽然一片格嗒嗒骨关节响,众老们舒筋活腿,诵读告一段落,接下来该
议一议。
    那孩子怯怯地退开,动作很慢,他期望有人叫住他,但是没有,他猛地张开双臂跳
下高高的台阶,迈着羚羊似的步子跑开了。这时屋里才有人哎哟哟叫出来,那孩子的勇
敢使人又惊又痛。尽管反应慢了一拍,可还是有反应。爷爷想,那孩子是愤怒了,一定
是,他遭到了拒绝才把自己狠狠抛出去。爷爷从他腾空而起的一瞬间感染到电流通过般
的快意,孩子落地轻盈至极,停在他小肩上的阳光却趴不住了,一下子滑落在地。格嗒
嗒骨关节继续响,沈老吴老潘老好像在比赛谁响得更多更脆。孙老说:你们还年轻呐,
跨步拿了个太极拳中的抱月姿势,周身放响了一串鞭炮。沈老数着说有十五响,说:也
是一绝呵可以拿出去表演。孙老不堪其苦地摆手摆头,说,不是骨头响,是我身上的弹
片响。我有多少骨头就有多少弹片。上回照X光医生说跟下雨似的。我做气功打拳看能
不能把它们化开。说到弹片众老显出不屑的样儿,陆续离开他,暗暗抚摸自己身上某个
部位。他们拥有的弹片不比他少,只是后来能挖的都挖掉了。然而那岁月还在。在都拥
有那岁月的人里谈弹片什么的,他们视之为浅薄。此类话题应当拿到学校团支部去谈。
几个职务最高的老人散漫地坐着,吸烟品茶,他们都听见了,甚至不屑于表示出不屑的
样儿。他们不主动攀谈而等待别人找他攀谈,他们仿佛在休息仿佛在思索,一瞧就知道
他们和别人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并不是有意弄出来的,他们随便往哪里一坐,硬是不一
样。
    爷爷右耳后面也有块很深的弹片,皮肉裹住它形成半个乒乓球大的包儿,它早已丧
失知觉,针戳也不觉疼,爷爷枕着它枕了四十多年,真正遗忘在耳后了。
    妞妞无意中抓到它,陡然兴奋,扳着爷爷头抓搔探究。那睡了四十年的弹片忽然醒
来,在爷爷耳后滑来滑去,舒畅地挪动着,产生出轻淡的酸麻。妞妞问是什么。爷爷想
了想说:那是个爷爷。妞妞说:爷爷滑溜溜。往后就管那东西叫滑溜溜。奶奶终于叱咤
道:那是弹片!声音很硬。妞妞不懂。奶奶指住矮墙角一摊锋利的碎玻璃说:就是它。
妞妞眼睛碰了下碎玻璃后立刻冻成冰晶,呆立半天,冷冷的雪亮的光从恐惧的脸上落下
来。她看看爷爷再看看碎玻璃,半抬起胳膊稳住身体,细细地可怜地哭了。她越哭越汹
涌,起先是哀渤后来是愤怒,通红的小手在空中打颤,身体摇晃着差点跌倒。奶奶有些
不安:这丫头鬼精鬼灵的。说毕,口里柔声发出一长串喔喔——这是妞妞最爱听的声音,
伸开两手去搂她。妞妞舞动双臂拒绝奶奶,泪眼在望爷爷。爷爷过去欲抱她,她凄惨地
哭叫,连连后退,泪眼仍在望爷爷。
    爷爷低声喝斥奶奶:你作啥要对她胡说八道。
    奶奶说:那不就是弹片么,怎是胡说八道。你方才才叫个胡说八道呐,还敢说我。
    爷爷说:你那是成心。
    奶奶身子一顿:怎么成心。
    爷爷说不上来,勃然变色:你是拿刀砍我们呢!还不是成心?
