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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孩子扒着窗棂对河河打手势,河河便大声地祝福它的小朋友。事后,我常想,河河怎么知道对远距离的人要大声说话呢?
在我的心目中,河河早就不是一只鸟了,它是一个像鸟一样活泼可爱的孩子。我相信在河河的眼睛里,我是它的同类,是一个值得它亲近和信赖的鸟妈妈。它用鸟儿独特的方式表达着它对这个妈妈的深厚情感。
那是冬天的一个上午,寒风吹打着阳台的窗户,河河可能感到寒冷,缩在笼子里,不言不语。风一声紧似一声,撞到墙上又打着呼啸弹回去,返回头又急速地撞过来。我突然感到心被揪紧了,我看见妈妈坐在故乡的锅灶前,用烧火棍在泥地上画字,它写的是“羊”。写完了就给我讲小羊的故事,说小羊吃妈妈的奶都是跪着吃的。风在屋外呼啸着,门被它吹得吱吱响,我偎依在妈妈的怀里,闻着锅里冒出的甜丝丝的地瓜香味……风声依旧,却不是往昔的风了,那个小女孩和我年轻的妈妈永远定格在那间古朴的小屋里。我想起几年前妈妈来看我,当时,我正生病,妈妈坐在床前为我缝纽扣,我看着她的手不觉泪流满面。那曾经红润丰满的手,那个拿着烧火棍画字的手已是皱褶纵横,连骨节都变形隆出来。妈妈当时宽慰我:“哭什么?人还有不老的吗?”转瞬间,妈妈已远离尘世了,我再一次感觉到我有很多话要对妈妈说,有许多事情要为妈妈做,但,一切都晚了。我的心沉重得像灌了铅,压得我挪不动脚步。
近午,我低着头机械地去喂河河。良久,我突然发现河河不叫也不吃,它的嘴一直搁在我的食指上,眼睛盯着我看,目光里的焦急和忧愁是我难以想像的。它见我看它了,眼睛一亮,先说“祝你平安”,然后不停地说“感谢主耶稣”,好像要用这句话把我从苦痛中拉出来。它深情地看着我,说几声就把嘴放在我的手指上搁一会儿,但不吃食,再说几声,再把嘴搁在我的食指上。一只小小的鸟儿,用它所能用的方法抚慰我的心。茫茫人海,你到哪里能找到鸟儿的这般纯情?我的心得到了释放,跟着河河,进入爱的光明中。
河河见我脸上有笑容,它这才开始吃饭。喂过食后,见我进屋,它扭身探着头看着屋里,在笼子里扑棱着翅膀,好像放心不下我。那天午休时,我把它的笼子提到卧室,放在我的椅子上。在我看书时,它一直默默地站在栖木上,我刚躺下,就听它跳下栖木,悄声地趴在笼底。一小时后,我醒了,我转过头来看它,它一下子蹦到栖木上,欢快地向我说:“祝你平安。”
从那以后,小河河就成了我午睡的守护者。只要我一躺下,它马上就趴下,圆睁着两只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睡。不管我睡多久,它竟然会一动不动,不发出任何声响。我一睁开眼睛,还没有起身,它就知道我醒了,立即站起来愉快地和我说话。可见在我午睡时它并没睡,它一直在关注着我。
如果有谁说话打搅我的午休,河河会用它不满的声音提醒对方,有时甚至发怒。有几次我躺下午休,儿子回来了,以为我没睡,在外屋大声说话。这时,河河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类似eng的声音,随着这不满的声音,它整个身体的姿态也一改往日的平和:两翅紧夹,脖子微缩,脚爪扣紧栖木,双眼圆睁,目光冷峻。
但只要说话的人会意到,不再出声,河河也就立即平静下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人世间有谁能像河河这样一心一意地去关注一个人呢?需要人去关注的事情太多太多。我的河河单纯得没有更多的需求,也没有其他的关注,它的关注,它的情感都放在我们这个家庭里。
河河来的第二年春天,我因心脏不适住了10天医院。说来可笑,我在医院里最挂牵的是小河河:它喝的
水是不是每天都换了?喂的食新鲜不新鲜?洗澡了吗?洗完澡千万不能叫风吹着等等。儿子们开玩笑说我对河河比对他们好。我说你们都大了,能自己照料自己,可河河被关在笼子里,是多么弱小无助。其实,儿子们也都宠爱河河,照顾得很好。他们给河河喂食不像我那样把食放在食指上由它来叼,他们扔进笼里,让河河接住,这就锻炼了河河的敏捷能力。河河也喜欢这种变化,10天中它和我的儿子江建立了感情,以至于他外出读书后,河河常常若有所思地呼唤着“大江”“大江”!
