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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我的经历知道,鲁迅实际是对人、对自己的民族、对人类没有任何恶意的,只是他不想讨好人,别人听了他的话感到不舒服,而在中国,有权势的人总是能收到很多很多恭维的话,甜蜜的话的,而他们在鲁迅那里却收不到这样的话,鲁迅就不招在社会上有势力的人的喜欢,而一当有势力的人不再关爱他,就有很多人前来找他的碴。找有权有势的人的岔子是要吃亏的,而找他的碴却不要紧。我在文化大革命前和文化大革命中都挨过斗。少到十几人,多到几百人,看着那些抡拳揎袖抢着发言的人,开始感到很害怕,后来就感到很可笑、也很可怜了。他们大都是与我无冤无仇的人,有些还受到过我的帮助,并不认为我会给他们造成什么祸患,只是因为有势力的人怀疑我与他不是一心,就找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找我的麻烦,而多数人不发言就怕领导说他与我划不清界限,就煞有介事地给我挑出好多鸡毛蒜皮的毛病来。还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别人说,他们也说,既没有坏意,也没有好意,但对像我这样轮到了挨斗的人却是很大的压力。一下子似乎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不好,让斗人的人斗着很放心,很“正义”,有点“为民除害”的感觉。其实那时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怀过恶意,只是有点不听话罢了。
我说过,我读鲁迅,就是喜欢鲁迅,并没有要靠鲁迅吃饭的意思。我那时选的饭碗是外语。那时学生的外语水平都不高,我的外语还能对付,就考了外文系。自己给自己定的目标是研究契诃夫,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吃契诃夫”。鲁迅还是每学期读至少两卷,但也只是爱好。那时喜欢的还是鲁迅杂文。对于鲁迅小说,当时不歧视,但也没有格外的青睐。把他放在巴尔扎克、斯汤达、福楼拜、莫泊桑、左拉、罗曼·罗兰、普希金、果戈里、屠格涅夫、列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高尔基、肖洛霍夫、勃朗特·夏绿蒂、狄更斯、萨克雷、哈代、奥斯汀、马克·吐温、杰克·伦敦、德莱塞、显克微支这些世界级的小说家当中,鲁迅小说确实有些不起眼。我的重视鲁迅小说,是在文化大革命之后。先是《狂人日记》,后是《阿Q正传》、《药》、《孔乙己》、《铸剑》、《补天》,再后是《祝福》、《故乡》、《在酒楼上》、《孤独者》、《伤逝》、《示众》、《风波》、《肥皂》、《离婚》、《出关》、《理水》等等。我觉得,鲁迅小说好像给我打开了天灵盖,使我开始看清了整个中国,看清了中国人和中国文化。当然,这仍然是我自己的幻觉,不能当客观真实来说的,但这种感觉也是很好的。在过去,鲁迅杂文和外国文学、哲学,使我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但有些连不成片。倒是鲁迅小说,一下子使这些都连了起来。我觉得,我们中国人到现在都还是鲁迅小说中的人。它们很小,但地盘却很大。容纳了我们全部的中国人,当然也包括鲁迅自己。我活的年岁越多,越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孔乙己,到忘乎所以的时候,则像阿Q。时至今日,我仍然崇拜西方那些伟大的小说家,但只有鲁迅小说,给了我这种感觉。这种一旦黏住你,你就甩不掉的感觉。我认为,这也是正常的。我是中国人,我生活在中国这个环境中,不论怎样读外国书,但真正关心的还是中国这个文化环境,体验最深刻的也是给我透视了这个文化环境的小说家。至于鲁迅在世界文学上应有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对我并不重要。就是鲁迅得了诺贝尔奖金,去领的是海婴,一分钱也不会给我。
总之,我喜欢鲁迅。鲁迅没有使我的命运好起来,但我不后悔。因为他也给了我做人的勇气和做人的骄傲。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鲁迅及其作品给了我生命的力量。我经历过困难,但困难没有压倒我。我是站着走过来的,不是跪着、爬着走过来的。我愿像鲁迅那样生活。虽不富裕,但不低三下四。没人欺负我,我绝不欺负人。若是有人仗势欺人,我豁上小命也要与他纠缠到底。即使失败,也不后悔;即使被整个社会所笑骂,也绝不屈服。
《鲁迅和我们》 第一部分我与鲁迅研究
二我与鲁迅研究
在我的前半生,鲁迅及其作品是我生命的精神支柱,但却从来没有想到吃鲁迅这碗饭,没有想到过搞鲁迅研究。我搞鲁迅研究是时世赶出来的,不是我读鲁迅的初衷。
在考研究生的时候,我仍然想考外国文学的研究生,但我学的是俄语,招外国文学的都限考英语,没有办法,才考了鲁迅研究的硕士生。鲁迅研究就成了我混饭吃的一种手段。我不讳言是吃鲁迅饭的。一个人活在世上,总得有个混饭吃的地方。有的人吃政治,有的人吃经济,有的人吃文学艺术,有的人吃学术。我没有别的本领,读过几遍《鲁迅全集》,勉强能吃上鲁迅,为什么一定不能吃呢?
