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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思想通史 第一卷-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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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已经一再指出,齐之稷下先生颇类似于古典社会的代议士,其中有
各式各样的人物,也有各式各样的流派,各种史料记载他们“不治而议论”、
“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不任职而论国事”和“讲集议论”。这
种精神显示了古代民主的生活。宋钘、尹文就是在这样情况之下活动颇力的
人物。这里我们要说明的是,各派学士既济济一堂,“讲集议论”,久而久
之,自然会经过互相影响,冲淡其本身之学派性,而受他派的感染,甚至形
成调和色彩的折衷派。知道了稷下学宫的这一情况,我们对于宋、尹学派之
不尽为道家及揉杂儒、墨的道理,就可以理解了。
我们循照叙述杨朱派之例,先检视先秦文献中对宋、尹派的评论,以明
其主旨之所在: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
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猓А⒁奈牌�
风而悦之,作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
之行’。以驩合欢(欢),以调海内,请(情)欲置(寡)之以为主。见侮
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
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 
其自为太少。曰:‘请(情)欲固置(寡),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
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倨)傲乎, 
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
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
而止。”(庄子天下) 
此段对宋、尹的评述,颇为详尽。我们从中可以看出:第一,宋、尹一
派与道家有近似处,也有离异处。所谓“不累于俗,不饰于物”,类似于庄
子一派的行径,但从处世态度看来,又与道家避世、逃世的思想绝异。天下
篇明说宋、尹为“救世之士”,一则曰:“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再
则曰:“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此种与道家离异之处,正是与墨者近似之
处,所谓其欲周行天下,“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不惜“上下见厌”而“强
聒不舍”,正似“强求(救)之而不得也,虽枯槁不舍”的墨者的行径。其
次,宋、尹一派与墨者虽有相貌合的论点,但也有相神离的论点。宋、尹派
主张利天下,归本于内心存养,因此,天下篇评述此派时,一则曰:“以此
白心”,再则曰:“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此种与墨者神离之处又适
为与思、孟一派近似之处。其三,就内心存养而言,宋、尹一派并不完全与
思、孟学派相同,思、孟说的内心存养,归本于“诚”的天人合一的道德情
操,而宋、尹一派则归本于伦理化了的道家之自然天道观。这样宋、尹在其
渊源上还是属于道家,因为他们的思想体系虽揉杂了各种学派的因素,而其
所持之道体观实为此一体系之出发点,所谓“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便是

证件。我们考察了此派与儒、墨、道三者之离合同异,不能不把它列为道家
的一个支派。我们可以这样说,宋、尹一派的主要论点是道家自然天道观的
