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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手,捻动手指,习惯地打出一个潇洒的榧子。这时候,为他管钱的毛毛姑娘把
保险柜从里屋推出来,一直推到大家面前。
“毛毛,打开它。”
毛毛蹲下身转动着密码锁轮,然后把门轻轻拉开,里边是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
的钱,秀才早已经把一切准备好了。
“你们跟我多年,都知道我不贪财。都看见了,保险柜已经打开,我已经准备
好,你们各自拿走一份,散伙吧。”
但是,好长时间,谁也不动手,谁也不说话。大家团团地围着他,沉默出许多
黑道上的感情。
有人忽然说:“老大,你受了伤,钱留下你用吧。”
杨光说:“别这样。这些钱都是大家伸手从火里抓的,从刀尖上抢的,本来就
是你们的,你们要不拿走,就是看不起我。”
这才有人慢慢走过来,走向钱柜。
为了钱,一个一个还是走过来了……
拿了钱,一个一个又走出去了……
终于渐渐地把屋子走空了。
“阿秀,你也出来吧。”
阿秀从里屋走出来,眼里还噙着泪。
杨光说:“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阿秀咬着嘴唇点点头。
杨光说:“这就好。你一直追我,我一直不答应你。现在你明白了?”
阿秀说:“我明白了。”
杨光说:“明白了就好。什么也别说,拿上你那一份,也走吧。”
阿秀擦了擦泪,拿上自己那一份钱,低着头也走出去了。
屋子里只留下杨光坐在轮椅里,毛毛在后边扶着他。
“房租付了吗?”
“付清了。”
“付清了不好。”
“多付了一年。”
“这样好。人家把房子租给咱小偷们住,万一将来知道了还说不定多后悔哩。
多付一年房钱,也算是一点补偿吧。”
“我就是这样想的。”
“谢谢你,毛毛。”杨光想了想,又说,“你虽然年轻,又不爱说话,总是为
我想得很周到。好了,你也走吧。”
毛毛忽然说:“我不走。”
杨光说:“怎么,你可怜我?”
毛毛说:“不,我跟着你。”
杨光说:“别说胡话了。从今往后我都不在道上混了,你还跟着我干啥?”
毛毛说:“我也不在道上混了。我跟着你,跟你结婚。”
杨光笑笑说:“毛毛,你别吓我。你还小哩,我可是中年人了。”
毛毛认真地说:“谁吓你了?我一直想跟你说,我要跟你结婚。”
杨光说:“别乱说了,你找谁不行?”
毛毛忽然笑起来:“我知道你一直在跟我开玩笑,别撑着了。你并不喜欢阿秀,
你喜欢的是我。”
杨光像被揭穿了谎言,终于低头默认,就像一个演员表演结束走下了舞台,他
也露出了自己疲惫的真实。
毛毛从后边伸出双手,大胆地把他搂在怀里……
12
杨光把事情张扬到社会上,黑道上的人也都夸于富贵是个人物,传来传去自然
就传到了警察圈子里,这时候最难堪的就是于富贵了。当警察的,最忌讳的就是和
黑道上有染,那就算黑道白道统吃,那就算警匪一家,那就算敌我不分,那就彻底
败坏了一个警察的名誉。
为了摆脱困境,于富贵想,应该找人解释一下,不然就会造成许多误会。先找
谁哩?他想,就先找办公室白主任吧。
“白主任,那事儿,听说了吧?”
“什么事儿?”
“唉,就是,就是我那事儿嘛。”
白主任想了想,点点头。
“其实,并不是人们说得那样。”
白主任又点点头。
“你想嘛,我是干什么的?我是老警了,我什么不明白?”
白主任还是点点头。
“现在人们说来说去,都把我说成啥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白主任说:“老于,别管人们说什么,你尽管放心,我不会对你有啥的。咱们
相处的时间短,你还不了解我的为人,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别说你没有什么,就
是你有什么,我也理解。我是办公室主任,维护领导的威信就是我的责任。”
和白主任谈过以后,于富贵心情好多了。后来一想,不对呀,谈的结果是我对
白主任印象好起来,更相信他了,却并没有改变白主任对我的印象,更相信我于富
贵,这算什么解释呀?算了算了,别人也不用找了,还是直接找李大队长谈吧,只
要和一把手解释清楚,别的人就不管他了。
“李大队长,别人不了解我,你一直是我的领导,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了解。”
“人们风言风语说这说那,你说我是那人吗?”
