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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上无道揆、下无法守”的“民困”,寄与或多或少的同情。从孔子所谓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一直到战国诸子的新民之说,无例外地坚持着忠实
于自己的批判方法。诸子百家都企图解答墨子所谓“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
他们的认识是不同的,但他们敢于接近现实,则是相同的。他们重视客观现
实的态度,产生了各样的程度不等的治学方法,这是诸子有价值的传统之一。
荀子说诸子有见于此、无见于彼,即对于方法论的批判。
这不是说他们的方法论没有局限性,恰恰相反,他们各自因了他们的阶
级偏见,而各有他们在阶级观点方面的不可逾越性。率领服役的百数门徒的
墨子横议天下,“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的孟子周游列国,并没有使他
们超越他们的时代局限性。
然而时代的局限性并没有阻碍他们在大的方面洞察世界,对于人民表白
自己的见解。不论他们所持的政治偏见与政治表白是怎样的狭隘,只要他们
的方法论是忠实于自己的,我们就可能依据他们的思想证件,来论证他们思
想的人民性;甚至他们虽然表示出对自己喜爱的贵族在没落的途程中如何地
应该同情,但他们在客观上却又表现出他们所描写的贵族将无更好的命运。
三,世界观受着先王观的约束——先秦诸子自孔子以来多言先王,这是
中国古代思想的特别的地方。中国的古文献诗、书保存了古代氏族的传说。
这样的传说不是偶然的,它是反映着中国古代社会的公族制度的意识,到了
春秋时代,摚鹣壬斐隽诵矶嘞韧酰⒖及严韧趺阑缁峤烫酢�
所以沉重的氏族先王的传说压住了古代社会的发展,同时也压住了人类思维
的发展。到了战国,诸子才各道自己的先王而非他人所道之先王,有类宗教
改革之各道上帝而非他人所道之上帝。
因此称道先王的诸子思想,并非没有区别的,正如韩非子所说“孔、墨
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也并非没有是非的,正如庄
子所说“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宗教改革时代有改
良派马丁·路德,也就有农民民主主义者孟彩尔(参看恩格斯德国农民战争)。
古代社会的思想家既然能够发现后代各种思想的萌芽形态,那么,我们也可
以说,路德型与孟彩尔型,在诸子的先王观念中是有时代性质不同的两类概
念的影子的。在著者看来,黄帝、尧、舜的出现,在当时是有一定的进步意
义的。郭沫若也指出,“主要的目的就是在企图泯却各族的差别观,而在政
治上求得中国的大一统”。但这其中也有区别,墨子采取了革命的方式,而
“儒家把尧、舜时代粉饰得很庄严”,事实上却不“是对于氏族公产社会的
乌托邦的景慕”,也不是一种革命的思想,而是改良的思想。不要以为先王
观好像仅是远谈古人,实质上它是透过了政治主张和阶级观点的一种理论,
因此,我们必须把诸子的这种理论概括地说明一下。
第一,儒家是比较现实的,所谓“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正
指他们所说的“小康”。孔子虽然提到虚悬一格的尧、舜,但他因为夏、殷
之礼不足徵,就不能不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甚矣
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周公其盛矣乎!”(荀子引文)
可见孔子主要是对于周代先王企图进行理论的维新,这就是他删诗、书、定
礼、乐的宗教改革。把尧、舜和先王并起来提的是后来战国时代的孟子和荀
子,但是他们已经把尧、舜摆在“小康”之中。例如孟子说:“尧、舜之道,
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
不行先王之道也!。。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离娄
上)荀子说:“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
服,。。舜、禹是也。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
仲尼、子弓之义。。。”(非十二子)“王者之等赋政事,财万物,所以养
万民也。”(王制)但他也说:“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
也。。。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非相)
儒者称周道、先王的另一意义,是在于调和阶级矛盾,所谓“礼之用,
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论语学而)。因为“礼”之本是别贵贱的,
但其用则是“和而不同”的,即是在不同的阶级地位上而调和矛盾的。后来
荀子更说,“夫是之谓天德,王者之政也。听政之大分,——以善至者待之
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
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王制)儒者固然理想化了三代王制,
但周道周礼在春秋、战国时是可考的,夏、商先王却没有史迹遗存了。所以,
荀子又说:“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禹、汤有传政,而不
若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非相)他骂引用千世之上的传说而
欺诬人的儒者,把他们叫做妄人。因此,儒者的理想不尽是乌托邦的思想,
主要是企图在先王的形式中,贯注改良的新内容,以期上下阶级的调和。
第二,墨子和儒家不同。他把先王抬出来当做理想的“上同而下不比”
的“政长”“贤者”来看待;把“天志”规定为“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
之相恶相贼”;把这个天下之法度交给治天下的圣人,名之曰“尚同”,或
谓“壹同天下之义”;把鬼加以人格化“能赏贤而罚暴”。他主张按照他对
先王的设计,把人类的不平等改变为平等,叫做“兼以易别”;他把宗教信
