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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在喧哗与骚动中沉思-福克纳及其作品-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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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家庭中,作为长子,从小至大,父亲的没落感、颓唐的人生态度、对昔日光荣过去的缅怀、都深深地在他的心灵上留下了烙印,但父母并没有真正关心过他。他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听从父母的安排去哈佛大学读书,目的就是为了给这个家庭挣得一个好名声。为此,父亲卖掉了家中仅剩的一块属于班吉的牧场为他交学费。父母的重托、花掉属于可怜的白痴弟弟的财产,都进一步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面对衰败的家庭,他既无重整的大志,更无回天法术。家庭的影响及其所赋予他的责任感,使他把家庭的荣誉和体面看得高于一切,比自己的生命还宝贵。可他又把这一切都象征性地集中到凯蒂身上,而凯蒂的贞操似乎就是这一切的保障。这种旧观念严重损害了他的心灵,他几乎被异化成了观念的奴隶,既不为自己的幸福考虑,也不为凯蒂的幸福着想。他只希望从凯蒂那里有所得,既不愿理解她,也不曾为她有所付出。对他来说,凯蒂不再是一个女人,一个妹妹,而是他的精神母亲,他的理想的象征。在他看来,只要保住凯蒂,保住凯蒂的贞操,就可以保住一切。他象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一样,缺乏起码的生活嗅觉及对现实的正常的判断能力。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也作了努力,但却是如此地无力和消极。当他得知凯蒂与达尔顿·艾密司发生了关系时,他恨不得杀了达尔顿。他与达尔顿打了一架,但当达尔顿把手枪放在他手中让他开枪时,他却不敢了;他甚至也想杀死凯蒂,他把小刀放在凯蒂的喉咙上,当凯蒂让他用力捅下去时,他同样不敢,他只有狂乱的思想,却缺乏行动的勇气。与他那些富于开拓精神和驰聘疆场上的祖辈相比,从精神到体质都显得过于孱弱。然而他力图为这场毫无意义的斗争赋予悲剧色彩。他愿成为一个“无辜的罪人”而承担责任并为此去死,去下地狱,故意言过其实地向父亲声称他与凯蒂发生了乱伦关系,然而他的父亲并不相信他的话,而他之所以这么做,也许其潜意识中尚存有这种念头:占有凯蒂、拥有凯蒂、保住理想,他夸大这个并不存在的事实,就是为了阻止凯蒂的结婚。

  为了保住理想,他认为时间也是大敌,时间的流逝即意味着理想的消失,意味着死亡。假如时间能固定下来,固定在旧时代,也许一切厄运便不会降临,他幻想中的辉煌的南方也将永远辉煌,气愤之中,他砸碎了祖传下来的表。

  他的所有的这些斗争无非是要逃避他面临的现实,堂吉诃德为实现理想奋不顾身、积极奋斗,他最后却以自杀一了百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昆丁是现代的“堂吉诃德”,但他又是一个“被扭曲了的英雄”。他已丧失了昔日的英雄的光彩,他的悲剧也缺乏一种严肃而崇高的动人力量。他最终同现实进行了不妥协的抗争,直至自杀,但这种以生命为代价去维护的旧传统已失去了价值,因而,这种强烈的反差对比,却不无讽刺地嘲弄了他自己。

  他总是把自己封闭在想入非非的幻想世界里,在这里,他把不实际当作实际,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就象他自杀前在桥上所遇到的三个钓鱼的孩子,还没有钓到那只蹲鱼,便开始争论钓鱼以后的事,而且信以为真。他真的以为他和凯蒂发生了乱伦关系,真的以为凯蒂会和他一起下地狱,“纯洁的火焰”会使他俩“超越死亡”,真的以为可以让凯蒂、班吉和他一起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去,真的以为砸碎了手表,时间便会活起来,过去永远可以是现在……他也想把凯蒂封闭在这个幻想世界里,以与他不满的外界现实隔绝开来。他的这种逃避主义的生活方式和他所维护的已不复有活力的道德准则,注定了他的失败,也注定了他的厄运。不管他怎样努力为自己、为这个家庭创造走向悲剧的条件,怎样试图把无意义的堕落转化成有意义的毁灭,都是于事无补的。

  作为康普生家族的最后一代精神代表,他的死亡几乎可以说是这个家族死亡的标志,也更进一步揭示了南方旧制度、旧传统的罪恶,它不仅损害了他人,也为自己的统治者的后裔种下祸根,留下了诅咒。正如昆丁对凯蒂所说:“我们头上笼罩着一重诅咒这不是他们的过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吗”。

