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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层的意义迄今仍未受到注意——那正是阿拉伯文学续接了这段故事。麻葛文化的心灵终于在伊斯兰教中找到了它真正的表现形式,由此而成为真正“阿拉伯式的”,从此以后,这一心灵就摆脱了假晶现象的一切束缚。由伊斯兰教所发起,而由一性论者和犹太人早就准备好的圣像破坏运动向前推进到拜占廷,甚至还越过了拜占廷,在那里,叙利亚人利奥三世(717~741年)将这种伊斯兰式的基督教各派的清教运动——650年左右的保罗派(Paulicians)以及后来的鲍格米勒派(Bogomils)——提升到很高的地位。
穆罕默德身边的重要人物,如阿布·伯克尔(Abu Bekr)和欧麦尔(Omar),是英国革命中皮姆(Pym)和汉普登(Hampden)一类人物的近亲,如果我们对与先知派同时或稍早的阿拉伯清教徒哈尼斐派(Hanifs)有更多的了解,我们就会看到这种关系还更为亲近一些。所有这些人都曾从天命获得保证,认为自己是上帝的选民。英国议会和独立派阵营对于伟大的旧约的推崇——在许多英国家庭中,甚至到19世纪还保留着这样的信念,即认为英国人是以色列十个流放部落的后裔,是一个注定要统治世界的圣徒民族——也主导了以1620年避祸出走的英国清教徒为开始的美洲移民。它形成了今日的所谓美国宗教,并培育了甚至在今天仍为英国人所特有的不关心政治的特征,这是一种本质上属于宗教的确信,其根源则在于天命之中。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信徒为了向着宗教目标推进,自己也掌握了政治权力(这在古典世界的宗教历史中是前所未闻的),并力图把他们的清教精神从一个城邦推行到另一个城邦。在其他各个地方则是单个的祀拜统治着单个的国家,一个国家对于另一个国家的宗教义务是漠不关心的;在这里,而且也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看到一个圣徒共同体,而他们的实践能力远远超过古代奥菲斯派的实践能力,就像好战的独立派远远超过宗教改革战争的精神一样。
但是,在清教精神中,已经埋下了理性主义的种子,经过狂热的几代人之后,这种子突然到处成长,使自己成为了最高的主导。这就是从克伦威尔到休谟(Hume)的步骤。不是一般的城市,甚至也不是重要的城市,而是少数几个特殊的城市,现在成为了理智历史的舞台——苏格拉底的雅典、阿拔斯王朝的巴格达、18世纪的伦敦和巴黎。“启蒙运动”成为那个时代的陈词滥调。太阳突然升起来了——但是,把批判意识的天空打扫干净从而为太阳开辟道路的又是什么呢?
理性主义仅仅意味着对批判性的知性(也就是“理性”)资料的相信。在青春时期,人们可以说“正因为其荒谬,所以我信仰”,因为他们确信,可理解的和不可理解的,此两者皆是世界的必要组成部分——这个世界就是乔托所描绘的自然,神秘主义者可以沉浸其中,理性也可以深入其内,但只限于神所许可深入的范围。但是此时,一种隐秘的猜忌开始滋生出非理性的观念——这属于不可理解的,因而是无价值的。它可以公开地被藐视为迷信,也可以暗地里被蔑视为形而上学。只有批判地确立起来的知性才具有价值。而所谓的秘密,不过是无知的说辞而已。新的无秘密的宗教在其最高的可能性中被称作智慧,它的僧侣被称作哲学家,而它的信徒则被称作“有教养的”人。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古代宗教只有对没有教养的人才是不可或缺的东西,他这种观点也是孔子、乔达摩佛陀、莱辛和伏尔泰的观点。人们离开文化,“重返自然”,但是这个自然并不是生动地体验到的东西,而是被证明的东西,是产生于理智而且只有理智才可以接近的东西——这是一个对农民来说根本不存在的自然,一个使人毫不感到畏惧而只是觉得被置身于某一可感受的环境中的自然。自然宗教、理性宗教、自然神论——所有这些并不是亲历的形而上学,而是一种被理解了的力学,孔子称之为“天道”,希腊文化称之为“宿命”(τυχη)。