出院时,丈夫说你天天想河河,河河也许把你忘了。不料我还没有进门,就听它在阳台上欢叫,我急急去看它,我的河河在笼中像小孩一样热切地看着我,一声连一声地欢叫着,“你好”“祝你平安”“感谢主耶稣”。
我急忙洗手给它喂食,它竟然用嘴轻轻一碰把食碰掉,然后张大嘴含着我的指尖,目光亲昵地盯着我的眼睛,如是五六次,才开始吃食。这是小河河所能表达的最亲昵的感情了。
河河是那样地爱我们这个家。它努力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来了不到半年,就和我们这个家融为一体了。
关于养鸟的书上,大多说鹩哥的牛命有十几年。我常常算着想给它找个配偶,想在窗外为它制作一个大得可以飞翔的折叠鸟笼,因为不敢把它放出去,怕它走失。但是,所有的计划都成了泡影。2003年3月下句,河河开始不愿吃饭,大便有些稀,继而不说话了,但眼睛仍是那样的明亮。再后来给它洗澡它不叫也不跳下去洗。寻找生病的原因,发现新买的鸟食,包装相似,鸟食却是假的:粗糙,黄颜色是色素染的。急忙重新买鸟食,但似乎晚了,河河不吃。在那些日子里,我们找宠物医院,找鸟类专家,得到的都是善意的劝告:鸟儿一得病就治不了,再买一只就是了。我不相信河河会一病不起,我用大米炒鸡蛋黄劝它吃,它眼巴巴地看着我,坚持吃几粒。我熬绿豆汤喂它喝,它不愿喝,但见我不断地劝说,它也喝下去。直到4月21日午休时,我躺在床上睡觉,它还和以前一样看着我,只是它已无力站住了。当夜,我梦见小河河躺在门庭的书橱前,我从睡梦中哭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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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翠华:世间最美丽的眼睛(4)
4月22日,我一天都坐在河河身边,那是我和它说话最多的一天,它听着我回忆带它爬山带它到海边的往事,它的眼睛里流露出欣慰的目光。那天,没有风,天下着细雨,楼下的金盏花黄灿灿地开了一树,几株樱花也绽放出红艳。我把笼子提到窗前让它看花,它也看了几眼。其间有一个学生来送书,我当时在厨房,河河还竭尽全力地学着门铃声呼唤我。我哪里知道这是它在世间最后的一声呼唤呢?当天晚上丈夫下班,给它捎回针管和葡萄糖液,我准备遵照医嘱往它嘴里灌水。可那天晚上它精神出奇的好,能在栖木上走来走去,我熬的绿豆汤,它大口大口地吃,好像很饿的样子。它每吃一口都顽皮地看看我,好像说:妈妈,放心,我好了!我真的以为它这就好了。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它就喘得厉害。它躺在笼子里了,它站不起来了。我把它轻轻地拉捧出来,在床上为它铺上小棉垫,它趴在那里,大张着口,我用针管滴点水到它嘴里,立时就被它的喘气扑出来。10点多钟,电话铃响,它还努力扭头看看我,示意我去接电话。是小儿子来的电话,我告诉他河河病了。放下电话,我回到河河身边,我告诉它是大江的电话,大江哥哥想念你,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好好活下去。它看着我,清纯的目光里有那么多的渴盼。我抚摩着它的小翅膀,它侧着头望着我,那是我见过的最令人心碎的眼神,饱含着依恋、信任和苦痛的哀求。我流着泪对它说,妈妈救不了你,我为你祷告。我刚到另一间屋,就听到啪的一声响,屋里一片静寂,没有了河河的喘息声。急奔到小屋,河河没有在床上,我以为它憋气太甚冲到前面去了,就到床前去找,没有。我大声叫:河河!这才发现它躺在床边的地上,我两于抱起它来,我哭着叫它河河,河河。它从嗓子里挤出两声:哦,哦……
再也看不到它明亮深情的眼睛了,再也听不到它悠扬婉转的声音了。我感到时间突然凝滞了,我心灵的世界顿时一片荒寂。
在3年多的时间里,我天天都在听河河表达着各种感情的美妙叫声,这已经成为我生命的倾听。我从没想到这声音会一下子消失。再也听不到了,永远也听不到了。“你好”,“祝你平安”,“感谢主耶稣”,在河河走后的许多天里,我一个人在家,不断模仿着河河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去呼唤它常说的那几句话,可唤声全部孤单地失落在空洞的房间里,不再有河河回应的声音和它跳动的身影。当电话钤响起我不能及时去接,当有人按门铃,当我从外面回来,刚刚踏上楼梯,我会习惯地去听,去寻找河河发出的喜悦的呼叫声,那是它一次也没有忘记过的。可我听到的是一片空寂。