    平时都是奶奶管着爷爷,爷爷顺从得好似木疙瘩,随手而动。但是爷爷一旦发火,
奶奶只有委屈和沉默。她喘了一阵,抱着大堆衣服进屋去了。
    爷爷和奶奶的争吵吓得妞妞儿浑身乱抖,脸儿惨白,口中不断喷出雾气,人已经喘
不上气了。爷爷又过去抱她,她仍然害怕地后退。爷爷坚决地一把将她搂到怀里。妞妞
只稍微挣扎两下就不动了,哭声化为抽噎。她匍匐在爷爷怀里,身子缩得很小,头使劲
往里拱,拱到拱不动时就立刻睡去。梦中仍在抽噎。后来妞妞忘记了爷爷耳后的弹片,
而爷爷那个凸起的肉包儿也不再有任何知觉。它在四十年前钻入爷爷筋骨,今天醒来又
刺伤爷爷和妞妞,现在它再次睡去。针刺也不觉疼。
    众老渐入佳境,姿态与神色不再相似,一个是一个了。兴奋者愈发兴奋。沉稳者也
愈加沉稳,发言者把身下藤椅挤得吱吱响,稍有停歇马上有人插入几句。八九个热水瓶
都已空了,刘所长出去片刻,用小推车推来一车热水瓶。胳膊下还夹着一大包袋泡茶。
众老重新整顿杯壶,换茶,试水、品味,其间的话语更加稠密。
    做B超开始收费了,医疗公费包给个人。管道工一个月的收入比一个将军多两倍。
老胡的追悼会挪到下面来开,他儿子把遗照倒过来放以示抗议。体制改革后谁来管我们,
干休所交给谁。不敢再到市场去了,那儿价码吓死人。门口那家化学厂大亏本,谁去把
它接过来。离婚是小青年的事,你就别动那心思啦。继承法是国家规定的;七姑八姨都
有份。电话不通。车坏了。文件要反复学习……
    通过半开的门,爷爷望见凸起的水泥小路。它还没干透时妞妞踩过它,鹅蛋大的脚
印就永远留在上面了。小路穿过于休所大门,迎头撞上市郊宽阔的柏油公路。撞上后水
泥小路又往固一缩,它们质地不同,所以永不能吻合,中间便留下巴掌宽的浅沟。车辆
进出时在那里硌一下,让人心头一慌,以为什么东西碎掉了。骑车上下班的家属,也无
数次颠碎过篮中的禽蛋或者瓶罐。远远地带了回来却损失在家门口,这使他们对全世界
不满。然后,把颠碎的撂在当地,把完好的带回来,面色许久不能复原。直至近日,那
浅沟里多了块砖,恰巧吻合了柏油和水泥。骑车的人便小心翼翼地朝砖上驶过,才不颠
了。若是车头没把稳,仍在沟里颠了一下,那人仅仅对自己不满。小路和公路看去都很
宽,交界处却只有窄窄一砖。不知谁信手拾来的一块废砖,成了关键。
    奶奶挨着路边走来、胳膊弯里挎着菜篮,身子被菜篮坠歪了,一挪一挪的,却不肯
走宽敞的路面。爷爷看下表——手腕上没表,记起已一年多不戴表了。他看一下墙上的
挂钟:10点整。不知准不准,这钟难以信任。奶奶去了那么久才回来,说明她采购得很
满足。奶奶越来越近,用套袖擦擦额头,抬眼望一下家院,走得更上劲了。爷爷略觉不
安,他坐在这里,面前紫砂杯里有酽茶,随众老读读议议,在奶奶毫无察觉时观察奶奶,
看到她熟悉的步态和缺陷,而且不告诉她,也不值得告诉她。
    爷爷对小二归家产生些怨恨。你们随手一封信,奶奶便去奔命。回来就回来呗,何
必在信上说?突然到家岂不更好。让奶奶喜出望外,絮叨地抱怨着为啥不提前来个信。
对这种抱怨岂能当真?