但到吃上鲁迅这碗饭,情况就与此前有了很大的变化。自己读鲁迅,直接面对的是鲁迅作品,自己的看法就是自己的看法,鲁迅已经死了,我的看法对不对,鲁迅已经没有了发言权,我完全可以不受他的控制。我认为他好,他也不会给我发工资;我认为他不好,他也不会抓我坐班房。而要搞鲁迅研究,情况就有些不同了。我面对的不仅仅是鲁迅的作品,而是有可能读我的鲁迅研究著作的读者。我与这些读者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是平等的关系。在我的心目中,鲁迅是很伟大的,但伟大的是鲁迅,而不是我。研究者的名次不是按照被研究者的名次排列的。并不是说研究鲁迅的就是宣传部长,研究茅盾的就是宣传部副部长。我研究鲁迅还是一个普通的公民,和其他的研究者在权利上是平等的。既然是平等的关系,我就没有权利要求别人都和我一样。我喜欢鲁迅,我不能要求别人都喜欢鲁迅。别人都喜欢鲁迅,都和我的看法一样,还要我这个研究鲁迅的做什么呢?平心而论,我之喜欢鲁迅,也只是一个偶然的机缘。要是我父亲没有订那套《鲁迅全集》,到现在我可能还没有读过《鲁迅全集》,更莫说喜欢鲁迅。我喜欢鲁迅,这是我的真实,我的权利,别人不喜欢鲁迅,也是别人的真实,别人的权利。过去鲁迅研究界有一个口号,名曰“保卫鲁迅”。我不同意这个口号。它给人一个印象,好像别人不喜欢鲁迅就是犯法似的。文学作品不是用法律推行的,也不能用法律来保护。那么,我们还搞鲁迅研究做什么呢?我认为,搞鲁迅研究就是因为有的喜欢鲁迅,有的不喜欢鲁迅。喜欢鲁迅的觉着鲁迅作品有很多好处,他想告诉别人,希望别人也能看到这些好处,也能喜欢上鲁迅。这样,鲁迅研究者就得尽量把喜欢鲁迅的理由说清楚,别人理解了你喜欢鲁迅的理由,原来不喜欢鲁迅的,可能就喜欢上鲁迅了。假若鲁迅研究者说了自己的理由,别人还是不喜欢,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再想别的方法说。一个喜欢鲁迅的人,总是希望别人也喜欢鲁迅,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不是皇帝,没有命令别人的资格,更没有以此压制别人的理由。研究鲁迅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是吃这碗饭的。饭没有白吃的,要吃饭就得费点力气。还有很多很多不喜欢鲁迅的人,我们自然认为鲁迅有价值,中国人应该了解他的价值,我们就得不断努力下去。研究他,阐发他,论证自己的观点。不能人家不喜欢鲁迅就火冒三丈,就想叫我们国家制定一个不准说鲁迅坏话的法令。要那样,我们这些搞鲁迅研究的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但是,我到底是一个搞鲁迅研究的,一个吃鲁迅饭的。对于我们这个行当的困难更有深切的体会。我认为,一个喜欢鲁迅的人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喜欢鲁迅,但不喜欢鲁迅的人也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不喜欢鲁迅。在文化大革命前,鲁迅是受到政治家的保护的,那时候谁也不敢说鲁迅的半句坏话,而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政治家不像以前那么保护鲁迅了,人们可以说说他的坏话了,就有人反以为人人都应该说他的坏话,不说他的坏话,好像就是思想不解放、没有说自己的真心话一样。