伦理化,就此种伦理化而言,一方面折衷于墨家利天下的实际活动,另一方
面又折衷于儒家内心存养的道德情操。司马迁父子谓道家采儒墨之善,这一
点在宋、尹学派的思想体系中,表现得最为明显。
依据庄子天下篇的这一段详尽的评论,再参酌宋、尹学派本身的文献(如
经各家所考证确定的管子书中的心术、内业等篇),我们就可以对于此派学
说勾稽出一条线索来。至于荀子把此派和墨家并列在一起批判的话,也可以
参考,例如他说宋钘“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衡,上功用,大俭约,而僈
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俨然而游说,聚师徒,立师说,成文
曲”,所论都是关于其揉合儒、墨的论点,但这还不是宋、尹思想的全貌。
宋尹一派的著作已佚失,现存管子中的心术上下、白心、内业四篇,先
后经刘节和郭沫若的考证,都认为是宋、尹派的遗作。郭著宋钘尹文遗著考
(收入青铜时代)于此考辨更详,现在把他对这四篇文献的史料判别上的结
论转述如下: 
(一)心术本分上下两篇,上篇分经分传,前三分之一为经,后三分之
二为传。经盖先生所作,传盖先生讲述时弟子所录。
(二)心术下篇为内业篇之副本。如以二者比附,则可发见,除首尾无
可比附外,心术下篇只是内业篇的中段,而次序是紊乱了的。二者互有详略, 
而大抵相同,其间也有比附之语错杂其中。
(三)白心篇与心术内业虽为一系,但就其思想言,其成书较晚。故心
术内业为宋钘著述或其遗教,而白心则出于尹文。
著者同意此四篇“毫无疑问是宋钘、尹文一派的遗著”,至谓白心一篇
出于尹文,还不敢遽视为断案。

第五节 宋尹学派的伦理化的道体观
宋、尹派的学说,富有折衷调和的色彩,已如上述,但前面所提到的此
派的各种理论,不论“语心之容”也好,或“禁攻寝兵”也好,或“白心” 
也好,或“别宥”也好,只是已经表面化了的主张,而作为这一些主张的根
底,还有一个叫做“道”的概念。“道”这东西,依据他们的遗著看来,是
“虚而无形”的,然而万物却由此以生成,换句话说,“道”就是宇宙的本
体。这种概念,是否出于老子其人,我们还不能断定,因为老子一书是晚出
的,而在心术上下等四篇文献中,我们还找不出足以证明此概念出于老子的
证据。所以这个问题,只好暂作悬案,以待将来解决。不过,从这四篇文献
看来,这种道体观已达到相当成熟的程度,或许是先有所承藉的。
宋、尹所讲的“道”是这样的: 
“虚而无形谓之道。”(心术上)“凡道,无根,无茎,无叶,无荣, 
万物以生,万物以成,命之曰道。”(内业) 
在这里,“道”虽然没有什么生成可说(“无根,无茎,无叶,无荣”), 
但它却神通广大,变化无方,无所不包,无所不入,既无定所,又不可捉摸, 
一言以蔽之,“道”是不可思议的。这种“道”,一方面是超感官的、形而
上的本体,另一方面,它带有道家自然天道观的“自然”色彩。
如果我们再作进一步的考察,那就不难看出,“道”和“气”是同一体, 
“道”、“气”二字在宋、尹派文献中又是可以相互通用的: 
“道在天地之间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心术上) 
“灵气。。其细无内,其大无外。”(内业) 
“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的东西,当然只有一个,这个东西乃是“道” 
或是“气”。
“道不远而难极也,与人并处而难得也。”(心术上) 
“是故此气,杲乎如登在天,杳乎如入于渊,淖乎如在于海,卒乎如在
于己。”(内业) 
在宇宙之间无所不在、并可“与人并处”、“在于己”的东西,当然只
有一个,这个东西乃是“道”或“气”。
“夫道者,所以充形也。”(内业) 
“气者,身之充也。”(心术下) 
这样看来,“道”和“气”都是与“形”和“身”对立的,因而在宋、
尹派看来,“道”即“气”,此点断无可疑。我们现在进一步用“气”的概
念来理解“道”的概念。
但在此处出现一个新的问题,“气”是什么东西呢?按照当时一般的理
解,“气”是物质之实体,它的最主要的特性是能够流转。表面看来,宋、
尹学派的道体观中的“气”的概念并没有完全排斥这种理解,首先,他们认
为“气”是流变的: 
“灵气在心,一来一逝。”(内业) 
“凡物之精,此(化)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 
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同上) 
“气”即是“道”,故“道”也是流变的: 