    爷爷发现奶奶经过学习室时放轻并加快了脚步,她仍以为这是个神圣殿堂。或许不
愿被里面的老头子们望见吧?虽然奶奶也老了,但只要被爷爷的战友们一望,她依然窘
迫得像个村姑。

                                        3

    奶奶把整个院子摆满了东西。晒衣绳搭着被子,被子在阳光下鼓起来散发炭火的气
息。凉台和墙根下排列鞋子,铜扣铁扣纷纷跳出尖利的光。枕头用小铁夹子夹住后挂在
葡萄架下,不停地向左转半圈儿又向右转半圈儿。地上有好几个大小不等的脸盆,盛着
干菜果仁之类。妞妞的小推车也搬出来了,上面搭着她的衣物,五光十色的瞧去便觉热
闹。奶奶东拍西打吭哧嗨哟,她最惬意的事就是搬弄这些东西。爷爷惊愕不止,从没料
到家中竟有那么多东西。压成了饼状的帽子——压得如此结实得费三五年。还有刺鼻的
棉絮,织了一半的毛裤,大堆儿童画册。最多的是没吃了的食品:蛋糕、月饼、酥糖、
麻花……每次探家儿媳都拎来一大兜,好些还没拆封就被遗忘了,待从角落里翻出来,
简直跟从坟里刨出来一样,闻到一丝味儿肺腑就要炸。每次,奶奶都含糊地诅咒着,把
它们拾掇到一个破纸箱里,盖紧了,赶着爷爷悄悄扔掉,万不敢叫人看见。爷爷捧着那
纸箱想,这就是儿子、媳妇的孝心么,搁一搁就搁坏了,他们老以为带大堆东西回来就
是尽了孝道。那些东西也是来家前一天匆匆忙忙买的,选都不选,经常买回两包相同的
东西。钱是花了不少,恐怕就是因为花了不少钱他们才心满意足。
    奶奶拍打完衣物又拍打自己身上,毛屑碎絮纷纷扬扬飘落。说:你要是饿喽,咱们
先随便吃点。
    爷爷说:我看你提回一大篮菜嘛。要吃咱们就好好吃,何必随便吃点。
    奶奶说:你连晚上都等不及?又不上班又不办事,吃那么好撑着不难受吗?
    爷爷说:你这观念很成问题。这家到底是你我的家,你偏当成是孩子们的家,连一
口吃的也留给他们。我哩,好像是沾他们光。
    奶奶呵呵笑:有鲫鱼呐,半斤多一个,我刮一条炖给你吃。
    爷爷说,我不馋鱼,我就觉得不公道。
    奶奶说:啥叫不公道。你和我比比,我一早上忙到现在,你干啥了?进门端个茶杯
要公道。
    爷爷悄悄把紫砂茶杯搁在窗台上。奶奶说:看打了不会。爷爷把茶杯放回屋里,出
来欲帮奶奶收拾。奶奶说:你别添乱,坐着去吧。爷爷说:我坐一上午哪。奶奶说:那
我坐会儿。
    奶奶把搭在竹躺椅上小棉垫移一移,腾出不大个空儿,小心地躺下去,同时口里哎
晴晴呻吟着,费了很大劲才使僵滞的筋骨松弛开来。阳光落到她紫色棉袄上就渗透进去,
落到她树根样的手上就流淌开。贝壳似的指甲只剩很小一点了,仍然弯曲包着指头。奶
奶一只胳膊放在额上,遮住没有睫毛的眼睛。干枯的双唇缓缓送出一个叹息,胸脯随之
下陷,好半天不再鼓起来。简直让人以为不会鼓起来了。
    奶奶突然受惊坐起:没给你做饭哩。
    爷爷说:急什么,现成的。
    奶奶说:小二他们不会中午到吧。
    爷爷说:我看不会。能来家吃晚饭就不错。
    奶奶说:那我再歪一会儿,这太阳烘得人老迷糊。说罢,奶奶跟羽毛那样落入躺椅。
    自从离休以后,小二他们在爷爷心目中有了新的意义。整个家好像不再是爷爷奶奶
的,而是配属给小二他们的了。他们又并不把这个家放在眼内,每年只是施舍般地回来
两三次。每次从火车站出来,也已经把走时的火车票买好了。还亮给爷爷看,说:爸,
我后天走,夜里的票,不挤。爷爷几次想挖苦他:咱们家是你过往的旅店呀,总是忍住
没说。只交待一句:能住几天就住几天,别告诉你妈,等走时再说。
    小二算有出息,生妞妞那年当了处长。穿着亮阿们的新式校官呢制服回来时吓了奶
奶一跳。奶奶说:授衔时你能得个中校吧,你爸在你这年纪是个上校呐。小二烦臊他说:
妈,我已经到顶了,不会有什么发展了。
    人家在他这年纪大多是个营职,他冒出一截还说没发展了。
    小二小时在家很觉压抑,总一人孤坐着不言不语,吵架吵不过姐姐,打架又打不过
弟弟。偶有一次赢了他会躲起来拍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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