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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累累 [美]昆德伦 著-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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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有篇关于医院的文章,”博比说,边说边将鸡蛋往嘴里塞,他急着出门去执行暗捕吸毒犯的任务。他喝了口咖啡,抬头一看,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扔掉报纸,扔掉叉子,叉子在瓷盘上跳了一下,尖齿落在了桌布上。“你们也太认真了,弗兰妮。”边说边穿上伪装服,伪装成吸毒犯。“你过去不是那样的。”
  …
  ①  限制令,美国的一种法令,它规定,在未颁发禁令前被告不得为改变现状采取任何行为。

  天哪,我在脑子里不知与博比?贝内代托说过多少回话,许多话在碰撞、挣扎,渴望着要蹦出来,却消遁了,像他小后院里藤上结着的菜瓜,在黑臭虫的侵袭下枯萎了。我过去不那样,因为你博比过去并不这样毒打我,我默默地说。我过去不那样,因为我不必打电话请病假;我不会躲着我妹妹,以逃避她锐利的双眸和敏锐的思维;我不会看见我儿子盯着我手臂上的伤痕一一那是一个巴掌印,看到他心里产生疑问,不会见他将这些疑问埋进内心深处,那里还埋着他对父亲的恐惧、对母亲的担心以及他自己的害怕。
  自言自语,总是自言自语。博比,我年轻时并不那样。
  二十一二岁充满憧憬、设想和爱,因为美好时光掩饰了不愉快的日子,你的手也经常是轻柔的,而不是使劲地推或狠命地打。你会带我去锡蒂岛,与我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把我当做朋友那样聊天。你告诉我,你曾遇到过一位赤身裸体站着的太太,她体重足有三百二十磅。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在纽约城她家的厨房里,一个年轻人带着作案工具想从窗户爬进她家。你让她穿上衣服,她却说:“哦,我以为我不能碰犯罪现场的任何东西。”我们当时笑出了眼泪,泪水滴进我们的虾菜碟里。你对我描述如何将流氓使劲推到墙边。那个流氓还只是个孩子,他抢了一个老犹太人的电视机。犹太人说,决不将他的电器商店搬离老街道,你告诉我,你发现有足够的理由将这个流氓关起来,有的时候,当你写完现场报告就去执行其他巡逻任务时,会看见刚抓过的那人正坐在消防水喉旁,冲着你笑。我看着你一一深色皮肤,深色眼睛,浓眉,厚下唇,红葡萄色内唇一一想着初次相识时自己对你的看法。在护校读一年级时,我十九岁,汤米?多兰在河边的酒吧介绍我们认识。汤米对你说:“你得见见弗兰妮。弗林。大家都喜欢她。”我当时觉得,你是我见到的最英俊的男人。
  也许你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心思,看见了你自己的形象:高大强壮,充满自信,酒吧里的人总围着他一一博比?贝尼代托,听他讲故事,给他买酒。看到我眼中你自己那样的形象,你从桌上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你甚至还愿意听我讲故事。但没过多久就终止了,你渐渐不再爱听,以致到最后几年,我就完全不讲了。那时,你从偶尔生气变得常常生气。几次晋升都与你无缘;家里再也没添孩子;你撞毁过一辆车,曾为自己的酒后驾驶开脱,还是两个年轻的警察看了你的警徽后让你搭了他们的便车。大失望有几次,小失望则数也数不清。你已不再谈论住宅区里的人如何努力使他们的儿子不再惹事生非,少年女子如何细心照顾她们的婴儿,而总是谈论那些美籍西班牙人和黑人,那些人们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人。你说他们像牲畜一样生活着。你环顾我们家的花沙发、花窗帘、厨房柜子上整齐摆放的花罐。花罐里面是生粉、糖、咖啡和茶叶。你一直喜欢整洁,就像你母亲那里那样整洁。有个星期天上午,你的朋友就要来玩橄榄球、吃卤面条了,你急得上楼大喊大叫:“孩子弄得咖啡桌上到处都是指印!”“你知道玻璃窗洁净剂放在哪里!”我也对他喊道。