我们把河河埋在家对面的山崖下,在月季花和迎春花之间。
回想起来,我真是亏欠河河。河河生前喜欢出来飞飞。我第一次打开笼门,它不敢出来,以后出来次数多了,一开笼门,它就飞出来了。那是它自由的时刻,它在桌子底下,沙发前,到处巡视,有时跟我进厨房,看见塑料袋,它也啄着玩。我很愿意放它出来,但因为我的视力不好,看不清它拉在地上的粪便,有时踩得到处都是。这样,我就很少放它出来。河河没有怨言。有时看到它被禁锢在笼子里的样子,我真想放飞它,朋友说,它已失去了在大自然里生存的能力,飞出去很快就死了。可最后,它是飞着离开这个世界的,它一定不愿躺在床上逝去。它飞起来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飞起来了,它是用尽最后的力气飞起来的,它飞起来的时候,旁边没有一个人,它在飞翔中坠落。它保持了一个鸟儿飞翔的尊严。
有关鸟的书里说,鸟儿在病中和生命垂危时,羽毛松乱,眼睛无神,眼睛或半闭着,或有分泌物,可河河最终都是羽毛光滑黑亮,眼睛清澈如水(也正是这样,我们才大意了,没想到它会永远离开)。它趴在棉垫上,也
许是累了,有时眼睛会闭一会儿,可当它睁开眼看我时,眼睛却依然是那样明亮!它就是用这样的眼睛看了我最后一眼。那是饱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神啊!它有多少欲说而没说的话语都蕴涵在它那黑宝石一样晶莹灵动的眼睛里,留给我的是一生的思念,是无限的惆怅。
河河是一只鸟儿吗?它为什么能用人的话语、人的语意声调表达丰富的情感?它的表达是那样的准确又那样的优美;它为什么会用眼睛说话,它的眼神它的目光所盈溢的是怎样美丽纯洁的心音啊,每当有客人来时,它都要向客人问安,听客人说话;它为什么能从众多的足音里分辨出我们的足音?不等我们走进楼门就会在家里欢叫着迎接我们;它为什么会拥有人类崇尚的许多美好的情感?写到这里,我的心一阵阵地揪疼,我想起那一次我言而无信给河河的打击。那天早晨,我们5点多离家到机场送人。走时我告诉河河8点多就可以回来,要是饿了可先吃小碗里的干食。不想那天航班延误,登机的时间一拖再拖,直到下午5点。我担心河河饿坏了,小碗的干食不够它吃的。急急赶回家已是 6点多。远远的听不见河河的声音,它没像往常那样欢叫着迎接我们,进门它也没和我们说话。我一看,它没有站在栖木上,而是耷拉着头,趴在笼底,小碗里的干食一点儿也没动,水钵里的水依旧是我走时那么多。我们的河河竟然一天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我心痛地急忙去煮鸡蛋,我告诉它我为什么回来晚了,问它为什么不吃饭。我和它说了很长时间,它才缓过神来,跳上栖木,喝了口水,然后,仰起小头看着我说“啊”“祝你平安”,那眼神好像说你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
谁能说清在那12个小时里河河都想了些什么?也许,它一直在牵挂中等待了又等待,见不着人就不吃不喝。
“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面对河河的赤诚,人怎能不汗颜呢?失去河河,岂止是失去了一只鸟……
河河走后的第三天,上午9点多钟,一个邻居来电话告诉我:“你家的鸟飞出来了,在你家厨房的窗台上,赶快把它捉回去吧!”我一听,一阵惊喜,急忙放下电话,赶到厨房。窗台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楼下几个老师都说,是有一只鸟儿在你家的窗台上,怎么一眨眼,那样大的一只鸟就不见了。
他们一直在那里看着它,却没有看见它往哪里飞了。
我希望那是我的河河,那肯定是我的河河。它在飞回天堂之前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