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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得乎部落骑着马赶着羊不知走了多少年,走得大家把旗子上写的那个神是谁都忘了,只是愈走愈想走,愈走愈收不住脚,愈走愈繁殖,愈走孩子牲口愈多。这天走到了一片长城边儿上,搭起帐蓬,嚎歌跺舞,男欢女乐,正感受神的恩赐,只见一大队骑兵从长城里面冲出来,三两下击败了极得乎的骑兵卫队,拿了首领小极得乎。几天后小极得乎又被好鞍好马的送回来了,说那个国的皇上恩德浩荡,不但没杀他,还赐给他一个那国里大汉人种族的姓氏之一:“继”。又有那国皇上派的钦差大人对部落宣旨,部落不懂汉话,小极得乎就用当俘虏学来的几句给大家翻译。圣旨的大意是:中国皇上是万物生灵的父母与真神,是真龙天子。能做龙子龙孙者,是福气;不做龙子龙孙者,都该杀。众人夸小极得乎汉语学得快,小极得乎说这几天学的都是这几句话。小极得乎收了那面“神在路上”的大旗,跟着钦差,带着众人,沿着长城根儿,来到海边儿,乘船过海,浓雾中见到皇上赐给的荒岛,上了岛,只见崖上有块大石碑,碑上刻着“大岛”二字。钦差说,那是皇上的手迹。
耶稣说:“那条路,你们也知道。”
全体姓极得乎的都改了姓“继”,部落里其他家族没被赐姓儿的,也紧忙着找钦差讨姓,钦差给他们留下一本古老的《百家姓》,说除了不许姓皇上的姓,姓什么都行。有人干脆每天试着姓一个不同的姓儿,像试帽子似的,试来试去还是觉得姓“继”不会出错儿。极得乎的部落就这么荣幸的加入了大汉民族还成了第一代大岛人。渐渐地,学了汉人的样儿盖房种地,建城经商,汉人的船也三五月来一次。听说皇帝爱红,大岛人就把城墙涂成了朱红;有汉人来通婚,生下来的孩子就肤色呈黄;汉人不说大岛话,大岛人学会了说汉话看汉文,后代们一代代听着关于祖先曾要找神的传说,但不知神是哪位,只知道找来找去找到了中国皇上。大岛上紫气缭绕,大岛人建的城堡靠海,城里一片红墙金瓦。出城二十里,花气醉人,再走二十里,就有山。山在夜间放蓝光,故称蓝山。山中产水晶,又产黄金铜铁,山上长尸草,吃了起淫欲。树上歇的红眼鸟,烧了吃可生贵子,山顶上遍地开无叶花,嚼了生咒语。避荫处有细竹,伤人必死。春天时有美人蛇哀鸣,其音如婴,意欲食人。山中有深潭,潭中有猪龟,大岛人说猪龟上岸时可扰天下大乱。潭中水流入山涧;涧中水流入小溪;溪中水流遍大岛后就流入海。
第一部 民间传说二、猪龟娘娘的故事
大岛人都说在他们上岛之前,岛上曾有过人。因为自从他们一上岛,就有人编了《猪龟娘娘撰》,后来这故事就一代代传下去,成了经典。最老版本的《猪龟娘娘撰》是写在一卷绸子上:
“最早之大岛人,乃一夫一妇也。此夫妇生八子。一日夫落入山中深潭,溺亡。妇此后每夜去潭中沐浴。一日,再不归家。又数日,从潭中爬出一兽,且像猪又像龟,此兽爬至八子家中,驼八子于背上,至深潭处,纵身跳下,八子与怪兽皆沉潭底。”
后来有人嫌老版保守,就在黄草纸上写了新版还插了图:
“最早之大岛人,乃一夫一妇也。此夫妇生八子。一日夫落入山中深潭,溺亡。妇此后每夜去潭中沐浴。沐浴时裸身入水,其阴浸于水中,其两乳徐徐进出于水面,数时,便淫声不断。一日,淫声之高,蛇鸟等皆惊醒。八子于家中闻听其母哼吟,不知母为何,遂伏不敢睡。次日,母再不归家。又数日,从潭中爬出一兽,且像猪又像龟,此兽爬至八子家中,驼八子于背上,至深潭处,纵身跳下,八子与怪兽皆沉潭底。”
再后来又有人在二版上加了注释:
“此女怀夫心切,水神感慨之,即化作此女之夫与女交配。”
再再后来就在岛上传出了民歌:
“水神真蠢笨呦,见了凡女动凡心呦,一念之差引火烧身呦,惹得女子追到水中呦,变了猪龟表衷情呦,这可难为了老水神呦,不要她又撵不成呦,编成山歌诫后人呦:‘姑娘好看不好惹,惹了之后变老婆,成了老婆就变丑,坐在家里又赶不走。’咦咦咦呦——”