  我哪来的胆量?等朋友走了之后,我不知哪来的豹子胆,竟开口说道:“隔墙都能听见杰基?费林嚼东西的声音。”
  “杰基是个好人。”你说。
  “可吃起来像头猪。”
  “是啊,上帝不允许有人玷污你的耳朵,嗬,弗兰?还有,他时不时在身上抓痒,对不对?不错,我们将他从客人名单上划去好了。杰基。费林获得的勇敢勋章简直数都数不清了,可惜他要挠睾丸,吃饭时还张嘴嚼东西。”
  “我上床了。”我说,“碗放着我早晨洗。”
  “他妈的厨房里到处是蟑螂。买了新地毯就没钱再买灭蟑器了。’’
  他开始没完没了,但又说不出个内容。到后来,他猛地把我?推,将我撞在厨房桌上。我摔倒在地,还摔断了锁骨。“上帝,弗兰,我是有点喝醉了。”他第二天这么说,只是不再搂着我。我的眼里已看不到那个英俊的博比了。我的眼睛成了娱乐室的哈哈镜,映出的尽是奇形怪状。他有足足两个星期没沾一滴啤酒,下班早早回家,他甚至几次带罗伯特出去玩。“男子汉们上公园,让妈妈休息。”他说。好景持续了将近一年时间。这是我第一次断骨,大概他吓坏了。
  可我当时就知道,他会一而再、再而二地这样做,他要驱除我脸上的那种神情,消除我眼中他的那个映象。
  “发生此事的女人应该明白,家庭暴力与她们无关,与她们所做的或没做的事无关。”帕蒂?班克罗夫特在坐满了医生与护士的医院礼堂里说,她教他们如何对待病人、如何帮助他们。简直像晚期癌症患者听肿瘤专家讲病例。有那么多夜晚,我在黑暗中听着博比的鼻息声,竭力想弄明白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因为他母亲或他父亲?罗伯特的出生或对别人晋级的嫉妒?是喝多了酒?或是因为我晋了级,每年比他多赚九百美元?医院可以扣回那900个臭钱,我才不在乎呢!
  “嘿,弗兰尼?安妮,你钱比我赚得多。”他说,一边在小工作间的桌上计算我们纳了多少税。我全身一阵冷颤。我能识读X光片,也能识读他的声音。
  我想,正是在那个晚上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能像其他女人那样离开丈夫,离婚,一走了之。我知道,他决不会让我走。当时,我在准备罗伯特上学带的午餐,做一个没果冻的花生酱三明治,把一只苹果切成四块,而他却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喝啤酒。
  “怎么,这孩子不能像别人一样吃整个儿的苹果?”他看着我说。
  “他喜欢切成小块。”
  “你把他惯坏了。”博比老是这样说罗伯特。“你惯坏他了。”
  我记得,这吋响起了电话铃声,他叹了口气,以为是哪个当班的人打来的,是当班的,却是找我的,不是找他的。
  “嗨,护士!”本?塞缪尔斯说。他总是那样招呼我,当然是在医院里。嗨,护士!嗨,医生!他是个好医生。他对病人说话时,总能说到他们心里去。他总是注视他们的眼睛。
  “你好!”我说,眼睛看着博比。
  “还记得几星期之前我们说的那本关于精神愈合的书吗了”本?塞缪尔斯问,“公共广播公司今晚将播放有关这本书的记录片。大约半小时。我觉得你可能想看看。”
  “谢谢,”我说,“明天见。”我能从他的沉默里感到,他对我匆忙挂断电话很茫然。挂电话时,我背对着博比。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每次接电话都好像在搞间谍工作。
  “是温妮。”我说,“她说,电视上十点钟要播映精神愈合方面的记录片。”
  “精神愈合是他娘的什么东西?”
  “讲的是精神力量在战胜疾病方面与药物治疗一样有效。我们医院的人一直在谈论此事。”
  “听起来全是狗屎。”博比说。他走到冰箱前面,又开了一瓶啤酒,回到桌旁重新坐下时与我擦了一下,然后以博比?贝内代托特有的举杯姿势举起杯子,狠命地喝了一口。
  晚上,他的汗水和呼吸都散发着啤酒味。他抬头看看我。“你刚才说那是谁?”