仰的权利也弄成平等的,谁都可以对鬼神有祭祀的权利,这是人类的社会平
等在天国的反射,贵族也就不能专有其祀了。这是墨子的市民世界观。
墨子理想中的先王都是观念的。例如,他非礼,就说“圣王不为礼”;
他非乐,就说“圣王不为乐”;他主张“兼爱”,就引“先圣大王”之事,
历述禹、汤、文、武实行兼爱的故事(见兼爱上中下三篇);他主张“交相
利”,就说“圣人为政一国,一国可倍也,大之为政天下,天下可倍也。其
倍之,非外取地也,因其国家,去其无用之费,足以倍之”(节用上)。他
的“言必有三表”:“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不但第一表服从
于第二、三表,而且第二、三表反是第一表的规定,就是说凡不合于后二表
的,第一表就失其所谓“本”了。所以“有本之者”是一个抽象物。他说:
“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
何用之?发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非
命上)他的逻辑是这样的:“凡言凡动,合于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
武者为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者舍之。”(贵义)因
此,先王之事可以为本。这样看来,是他法先王呢,还是让先王法他这一位
教主呢?先王既规定成为当代化的模范人格,那么他的天志客观上就是理想
中民主主义化了的上帝。因此,我们说墨子是替古代“国民阶级”的人物来
说话的。
墨子游说的国君,当然是氏族国家的一班旧贵族,他虽然站在他们的面
前劝解,但客观上他的逻辑把他们描写成为没落的人物。因为在战国时,古
代社会第一次的阶级分裂所产生的“礼”已经破坏了,公族与人民之间的阶
级鸿沟正在由贫富的阶级区别来代替。墨子上托先王的“兼以易别”的理论
是革命的,儒家上托先王的“维齐非齐”的理论是调和改良的,这两派的理
论形成了平分春色的局势,所谓“儒、墨毕起”。
第三,道家也称道先王,其内容是和先王游戏。他们所托的先王都是尧、
舜以前的人物,如黄帝。因为尧、舜本来是儒、墨所争取的假相或形式,在
道家看来,尧、舜之庭,才有儒、墨之是非,如果假造出更古的奇谈中的人
物,就不该有是非了吧?所以道家的先王观在认识论方面是诡辩的,而在自
然天道方面(如老子)是进步的,含有一些唯物主义的因素。
第四,法家思想是彻底反先王观的。这种先王形式只有到了氏族制度衰
微的时候,才能被否定(后期墨家也不坚持此一形式)。法家主张不别亲疏,
就无所顾虑于宗教先王的传统形式。韩非子说:“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
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
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显学)法家之所以更倾向
于唯物主义和进化观点,和他们反先王观的思想是分不开的。
我们知道了先王观在诸子思想中的宗教的死形式,就可以了解维新制度
在中国古代社会是有怎样的束缚力,其反映于古人意识中是占有怎样的地
位;也可以了解维新制度到了东方的显族时代,还不能剥去意识上的烙印。
这也就知道“东方史更好像宗教史”,古代东方思想的神秘观念在襁褓时代
就有了传习了。“诸子出于王官”之说,自然是不可信的,但诸子或多或少
依据西周的传统思想,以先王形式的理想化作为推论的前提,则是没有问题
的。我们以为这一理论影响甚大。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说:“中国人的道德
上的各种规律和自然法则一样,都是外部的实证命令,强制权利与强制义务,
或则彼此之间的礼仪规律。。。道德是国家的事务,并且是由政府官吏与法
官执行的。”这话和中国古代学在官府的思想是有一定的关系的。
西周的诗、书文物制度所包含的思想,正因为到了最不神圣的阶段,才
有被尊重的历史。凡是动摇了的信仰,到了危机时代,反而被人们所重视。
自然,在这样的重视之中是有两条路线的斗争的,即推翻束缚和维护传统的
斗争。西欧宗教改革时代的上帝,中国封建制破坏时代的孔教,都是例子,
先王观也是这个道理。战国时代,“富子”上了舞台,所谓“诸侯力政,时
君世主,好恶殊方”(汉书艺文志),事实上,诗、书文物制度,已经不能
维持它的传统信仰了,孟子就说“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典)籍”(万
章下)。尤其秦、楚二国更不把这种典籍看在眼里,秦人的急就章文字里,
没有先王典章,而只充满了福利征战的语汇。因此,诸子虽然在形式上尊先
王,但同时也“言无定术,行无常议”(显学),贵族诸侯虽然在形式上不
敢公然反对周制,但同时也要礼贤下士,“兼听杂学缪行同异之辞”(同上)。
诸子的意识已经“裂”成了多种多样的国民生活的“一察自好”了。
另一方面,通过了春秋以至战国,战争是频繁的,有对外即对北方氏族
的战争,有诸侯间并吞的氏族战争,有内部公族间的内战。西周以第一项外
战为显著;春秋二百余年间就有二百七十余次的第二项战争;到了战国兼并
时代,争城夺地,杀人盈野,规模更大了。这其间的后果自然要产生恐慌,
说得更坏一点,当如西洋古代第三世纪的危机——劳动力再生产不可能。所
以通过春秋的“夺室”、“兼室”(争取奴隶家室),到了战国就要恐慌“寡
人之民不加多”了。太史公说:
“田氏篡齐,三家分晋,并为战国,争于攻取,兵革更起,城邑数屠,
因以饥馑疾疫焦苦。臣主共忧患,其察襪祥、候星气尤急!近世十二诸侯七
国相王,言纵横者继踵;而皋唐、甘、石,因时务,论其书传,故其占验,
凌杂米盐。”(史记天官书)因此,在战国末年的纵横家就特别盛行起来。
所谓纵横家是策略主义者,政策=主义的特徵,是后代“时务”、“维新”
的老前辈。韩非子把纵横家骂得一钱不值,甚至过火地主张把以言谈为业的
人一概禁绝。他们是顺应主义者,是没有是非的诡辩者。
阴阳五行家也正盛行于此时。易传作者道阴阳,把变易思想推而为不变
哲学,企求在主观上安置自然律;唯心主义化了的五行之说大行,有一位邹
衍成了当时的圣人。太史公说:
“是时独有邹衍明于五德之传,而散消息之分,以显诸侯。”(史记历
书)邹衍派的五行思想,正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危机。他们设置一套不动的天
运论,盐铁论说:
“邹子疾晚世之儒、墨,。。于是推大圣终始之运,以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