“天之道,虚无其形,虚则不屈,无形则无所低■,无所低■,故遍流
万物而不变。”(心术上)

“道也者,动不见其形。”(同上) 
“夫道者,所以充形也,而人不能固,其往不复,其来不舍。”(内业) 
这样看来,宋、尹派以流变之“气”为万物之所以生,”为宇宙之本体, 
并以其流变为自然之理。就这一点来推理,本来可以导出唯物主义的世界观, 
然而宋、尹派却坚持着此“气”、此“道”为形而上的本体,甚至他们把“道” 
和“气”伦理化了,其所伦理化的程度达到了这样的地步,即它失去了物质
的涵义。因此,我们要进一步考察宋、尹派“道”的另一种表述: 
“道也者,口之所不能言也,目之所不能视也,耳之所不能听也,所以
修心而正形也。”(内业) 
“大心而敢(放),宽气而广,其形安而不移,能守一而弃万苛(奇), 
见利不诱,见害不惧,宽舒而仁,独乐其身,是谓灵气。(请看,‘其细无
内,其大无外’的灵气,原来就是这样的伦理的本体!)”(同上) 
“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意, 
(原误作音,依韵改)敬守勿失,是谓成德,德成而智出,万物果(毕)得。” 
(同上) 
“唯圣人得虚道,故曰,并处而难得。”(心术上) 
在这里,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出,不论“道”或“气”,都是把世界观立
基于伦理观上的内心的本体,它是唯心主义的。从此可知宋、尹派借用流变
的“气”的形式,借用“气”的流变形式的自然性,然而在其伦理化的“气” 
中,这种形式的自然性却被冲淡得只剩下一个影子,所谓“不可止以力”, 
其积极要证明的是所谓“而可安以德”,“心静气理,道乃可止”。德既然
控制住了这个表面上具有自然性的“气”,那么德就成了道德的本体。因此, 
著者认为,宋、尹一派的道德观是从道家的自然天道观来的,保留了它的形
式,而在实质上却以道德本体偷替了形而上的自然本体。
问题的提法,便是问题的解决。“道”、“气”,既然是道德本体,于
是各种道德诫令可以源源不绝地从自身的规定中导引出来。其向外“上功用、
大俭约”可以通向墨家;其向内“治心”又可向通向儒家。
“见害不惧”——这是“见侮不辱”的深一层义(郭沫若曾指出此点)。
“宽恕而仁”——这是“宋荣之恕”、“宋荣之宽”或“善气迎人,亲
于弟兄,恶气迎人,害于戎兵”的同义语。
“独乐其身”——这是“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张本。
在这里,我们对于宋、尹一派道德本体的规定如何导向儒、墨,不拟详
加申论,只须指出,像“君子不为苛察,。。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
己也”等语,颇接近儒家的名辩观,而“凡民之生也,必以正平,所以失之
者,必以喜、怒、哀、乐。节怒莫若乐,节乐莫若礼,守礼莫若敬”(心术
下)等语,已经完全是儒家的口吻了。
我们此处所要追寻的是此派如何以内心存养把握道德本体的问题: 
“精也者,气之精者也。气,道(导)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
矣。凡心之形,过知失生。一物能化谓之神,一事能变谓之智。化不易气, 
变不易智,唯执一之君子能为此乎!执一不失,能君万物,君子使物,不为
物使,得一之理。治心在于中,治言出于口,治事加于人,然则天下治矣。” 
(内业)“执一”正是说把握一个虚灵的本体。宋、尹派的内心存养或所谓
“治心在于中”,推其极可以治天下、君万物,这就和思、孟学派合辙了。
思、孟派的内心自我存养是要把握道德本体“诚”;而宋、尹的内心自我存

养是要把握道德本体“灵气”,名虽有异,而实质相同。在这里,宋、尹派
的道体观便是主观唯心主义的说教。因此,他们便从自我存养的唯心主义导
向神秘的灵性论: 
“四体既正,血气既静,一意抟心,耳目不淫,虽远若近。”(内业) 
“专于意,一于心,耳目端,知远之证(近)。”(心术下) 
“人能正静者,筋肕(韧)而骨强,能(而)戴者(诸)大圜,体乎大
方,镜者(诸)大清,视乎大明。正静不失,日新其德。照知天下,通于四
极!”(同上) 
由此看来,宋、尹派的灵性论是极端的唯我论,因而又导出宗教的神秘
性的结论: 
“能专乎?能一乎?能毋卜筮而知凶吉乎?能止乎?能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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