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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累累 [美]昆德伦 著-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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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蒂?班克罗夫特到过我工作的医院,那是我初次见她。她当时说,她在全国有好几百志愿者,他们只熟悉彼此在电话上的声音,他们的共同点是出于各自的原因想帮助那些遭男人殴打的女人逃跑,为这些女人在新地方安排新生活,帮助她们隐姓埋名,在美国没有明显差别的广阔天地里重新开始生活。
  “那些被妻子殴打的男人怎么办?”那天曾有一个年轻的医生这样问。
  “别逗人发笑了。”帕蒂?班克罗夫特懒洋洋地说,她不愿理睬这样的问话。
  那天,她将自己的名片给了我,以防我在急救室里遇上不只是需要缝伤口和冰块,还需要逃跑、需要销声匿迹、需要永远离开家庭以挽救自己的女人。“护士是我最得力的一类介绍人。”她说。她握着我的手,神情严肃地看着我的眼睛。这是一张纯粹的名片,上而只有姓名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和地址,就几个孤零零的黑字。我将名片放在医院的存物柜里。我曾无数次拿起这张名片,但直到六个月以后,我才拨了上面的电话号码。她马上想起了我。“请把病人情况告诉我。”帕蒂?班克罗夫特说。“是我自己。”我的声音顿住了,带着羞愧的细语与悄悄声,“是我自己。”
  “上哪儿?”我曾在电话上问过她。两天后,有人开着沃莱尔到上曼哈顿地铁站接走了我们,而两周前博比又最后一次殴打了我。我的声音听上去陌生又僵硬。鼻子和下巴已差不多愈合,所以,只要嘴部动作不大,我感到的疼痛只不过是脸部中央有轻微的抽搐痛。
  “到了目的地你就知道了。”帕蒂?班克罗夫特说。
  “不知道去哪里我就不走。”我说。
  “那你就只好维持现状,原地不动了。”她说,“我们这样做是行之有效的方法。”我的手悄悄伸上去,捂了捂鼻梁,似乎在测试自己的决心。我感到磨牙处、后脑勺、整个脊梁都在疼痛。我感觉两腿间的血还在慢慢地流,就如我曾强迫自己忘却的东西又在涌现。“一周左右后出血就会停止。”
  诊所里的人说。多带些干净内裤吧,我心想。无论生活有多少可怕,归根结底也就是这些了。一把牙刷。电池。干净的内裤。这些小东西使你无法思考重大问题。遮瑕膏。
  泰诺①。自开始计划逃跑,我的脸色就有点黄中泛绿。博比大多夜里上班,我们很少碰面。
  “你走后再被你丈夫找到,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帕蒂?班克罗夫特问道。
  “他会杀了我的。”我回答。
  “如果你按我们说的去做,他就找不到你。”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车站有线广播在嘟嘟嘟、呜呜呜地叫。“妈,我想喝杯可乐。”罗伯特用孩子们提出请求时使用的慢吞吞的口气说道,好像大人喜欢他们这么说话似的。他把两手和游戏机放在膝部,斜仰着头,看着屋顶。
  “现在不行。”我说道。
  …
  ①  泰诺。一种治感冒的药片。

  一群穿公务装的人在通向铁轨的一个楼梯口排队。其中两人在用手机打电话。一个手拉漂亮拉杆拖轮皮箱的女人离开队列,朝咖啡亭走来,鞋跟在石头地板上发出敲击声。“Cafeau 1ait①,请。”那个女人对站在柜台后的女售货员说。
  她看了看手表,然后转过身,对我笑笑,低头看看地面,又抬起头。“你丢了车票。”她说道。她将她弯腰从地上拾起的一个信封递给我。
  “哦,不,我一一”
  “你把票丢了。”她又说了一遍,笑了笑,语气很肯定,我能摸到信封的一角,一个尖头碰到了我湿乎乎的手心。
  “高速列车!”站在楼梯口的一个穿制服的人在喊。于是,女人拿起咖啡,转过箱子,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我沉重地跌坐在长凳上,打开信封。
  “天哪!”罗伯特嘀咕了一声。又弯腰开始玩他的游戏机。
  “什么?”