实际上,思想解放不解放,在于敢不敢直白自己的思想意识,而不在于说不说某个人的坏话。在政治家保护鲁迅的时候,有喜欢鲁迅的,也有不喜欢鲁迅的;在政治家不保护鲁迅的时候,也有不喜欢鲁迅的和喜欢鲁迅的。正常的情况是彼此有个交流,有个对话,有个增进相互理解的形式。人与人原本就是彼此不同的,人见人爱或人见人恨的东西不是没有,而那些恰恰是不值得研究的。值得研究的都不是只有一种观点的事物。文学最容易起哄,因为它是感情性的,但又最不能起哄,因为它必须是个性化的。不要怀着领导社会或文学潮流的心思对待鲁迅和鲁迅研究。80年代末,那是中国知识分子最得意的时候,我的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也是一个很著名的文 艺理论家突然来到我的家。一进门就说:“王富仁,现在我们把所有的人都批倒了,就剩下了一个鲁迅。现在该批鲁迅了!”听过以后,我立刻目瞪口呆了。我是谈过对中国人、中国文化的一些看法的,我是不满意中国人普遍认可的一些价值标准的,但我却没有要批倒任何一个“人”的意思。再说,鲁迅怎么样,是我多年形成的一种感受,它不是随着时代潮流的变化而变化的。我喜欢李煜的词,文化大革命前喜欢,文化大革命后仍然喜欢。文化大革命的结束改变了好多东西,但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改变了,我的鲁迅研究是根据我对鲁迅的感受了解进行的,而不是根据时代潮流的需要进行的。所以我那时的回答是:“要批,你去批!但我不批!”直到现在,我还是这样一种态度。
我这个吃鲁迅饭的,对世人也有一点希望,是:我愿意理解别人不喜欢或不那么喜欢鲁迅的原因,但也希望别人能通过我的鲁迅研究尽量理解我之所以喜欢鲁迅的原因。我的研究,你若不愿看,大可不看,但却不能一听我说的是鲁迅的好话,而不是他的坏话,就认定我说的不是实话,说的就一定不“正确”。我前几年在一个座谈会上谈了谈我对鲁迅和胡适的一些看法,一个先生就认定我是主张群众专政的。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假若那位先生不同意我的观点,认为我的看法在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我是可以理解的。但由此断定我主张群众专政,却无论如何也是说不通的。如上所述,我从十几岁就常常被整个集体孤立起来,是群众专政的一个对象。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的人生感受是怎样的呢?在那时,假若有一个像鲁迅一样的人,不畏强权,能够公开表示一点对我的理解和同情,公开反对一下那种利用群众压制个人的专制行为、指出那些人的虚妄和不实,我是不会计较他生活上或性格上的一些鸡毛蒜皮的缺点和毛病,而从内心崇仰他的人格的,我是会在整个混茫的世间看到人类的一线希望、一线光明,并充满独立前行的力量的。而在那时,尽管一个人有着明敏的头脑,有着清醒的意识,有着宽容的态度,有着丰富的学识,但他却对伤害我的人没有决绝的反抗,对我也没有表示过真诚的理解和同情,我仍然可以尊敬他的为人,尊重他的学识,佩服他的明智,承认他的贡献,但我却不会对他产生刻骨铭心的爱,他无法进入到我的精神世界里去。我知道,我对鲁迅和胡适的看法并不代表所有人的看法,我也不希望所有的人都同意我的看法,但这却是我所能有的看法,而这种看法恰恰是在对群众专政的痛苦体验中才会产生的。总之,我们都是在中国谋求生存和发展的知识分子,我们不会相同,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