从前,哲学是超验信仰的婢女,可现在出现了感受性,因此,哲学必定像认识论、自然批判和价值批判那样成为科学的东西。毫无疑问,曾有一种感觉,以为尽管如此,这种哲学也不过是一种淡化了的教条主义而已,因为,认为纯粹知识是可能的,这种观念本身就包含着一种信念在内,各种体系都是从在表面上获得保证的开端开展出来的,但在最后,结果所能告诉的只是“力”而不是“上帝”,只是“能量不灭”而不是“永生”。在整个的古典理性主义之下,也可以看到奥林波斯诸神,在整个的西方理性主义之下,也可以看到圣礼的教义。也正是因此,我们的西方哲学总是往复摇摆于宗教和技术科学之间,而它的定义也可以或此或彼,这取决于下定义的人是一个他身上还保留有某些教士遗风的人,还是一个思想方面的纯粹专家和技师。
“世界观”(Weltanschauung)是一种被启蒙的醒觉意识所特有的表现,这种醒觉意识在批判的知性的指导下,在一个无神的光的世界中观察这世界,当它发现感官知觉与正确的人类理性不相符合时,就把感觉看作是“假宝石”。从前曾是神话的事物——最现实的现实物——现在要从属于所谓欧赫墨洛斯主义(Euhemerism)的方法。博学的欧赫墨洛斯(Euhemerus)在公元前300年左右曾向民众“解释”以前对他们颇有助益的古典神,这种做法在各个“启蒙时代”都以各种形式发生过。我们也有我们的欧赫墨洛斯式的解释,比如:把地狱解释为负疚的良心;把魔鬼解释为是邪恶的欲望;把上帝解释为是自然的美。同样地,当公元前400年左右的阿提卡墓刻不是向城邦守护神雅典娜而是向“德谟”(Demos)女神——顺便提一下,这位德谟女神是雅各宾派的理性女神的一个近亲——祈求的时候,当苏格拉底所谓的δαιμονιον(天才)和其他哲学家所谓的νουs(努斯、精神),代替了宙斯的地位的时候,也都表明了相同的倾向。孔子讲“天”而不讲“上帝”,这表明他只相信自然之道。儒家对中国经书的“汇集”和“整理”便是欧赫墨洛斯主义的巨大行动,在那里,实际上,差不多所有的古代宗教著作都被删除殆尽,剩下的也都遭到理性主义的辨伪。假如可能的话,我们的18世纪启蒙学者无疑也会以同样方式对待哥特时期的遗产。孔子彻底属于中国的“18世纪”。老子(他看不起孔子)处于道教运动的中间,这种道教运动依次显示了新教精神、清教精神和虔敬主义的特征。可两者最终都传播了一种以完全是机械论世界观为基础的实用的世界音调。“道”这个词在中国的晚期经历了其基本内涵的不断变化,这种变化与“逻各斯”这个词在古典思想从赫拉克利特到波塞多纽的历史中,以及“力”这个词从伽利略的时代到我们的时代所经历的变化完全相同,且都是沿着相同的机械论的方向。从前曾被庄严地塑造成为神话和祀拜的东西,在这种“有教养的人的宗教”中,被称作自然和德行——但这个自然是一种可理解的机械论,这个德行是一种知识。孔子和佛陀、苏格拉底和卢梭在这一点上都是一致的。孔子不容许对死后的生命做祈祷或沉思,更不许可什么天启。过分忙碌于献祭和礼仪的人,表明他缺乏教养和理性。乔达摩佛陀和他的同时代人、耆那教(Jainism)的创始人大雄(Mahavira)——他们两人都来自恒河下游、古婆罗门教文化区域东部的政治世界——正如大家都知道的,既不承认上帝的观念,也不承认神话和崇拜。关于佛陀的真正教训,现在已经无法查证——因为它出现的时候整个地带有后来的以他的名义命名的费拉宗教的色彩——但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关于“果必有因”(conditioned arising)的真实观念则是从源于无知的痛苦而来,这无知即是对于“四圣谛”的无知。这是真正的理性主义。涅槃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纯理智的解脱,这正好相当于斯多葛派的“自持”和“快乐”。它就是知性和醒觉意识的那种条件,存在对它们来说已不复存在。