最流行最让人能接受的一版是改了后记,删了淫情,变所有插图为一女神像。在神像下面写着:
“水神感于女念夫之情,故成全之,使其全家变猪龟入水与夫团圆。”
后来猪龟娘娘庙里那个娘娘像就是按这个版本里的女神像修的,娘娘是女人头龟壳猪身子,背上驼了八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好像老是在哼哼。
大岛人拜猪龟为神,凡上山路过深潭的人,都得冲着潭水或作揖或磕头或行注目礼,烧香上贡的人更是不断。命好的,还能赶上看见猪龟的大龟壳从水底深处浮上来。可猪龟对人倒并不那么待见,哪怕隔着八丈湖水,它们一感到岸上有人,就跟逃难似的急着往水底下沉,也不还礼。所以人唱:
“看一眼猪龟难吧,被猪龟看一眼更难。”
第一部 民间传说三、猪龟上岸的故事
也不知从哪年起,大岛被皇帝给忘了。汉人的商船渐少,只有零星渔船从周围小岛上过来停泊。大岛人渐渐把皇帝也给忘了。
陆地上又改朝换代车轮大战了千百遭,大岛还是在地球上慢慢地踱四方步。照着“天上一天,世上一年”的说法,大岛跟天堂没多大差别。每年都有些个在大陆上丢了地的农民逃到大岛上来种大岛人的地跟大岛人生孩子,数年下来就弄得大岛上姓什么的都有了。乘船来的云游道士到了大岛上变活神仙,吃了蓝山上开的无叶花和尸草,人人都跟着道士跳舞,个个头上冒紫光。大岛人大方好客,连岛上最老的“继”家也不知在哪年由谁生下了第一个带汉人血统的先人,所以“极得乎”的历史没人再提了。
这年,一位继家人老年得子。
这继老先生此刻悲喜交加:儿子好不容易生下来了,老婆却死了。家里人先是忙着接生后又忙着停尸,继老先生不知是哭还是笑,坐在那儿发呆。人们从这屋奔到那屋,议论着怎么把红白喜事一块儿办了才好。
正在这时,一只猪龟拱开继家小后门儿,拱进院儿里来;穿过后院,拱开屋后面的小偏门儿,又拱进屋里去;穿过一间屋,又拱开一扇门儿,又拱进一间屋。这间屋地上放着一个摇篮,摇篮里放着一个婴儿,婴儿闭着眼,被小软棉被卷儿裹着,猪龟轻轻过去,用鼻子拱了拱摇篮,在婴儿脸上闻了闻,婴儿醒了,一看见猪龟竟大笑出声!
笑声惊着了原是来接生后又得洗尸的巫婆。她对女尸说:“可不得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生下来就会笑啊?”说完赶紧跑到婴儿屋里,一进门就看见了猪龟,吓得又扭头往回跑,随后她带来了一群人,人们都挤在门口,却没人敢进屋里来,全体都下跪。
猪龟马上头也不抬地走了,边走边哼哼。人们把婴儿忘了,跟在猪龟身后,想看清它是不是长着猪头猪脚。它果真像猪似的一路小跑着进了山,到了深潭边,“扑通”一下跳进去,溅起巨大的浪花来。人们这才又想起婴儿,跑回去看,婴儿还在睡,根本不会笑。
巫婆说:“我可看得真真的,那龟是母的。”马上母猪龟上岸会男婴的故事就被嘴快的人给编出来了。
巫婆又说:“咱往好里想,虽说这孩子一生下来他亲妈就死了,可倒召来个女神仙给他当妈,将来必是大福大贵的主儿。可再细想,也可怕:这男婴孩儿怎么一生下来就为了个女猪龟笑出声来呢?!要不怎么说母猪龟是祖传的会勾搭男人呢,连个男婴都给勾上了,也可见这男孩儿长大了好色。”
但有人拿她开心:“大娘啊,要说这孩子好色,他怎么见了你没笑出声来呢?您到底是个白生生的女人呢,总比那猪龟强多了。”
巫婆面不改色:“你怎么就见得孩子眼里看龟就是龟呢?”
嘴快的人又编出新故事:那笑声是龟发出来的,而不是小孩儿。
这猪龟到底上岸是来当妈、还是来当妻、还是来背孩子下水、还是嫌水里日子无聊,成了大岛人饭桌上的话题。这天有家人吃晚饭时为了猪龟与婴儿的关系争起来,突然小孙子说:“不是猪龟上岸要天下大乱吗?哪儿乱了?”