  “没什么。”他说。
  …
  ① 法语,意思是“来杯牛奶咖啡”。

  信封里有两张下午四点到巴尔的摩的高速列车车票。
  我看了看巨大的电子钟和墙上的时刻表。三点十二分,下一班高速列车就要到了。信封里还有其他东西:公共汽车票,驾驶执照,社会安全卡。我感到一阵迷茫,过了片刻才看到姓名:伊丽莎白?克伦肖,罗伯特?克伦肖。
  当帕蒂?班克罗夫特在电话里对我指手画脚时,我很不舒服,但此刻我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她至少有一件事照我意志办了:罗伯特必须保留自己的名字。
  而我成了伊丽莎白·丽莎·贝思·丽白·①伊丽莎白?克伦肖。面对自己在咖啡亭玻璃中的身影,我几乎相信了。
  那就是她,伊丽莎白·克伦肖?她有一头金色短发,一头顽童式女孩子的短发,是我在太阳快升起时,听到博比刚关门出去上班,用厨房里的剪刀和染发油在浴室里创造出来的。
  她戴着从药店货架上买的金边眼镜,清玻璃使镜片带上廉价的光泽,将镜片后的眼睛变成两团穿不透的眩光。伊丽莎白?克伦肖削瘦,骨架修长,肌肉坚实,因为弗兰妮?贝内代托十多年坚持跑步,因为恐惧使她在以往几年里吃不香睡不稳,一句话、一个声响、一个眼神都会使她不由自主地翻胃。“一身鸡骨头。”博比在我光着身子向我伸出手时常会这么说。
  那天上午,我费了点时间挑选该穿的衣服,习惯地想到常穿的衣服。我不很在乎衣服,不像博比母亲,她始终关注有没有减价的丝织物和毛衣。她身材很小,裤子做得非常贴身,讲究上衣和裙子的衬里和品牌。我大部分时间穿护士服,白色抵消了我消瘦、有雀斑的皮肤。我又把头发染成耀眼的橙色。可一旦换上紧身的、短的或领子低的衣服,我就不难看到博比眯起眼睛,眨了起来。我总是很难说得清哪儿得罪了他,只有等他歪着头上下打量我,看得我白皮肤变红我才明白。“我的天,”他用他那特别的嗓音说,“你穿那个东西?”于是,我一一普普通通的弗兰妮?贝内代托一一会觉得自己成了妓女,可她大半个夜晚没有睡觉,陪着她犯胃病的儿子;白天要拿着注射器、纱布垫、写字夹板和药片马不停蹄,要让醉汉和疯子安静,要停下来与孩子说话,还要不时安抚大夫们。弗兰?贝内代托除了与丈夫,从没与别的男人来往过。但只要她穿一件透出吊带内衣的衬衫,哪怕就一丁点儿,她便马上成了荡妇。吊带内衣下当然是胸罩吊带,要是让我像博比的母亲也那样穿,穿短裙时里面不穿长吊带衬裙,那就不知道博比会做出什么事来。可笑的是,我想一下就能说出博比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会使他暴跳如雷,程度如何。可是至于我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就不那么清楚了。大都情况下我只是随博比的心思行事,至少最终总是如此。我的衣着、化妆品或多或少都是按他的意思置办的。当然,都是我自己买下的,但买时总是一只眼睛留意着博比的脸色。还有他的那双手。
  …
  ① 丽莎、贝思、丽白均为伊丽莎白的昵称。

  但贝思?克伦肖,我将塑造自己,不再参考博比的意见。
  甚至在没到三十大街车站候车室得知她姓名以前就开始塑造了。贝思?克伦肖穿一条宽松长花裙,两个夏天前穿的衣服,在衣橱深处找到的。博比曾说,穿那裙子的女人看上去像老奶奶。
  博比自己的奶奶,他父亲的妈妈,总穿黑衣服,甚至去野餐和逛街也不例外。“过来,弗兰。”她在孙媳妇雪白的客厅里大喊。她坐在沙发里,活像沙发上沾了一大滴墨水。
  她用身子裹紧我,将我裹在黑色里,令我觉得渺小而安全。
  “哦,天哪,你太瘦了。”她总这么说,“博比,她太瘦了。你得让她好好吃饭。”博比的奶奶在罗伯特即将出生时去世了。
  我很想念她。虽然这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我觉得,打那以后博比变得生硬,变得刻薄了。
  “你勾引我,”年轻时我有一次对博比说,“是因为我的红发白肤与你的黑发褐肤很相称。”
  “某种程度上是这样。”他说。那天天气很好。我们在威斯切斯特玩了微型高尔夫球,球场主人曾贩过毒,现在洗手不干了。我们在佩汉的意大利餐馆吃了饭。我们在锯木厂河公园路停车处的车里亲昵接吻。我俩都与父母住,他在警察学院,我在护士学校,我们没地方可去。我们第一次发生性关系是在肮脏的沙滩俱乐部的一个小屋里。他母亲喜欢那个俱乐部。他的一个中学朋友在那里清扫游泳池,他让我们打烊后留在里面。没有疼痛,没有出血。我喜欢那个。我喜欢看房事时他那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褐色皮肤、肌肉发达、人高马大的博比。贝内代托张着嘴,翻着眼白,真令我想终身坐在他的腿上不下来。
  他说,他想在肩膀上做文身,文朵玫瑰及弗兰妮这个名字。我说,我要在大腿上刺约塞米蒂?萨姆①。“见你的鬼。”他说。其实我不用文身,博比用他那双手给我做了文身。“红头发太引人注目。”帕蒂?班克罗夫特在电话上说。
  可那是我这些年来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好看,不过分;事业心强,不过度;热情友好,恰如其分。这样的女孩子能成护士,却成不了医生。这样的护士能成护理主任,却当不了护士长。这样的妻子,哎,不知道会成什么。
  博比在朋友来时会说:“她这朵花没几年好开了。”听到这里他们就会哈哈大笑。他们总这么议论自己的妻子。看他们红光满面,一副友善相,我却心想,他们是否在算计着我哪些骨头还没打断,哪些地方还没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呢?