在这样的时代里,有教养的人的崇高理想就是“圣人”。圣人回归自然——回到凡尔那(Ferney)或艾尔姆诺维尔(Ermenonville),回到阿提卡的花园或印度的丛林——这是作为一个都市人最理智的方式。圣人是合乎中庸之道的人。他的苦行在于为了沉思而对尘世采取合宜的蔑视。启蒙的智慧与安慰是从不抵牾的。道德如果以伟大的神话为背景,就会始终是一种献祭、一种祀拜,甚至会走向禁欲主义的极端,乃至走向死亡;但是,德行如果以智慧为背景,则是一种秘密的享受,一种至上的理智的自我主义。就是这样,那外在于真正宗教的伦理教师变成了实利主义者。佛陀、孔子、卢梭,都是头号实利主义者,因为所有他们的井井有条的观念的高贵性,和苏格拉底式的生活智慧的卖弄,都是无法超越的。
伴随着健全理性的这种(如果我们可以这样称呼它的话)经院主义,必定会由于内在的需要而出现一种属于有教养者的理性主义的神秘主义。西方的启蒙运动源起于英国而出身于清教。大陆的理性主义整个地来自洛克。与之相反,在德国则出现了虔敬派'海尔亨特(Herrnhut)、1700年的斯彭内尔(Spener)和弗兰克(Francke),以及符腾堡的欧廷格尔(Oetinger)',在英国出现了循道宗(Methodists)'1738年,卫斯理(Wesley)被海尔亨特所“唤醒”'。这是路德和加尔文的重演——英国人为了一个世界运动而立刻将自己组织起来,德国人则献身于中欧的秘密宗教集会。伊斯兰教的虔敬派见于苏非派,这一教派不是起源于“波斯”而是起源于一般的阿拉米地区,并在8世纪流传于整个阿拉伯世界。印度的世俗传道者也可算作是虔敬派或循道宗,他们在佛陀时代之前不久就在教导人们通过潜心于自性与梵的同一来摆脱生命的轮回(sansara)。但是老子和他的门徒,以及——尽管有其理性主义的方面——犬儒学派的行乞僧、云游的传道师、斯多葛派的导师、家庭礼拜堂的牧师、早期希腊主义的忏悔者等等,也都可以算作是虔敬派或循道宗。虔敬主义甚至有可能升至理性主义想象力的顶峰,斯威登堡(Swedenborg)就是一个重要的例子,这种想象力也为斯多葛派和苏非派创造了整个的幻想世界,佛教也通过它为把自身重建为大乘作好了准备。佛教和道教的扩张,就其原初的意义而言,是和循道宗在美国的扩张十分相似的,因是之故,它们两者在那曾经培育各自的文化的地区(恒河下游和扬子江以南)达致自身最充分的成熟境界就绝非偶然了。
毕达哥拉斯、穆罕默德、克伦威尔(4)
六
清教以后两个世纪,关于世界的机械论概念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种概念已成为那个时代强有力的宗教。甚至那些仍认为自己是传统意义上的宗教徒、是上帝的“笃信者”的人,也只是错误地理解世界,认为他们的醒觉意识就是在这个世界中反映自身。在他们的理解中,宗教真理总是机械论的真理;并且一般来说,那使实际上被科学地认识的自然涂上神话色彩的,只不过是传统用词的习惯。文化和宗教创造永远是同义的。每一种伟大的文化都开始于在前都市的乡村中兴起的一个重大论题,然后在充满艺术和才智的城市传布,最后在世界城市中以唯物主义的终结为收场。但是,纵使是最后的和声,也当严格地从属于整体的基调。唯物主义有各种形态:中国的、印度的、古典的、阿拉伯的、西方的;每一种都不过是众神话形态的原始仓库——当然是清除了里面的那些经验的和沉思幻想的元素,并依照机械论而加以认识。
由杨朱所推论的儒家就是在这个意义上得出其结论的。顺世论(Lakayata)体系则是引申了对一个无灵魂的世界的藐视,这也是乔达摩佛陀、大雄和当代虔敬派信徒的共同特征,而他们又是依次从数论派(Sankhya)的无神论中得出来的。苏格拉底既是智者派的继承人,又是犬儒派巡回传教师和皮浪派怀疑主义者的开山祖师。所有这些都是大都市才智之士的优越性的表现,他们永久性地根除了非理性的东西,并且藐视任何仍然通晓或承认秘术的醒觉意识。哥特式的人在深不可测的东西面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更令他感到恐惧的还是面对教义的真理。然而在今天,甚至连天主教徒也觉得这些教义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