  “温妮。”
  “从我坐的地方听起来,不像是温妮。”
  到了十点,我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博比也陷进沙发椅里。“把遥控器给我,弗兰。”他说,手里拿着一杯啤酒。
  两分钟后他便摇头。“人脑能控制人的肉体?”电视里在说,而博比则将画面调到了体育频道。嗬,我们真是少见的一对。
  “我睡觉去了。”我说。
  “你并不真想看那个狗屁节目,对不对?”他在我的身后喊。
  “其实我想看。”
  “给我再拿一瓶啤酒,好不好,弗兰妮?”
  我拿了一瓶百威啤酒回到客厅,冰冷的酒瓶上留下了我的指印。
  “你不会打开吗?”
  “天啊,博比,这是旋转瓶盖。即便不是,你不用开瓶器也可以轻易地打开。”
  “见鬼,你说什么?”我拿着空瓶走回厨房,没理他。当转身离开垃圾桶时,他正站在过道上。他喝醉的时候气色很好看。他年轻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的嘴角松弛着,那样子曾让我感到心里暖暖的,什么事都愿意做,而现在我却非常非常谨慎。大多情况下都如此。
  “你说是谁来的电话?”他问。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博比,”我开口道。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什么,弗兰?”他声音低沉缓慢,眼皮半垂。他放下瓶,走向我。我首先想到的是他想在厨房里要我。把我压在白色福米加贴塑面的边上,但接着想到的是他自己要不了。我能感觉到,他干不了,并感觉到他也感到这一点。真不知两个感觉哪个更糟糕。
  “你得长胖一点,弗兰。”他说,一边推着我。“你一身鸡骨头。”他使劲吻我,纯粹是用脸往下压我的嘴。我无法呼吸,竭力想从他的脸下挪开我的脸,可我的脖子后面有他一只手,弄得我不得不伸手推他。我的嘴被封得快窒息了,拼命要呼吸,所以不得不推他。我呼吸困难,他却还想用嘴压我的嘴,我只好挪开脸,结果使他往前一撞,下巴磕在碗櫥门上。他用的似乎是一个连贯动作:手指向自己的脸摸去,随即反手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我随即倒下,头撞在窗边的橱角上,撞破了头。只觉得暖暖的血在我头发里流淌,流进了我的脖子。
  刚过二十一岁的那个星期,我站在圣斯坦尼斯拉斯教堂的圣坛上,憧憬着婚姻,当时根本没想到自己会眼瞪天花板,头枕鲜血,只希望丈夫快完事离开我。
  我们的婚誓是自己写的:“我将跟随你,”博比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加了着重号,“到天涯海角。”是的,他会随我到天涯海角。那天晚上,听他在我身旁睡得呼噜呼噜,我就知道了。他满身百威味,我满身血腥味。
  那天晚上我又怀孕了,但四个月后就流掉了,然后他一个星期内天天晚上骑在我身上给我按摩,用他有力的双手揉搓我肩部的肌肉。一个从没发生过此事,从没见过丈夫哭得死去活来、发出像吞吃玻璃般的哽咽声的女人也许对此是很难理解的。他让我觉得有人疼爱自己,博比就是这样,他用以前无人疼爱过我的方式疼爱我。宠爱我的方式也无人可及,连我父母都做不到。他向我伸出手,把我扳倒,滚动着我说:“我太爱你了,心肝儿!”他轻柔地抚摸我全身,于是我伸出手要他,虽然医生叫我要等待十阵。我因此又怀孕了。但那一个也失去了。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约会那阵子,我想结婚之后他的粗暴会停止的。婚后呢,我想生个孩子会有所帮助。有了一个孩子后,我想要是再生一个孩子,他会感觉好一些。在罗伯特两岁时,我更不能离开,将他撒手不管,因为这时正是性格形成期,尽管我对我们一一我与博比一一要把孩子形成什么样的性格考虑得并不够。罗伯特开始上学了,这时我又不能走,因为上学是一个巨大的转折,需要适应和调整。五月份也不能走,我得全力以赴,准备全家的暑假。十一月到了,我还是走不了,我得振作精神准备过圣诞节。就这样,我留下没走,一直没走。
  接着是三个女人的惨死。读了她们的报道后,我知道她们都曾出走过。他打你时,人人都认为你该出走。她们起诉,获得了限制令,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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