  …
  ① 约塞米蒂?萨姆(Yosemite Sam)是个著名的动画人物,常以牛仔形象出现,其行为举止非常可笑。

  在他们眼里,我与其他女性一样,是个幸福的妻子和母亲,也像众多女性一样,是个职业妇女。弗兰?弗林,一个在南湾医院急诊室工作的瘦骨嶙峋的红发女人。弗兰妮?贝内代托,住在沙滩十二大街警察的妻子,有个长着罗圈腿的男孩。那天上午,她彻底离开了。在加州金发素爱心二十七号的帮助下,变了样了,也许永久变了。隐藏在眼镜后面,躲在飘动的长褶裙里。加州金发素下的伊丽莎白。克伦肖只有一身乳白色的薄皮与脸上群星般的淡雀斑能将她与弗兰妮?安?弗林?贝内代托联系起来。右脸颊上的一块青紫痂已褪成黄色,鼻梁上有一个包。罗伯特是那幢整洁房子里唯一值得带着走的东西。博比喜欢光着脚在地毯上走动,我趁血迹还洗得掉时用苏打水和清洁剂除掉了血迹。
  贝思。我喜欢贝思这个名字。我走了,我要一切从头开始,我要挽救我的生命,我厌倦恐惧和拳头。我也要让儿子得到安全,并不是因为他父亲打他。他从没打过他,但我们家的那个隐秘正在吞噬罗伯特的活力。那个隐秘只在夜里发生。他父亲酗酒,自暴自弃,讨厌周围的一切。他还是娃娃时,常轻轻碰碰我的青紫块,嘴里说:“你呼呼,妈妈?”长大一点后,他有时将黑色大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妈妈,你怎么弄伤的?”
  现在。他只是看在眼里。他似乎懂得沉默,以为生活就是这个样。我儿子总显得一副少年老成模样,睁着一双死人眼,简直像个活死人。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死亡,有些死亡使人成了行尸走肉。看看我父亲和我丈夫你就能明白这些。我不想让这样的死亡出现在儿子身上。
  弗兰妮不能这么做。贝思不会这么做。那就是现在的我。弗兰妮?安?弗林?贝内代托总是提心吊胆地等待着。
  她被丈夫吓得魂不附体,她害怕他会扑向她、打她、打得她永远昏死过去。她害怕丢下儿子,使得孩子没有母亲,只剩一个父亲,而这个父亲所谓的爱就是打断你的锁骨,然后给你送上一碗汤。弗兰妮?弗林一去不复返了。我亲手将她杀了。我现在是贝思?克伦肖。
  当车站播音员洪亮地报告车次时,我感到飘动的裙子里两条腿在颤抖,但我能感觉那是我的腿,那是自由的腿:没衬裙。我没穿讨厌的长衬裙。
  尽管我的法定姓氏是贝内代托,但我仍想到自己的名字一一弗兰妮?弗林。我的支票、执照、护士服凸出的塑料胸卡上应用法定姓氏一一弗兰妮?F?贝内代托。然而,在我心中,我已回到了弗兰妮?弗林年代。博比也许知道这一点。也许知道我的心思。也许这就是出问题的部分原因: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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