  班吉则是一个被用来献祭的牺牲品。他是一个白痴,然而又是一个最自然最动人的人物。当他33岁时,却只有3岁小孩的智力,他完全靠着最低级最幼稚的本能来感受外界,感受别人对他的爱恨,而这种感受却是毫无掩饰的,因而也是最真切的。他似乎是这个家庭的灾难,是家庭不幸的祸根。因而只好任人宰割,他从不抗争,也不懂得什么是抗争。被母亲发现是低能儿后,把他的名字从“毛莱”改为“班吉明”,小名班吉。康普生太太作为母亲之所以这么做,一是觉得,让这个低能儿与他的舅舅、自己的弟弟同名,有辱自己娘家高贵的门庭;二是觉得,这样改名便可以摆脱自己这方面的责任。据 《圣经·创世纪》上说,班吉明是雅各的小儿子,西方风俗常把最受宠的小儿子称为“班吉明”。康普生太太的所为,简至是对自己绝妙的讽刺。他从没得到过母亲的关心、温暖和母爱,在母亲的眼里,他是对她的一种惩罚,因而就被剥夺了与她的一切联系,那怕是名义上的联系。作为父亲的康普生先生对此所采取的听之任之的态度,也正是他不负责任、不关心班吉的一种表现,因此,从根本上说,班吉是一个被抛弃的孤儿。

  对班吉来说,他所喜爱的只有家门前的那块牧场,他的“真正的母亲”凯蒂和家中的炉火。然而父母尤其是母亲,为了家庭的好名声,让父亲卖掉了那块牧场,让哥哥昆丁去读哈佛,唯一能给他带来欢乐的那块存身之地也被剥夺了。这剥夺的不仅仅是他的财产,而是属于他的家,因为那个生他的家(除了凯蒂,还包括迪尔西)没有温暖,没有欢乐,迫使他彻底处于流浪状态。

  在他的感受里象母亲一样,他本能地视为终身依靠的姐姐凯蒂也终将要离他而去,他不理解,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他感到无限的痛苦与绝望,但他又无法表达,只能报以绝望的吼声。但是,他的痛苦绝望的吼声,带给他的却是责骂,厌恶和戏弄,没有人愿意去理解他,更没有人同情他。因为对凯蒂的思念使他竟误拉一个从大门前经过的女学生,结果被小姑娘的父亲打昏在地,又被无情而残忍的亲生哥哥背着家人偷偷地把他给阉割了。他的精神需要被剥夺精光,连肉体也受到宰割。在这个家里,他象一只失宠的动物,被抛来弃去:父母把她推给不堪重负的小凯蒂,后来凯蒂被逼得无法再回这个家,又把他丢给了杰生,杰生只是看在活着的母亲份上,才没有立即将他送进精神病院,但他一直讨厌他,认为他是一个累赘。他又把他丢给佣人,几乎从来不管,并终于在母亲死后,把他丢进了精神病院。

  凯蒂失踪以后,等于说在家中他失去了全部的爱意和温情,只落得一片空虚,凯蒂丢弃的一只旧拖鞋成了填补他内心虚空的唯一宝物,他甚至吃饭时也离不开它,但小昆丁同样不理解,而且认为,他把脏稀稀的旧拖鞋拿到餐桌上,她简至是和猪一块儿吃饭。

  他一无所有,最软弱,最可怜,既不会保护自己,也无法抗拒别人的意志;既不会象母亲那样无病呻吟乞求别人的同情,又不会象杰生那样自私地为自己打算,更不会象凯蒂、小昆丁那样逃离这个阴冷的、坟墓一般的家。他最需要关心、温暖和帮助,但得到的却是白眼、责骂、丢弃和宰割。每每掩卷遐思,他那需要爱和温暖的绝望的吼声,便萦绕于耳,令人心碎。

  当福克纳被问起塑造这个人物时心里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他说,“塑造班吉这个人物时,我只能对人类感到悲哀,感到可怜。”的确,班吉的不幸命运和他的悲剧,与康普生家族的衰败之间似乎并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它更集中地体现了对人类命运的思考。他的悲剧主要是因为家庭成员之间缺乏爱与同情所导致的,家庭以外的世界对他来说也同样冷酷,比如他遭受的毒打,人们对他的嘲弄与歧视等,正是从这种意义上讲,作者才为人类感到悲哀感到可怜。正因为如此,班吉本能地对爱和温暖的绝望的吼声,才如此地真切,如此地撼人心魄。