一句话,把大人们都说愣了。
第一部 民间传说四、红白喜的故事
继老先生是岛上少有见过世面的人。他年轻时曾过海读出来个学位,又回到大岛上自称“居士”,一直“居”成“继老先生”才得一子。这回要绞尽脑汁儿给孩子起个不俗的名儿,把家里的书全翻遍了,竟没找着一个顺眼的字。索性把书一合,灵感来了:打开书天下多事,合上书天下无事,合书合眼合神合脑。我这小儿子,一生下来,就惹来猪龟,不是好事。要保他性命,只有教他“合”字,把什么事都只当书看,合上就罢了。这孩子就叫“继合”。
继家亲戚们说,既然母猪龟都上岸了,红白喜事更得一块儿办。要隆重,把神母神子的家威显出来。
继老先生不明白,哪儿来得神母?
亲戚们说,小孩儿都引出猪龟来了,死去的母亲还不沾神?说不定她曾是猪龟转世或死后投胎为猪龟都难说。
继老先生想想这些俗人要供猪龟为神,也罢了,竟还要将他爱妻也说成是猪龟,难道他继大居士是和一只猪龟在一起睡了那么多年还生出儿子来吗?这不是辱没斯文么?
但红白喜事还是一块儿办了。
继老先生家靠山。一大早儿,人们就从村里、城里赶来,聚在继家院子里等着看“神子”。继家专为这天订作了几排大长桌和大长椅,桌上酒肉齐备。
吹鼓手开始奏岛上的高调儿。
从陆地上云游过来的“香囊道士”当场为孩子作画,作画时孩子大哭,但画儿上的孩子在笑。小孩儿哭完又睡了。哈拉子流湿了奶妈的前襟儿,尿水渗透了奶妈的袖口儿。他被抱进去,众人开始吃喝到下午。
到了下午,继老先生带着家里亲属众人穿着丧服走出屋来。
棺材被抬出来,众人拥上,人群里发出哭声,尽量让亡灵听见。
吹鼓手们又开始奏乐,仍是高调儿。
那位先是给产妇接生后又给产妇洗尸还见过母猪龟的巫婆被请来哭唱,嗓子几下就哭哑了。死人听她哭唱时感动得差点儿要再活过来,潭底的猪龟们都边听边哭,满天下的神灵都憋着气净听她的了。
乐队、棺材、巫婆、道士、继家,众人全都排成了队,往村外走,边走乐队边奏同样的高调儿。
到了坟场,香囊道士大发神功,把周围坟地的阳气都聚到这个坟里,他说有他的神功保护,将来哪怕所有的坟上都长草,也惟有这块坟上只会开花儿。死人安然入葬。
傍晚,大队人马回到继家园子,开始吃喝。到深夜,有人拿出从蓝山上摘来的各种花草,分给大家吃。有的吃了后要歌要舞,有的冲天撒尿,有的要寻欢做爱,有的开始返祖。返祖的人闹腾了一阵就哭着叨唠:“我看见咱们以前不是他妈的这副熊样儿!咱们先人都膀大腰圆的,怎么到了咱们这儿都跟缩了水似的?老祖宗们从来不在一个地方落脚超过三天!咱们在这个鬼岛上都他妈的呆了几百辈子了?”一下子弄得人们都伤感。香囊道士安慰大家:“大岛是神赐之地,神子才住得,又是修练房中术的天堂,普天下少有的宝地。”
吹鼓手们奏着不齐的高调儿一直到第二天凌晨。
几天后,岛上长出一种瓜,猴子们抢着吃,人吃了长疥疮。
又有几个月,有条船从海上来了,来的是个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的人,穿着麻袍子,说的话谁都听不懂。
他拿出一张航海图,指着图反复地说,不列颠。又反复地说,利物浦。又反复说,支那。没人懂。他拿出一个十字架,说:“耶稣”。还是没人懂。他指着自己说:“约翰”。这回人懂了,大家叫他“约翰”。
大岛人好客,把约翰留下了。给他吃的,给他房子住。跟当年欢迎香囊道士一个样儿。他住在山脚,香囊道士住在半山腰。
约翰再没出示过那张航海图,也没再重复“支那”二字,只在门口挂上了一个十字架。
年底,又有船从海上来。这回是个船队。船上坐的都是陆地上京城来的人。他们穿着大绸大缎,女人们脚小得像猪蹄儿,船上载满珠宝玉器。
带他们来的是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