  杰生是康普生家族实质上的继承者,但从精神气质上讲,他又是对这个家族及其传统背景离得最远的一个。随着金钱势力在南方的上升,他顺应潮流,成了一个实利主义者,和那种卑鄙无耻、不择手段、只图实利的斯诺普斯主义者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他自私、冷酷、狡诈、粗鄙、缺乏才于而又自视甚高,总是与人过不去而又觉得所有的人都跟他作对,他总是觉得自己受委屈,因而总是怨气重重,愤愤不平。

  他对父母,哥哥引为骄傲并极力保持的家庭荣誉、体面、高贵的血统等毫不珍视,弃之如弊屐。对这个家他只有怨恨,他抱怨父亲懦弱无能,连家中的唯一财产也卖掉了,而这些钱他却没有沾边。他恨凯蒂,因为凯蒂的行为使他失去了本应该得到的银行里的职位,却把姐姐被人抛弃的不幸置于脑后,而且也连带着恨凯蒂的私生女小昆丁,恨关心凯蒂母女俩的迪尔西。他也怨恨把他视为傲骄、只对他给予爱心的母亲,因为她给他增加了负担。他把整个家都看成了疯人院。不仅如此,他怨恨周围的一切,他开车出门就抱怨公路保护得太差,他遇事找警察帮忙就抱怨警察无用、不力,他经商无甚才干,却抱怨自己没有机会,他先攻击棉花投机商是一小撮混蛋透顶的东部犹太人,继而又骂纽约市那些专玩大鱼吃小鱼把戏的大商人,然后又抱怨臭外国人掏了美国人的口袋,接着抱怨美国人无用,随便就让人来赚钱。

  他除了利益的损失,便没有什么痛苦,除了爱钱,什么也不爱,他毫无怜悯之心,不存在任何感激之情。父亲尸骨未寒,坟墓未封,而他则因父亲没留给他什么遗产已全无悲哀之情,当别人为他父亲封墓时,他倒觉得好玩。他对母亲总是恶语相伤,故意刺痛她,对她一点儿也不关心,反而还欺骗她,甚至把她的钱也一点一点地骗到自己口袋里。是他背着家人给班吉作了阉割手术,他又把班吉称为“美国头号大太监”,看作是骗马、是动物,甚至恶毒地对母亲说,最好把他出租给哪个马戏团作展品,“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人愿意出一毛钱来看他的”。凯蒂在父亲死后,偶然得到消息来参加葬礼,他认为凯蒂是为遗产而来;凯蒂顺便给哥哥昆丁的墓上送了一束花,他想到的却是这束花值五十元钱。最可恨的是他对凯蒂的报复和敲诈。凯蒂参加葬礼也是为了见女儿小昆丁而来,他便以小昆丁的私生女身份为把柄来要挟姐姐,抓住凯蒂急于想见女儿的急迫心情,趁机狠狠地报复了她。凯蒂必须付给他一百元,才被允许见小昆丁,但还必须听从他的安排,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不能相认,不能交谈,然后还得马上离开这里。结果,他把小昆丁举在马车的窗前,只让凯蒂看了一眼,他便摧促马夫狠狠抽马一鞭快离开,凯蒂狠命追赶,但已望尘莫及,气得浑身发抖。等到晚上,他数着凯蒂卖身的血汗钱心里却美孜孜的,他终于报了凯蒂使他丢了银行职位的仇,让凯蒂知道了他的厉害。但这决不是仅有的一次对凯蒂的敲诈,以后,凯蒂只要想与小昆丁见面,都必须先付一百元钱,他还变本加利,把凯蒂给小昆丁寄来的生活费也费尽心思骗进自己的腰包。他常常迁怒于小昆丁,对这个不知父母是何人,从没享受过父母之爱的可怜的弱女子,他除了恨、除了辱骂、除了殴打、除了借助她敲诈自己的姐姐外,在他眼里,他只是一个额外的负担。仇恨使他变成了毫无理性的复仇狂和虐待狂。他敲诈凯蒂和小昆丁还心安理得,把这看作是他并没有得到的银行差事的象征。小昆丁气得说,宁愿下地狱,也不愿和他待在同一个地方。最终他把小昆丁逼上了堕落的道路,小昆丁愤怒地对他说:“如果我坏,这是因为我没法不坏。是你逼出来的。我但愿死了拉倒。我真愿意咱们全家子全都死了。”

  他思想偏狭固执,偏见极深,他的口头禅就是“我总是说或者我早说了怎样怎样”。他歧视黑人,连为他家付出了巨大牺牲的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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