“我相信你。”李大队长说,“不过,老于,你现在好坏也是个领导干部了,
在工作上甚至在生活上还是要注意影响,还是要注意维护我们警察的社会形象。”
“那是那是。”他连忙说,“那是那是。”
和李大队长谈过之后,于富贵心里反而更乱了。好像他真是做错了什么,人家
都在理解他和原谅他。怎么会是这样子?他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自己并没有做
错什么事情呀?我去找人家解释什么呀?这时候他才想清楚,自己本来并没有做错
什么事情,根本不该去找人家解释什么。
后来他又想,我为什么要去找人家解释?还不是心里有鬼。那么,自己没有做
错什么事情,心里为什么会有鬼呢?他忽然想起来一句老话,“凡是敌人反对的我
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谁这么说的?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说的。
这一下他想明白了,不是他自己做错了,是他怕领导和同志们说他做错了,是
害怕小偷们说他的好话,因为要是小偷们说他好,他好像就不是什么好人了。
说到底,他是在害怕他自己。
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他确实是个好人,领导和同志们说他是好人,小偷们也说
他是好人;他确实是个好警察,黑道白道都认为他是个好警察。
也就是说好人认为他是好人,坏人也认为他是好人。
他觉得他自己碰到的这个问题很新鲜,没想到和杨光这场较量下来,自己竟然
弄不清自己是啥人了。
不过,有一点他是认准了,他可以抓一百个小偷,抓一百个小偷不难,但是让
一个小偷再也不偷了重新做人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在这个认识的基础上,他忽然大
胆地想,人来世上混,谁不犯错误?办坏事儿的时候他就是坏人,不办坏事儿了他
就不再是坏人了,如果办好事儿他就是好人了。这么一想,于富贵就觉得自己这么
对待杨光还是做对了。
于富贵高兴起来,他自己把问题想通了,就决定不再找人解释,也不再害怕别
人说什么了。但是他明白,自己想出来的这些道理只能够供自己使用,而且还要悄
悄地使用,千万不敢说出去,说出去就惹麻烦了。
于是,几个月后,当杨光开办的小饭店开张,请他去捧场的时候,他不但答应
去,而且还拉上王海,去的时候还买了一束鲜花……
不过,快走到的时候,他还是嘱咐王海,咱们两个去是去,过后别对人家说。
现在这人,你还不明白?别让人家说咱们两个的闲话。
1
虽然太阳还没落,天还亮着呢,由于快到吃晚饭的钟点,发廊里的客人就少下
来。
这就是城市。
春花觉得乡下人是望天过日月的,乡下人的生活永远和刮风下雨紧密联系在一
起。乡下人的时间就像飘在天上的云彩和种在地里的庄稼,很大很厚,看得见和摸
得着,实实在在。而城里人是看钟点过生活的,好像白天黑夜太阳月亮甚至刮风下
雨和他们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城里人的时间要么挂在墙上要么戴在手腕上,很小
很细,就像自己找根绳子把自己拴起来了。
春花经常想,这就是城乡的区别吗?
在乡下,春花从来不迷路。在城里,春花老是记不住路。乡下的路再多,每条
路都不一样,经过的山坡不同,经过的河道不同,经过的庄稼地不同,路边的树木
也不同,没有一条路是重复的,只要你走一次,就能够牢记在心里了。城里的路不
行,许多路都一样,经过的楼房一样,经过的路口一样,甚至路边的树木也一样哩,
你要记不住是几个几个口,在第几个口处向左或者向右,你就迷糊了。后来,春花
想明白了,在乡下人们是依靠形象记忆哩,而在城里,人们得费脑子死记硬背哩。
马三又来了。
那时候春花正在给客人做头发。从镜子里望见马三走进来。由于怀里抱着顾客
的脑袋,她也不方便回头去理他。马三呢,故意在她身后站了一下,让春花在镜子
里看到他的脸,这才走进里屋去等她。
发廊的小老板娜娜手里举着吹风机,正在旁边给顾客吹头。看到马三竟然大模
大样地走进里屋,像走进他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就很不满意,不由得向着春花一眼
剜过来。春花自觉理亏,只好装着没看见,连忙埋头干活儿。她一直坚持着把头发
做完送客人走后,才走进里屋来见马三。
“咋回事儿?你怎么又来了?”
“不咋回事儿。怎么,你烦我了?”
“你的病看得怎么样?”
“我的病?看得不怎么样。”
马三伸出手来,开始对着她捻动起指头来。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春花明白他又
来要钱了。
“我给你那么多,这么快就花完了?”
“一千五还多?现在看病花钱就像打水漂一样。”
春花想了想,就慢慢从衣袋里摸出来三百块钱,无奈地递过去。马三一把接在
手里,因为票面小还飞快地查了一下,然后把钱在手里甩着说:
“三百?怎么就这一点点?”
“三百还少?”春花说,“我只有这么多了。”
“那好吧。”马三说,“反正也跑不了你,花完了我再来拿。”
春花看着马三拿了钱走出去,就坐下来伤心掉泪。她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极了,
人家跟城里的男人们睡觉,都是挣男人的钱。她跟城里的男人睡觉,还要倒贴钱给
男人花,这算什么事儿呀?
唉,春花想,说到底都怪自己招惹了这个马三,全是因为这个马三闹得她不安
生。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自从遇到马三,春花的生活就乱套了。
再有两个月,春花到郑州就满三年了。刚来那两年只能挣个回家的路费钱,现
在手里攒下的钱,都给这个马三了。她挣得没有他花得快。看样子以后再挣多少钱,
也不够这个马三花。她已经觉得这是个无底洞,就是她挣再多的钱,也填不满这个
坑。这没完没了的债务,什么时候能够还清?往后的日月可怎么过?她真是有点发
愁了。
高中毕业后,只差五分,她没有考上大学。如果按她的意愿,她想一直复习下
去,直到考上大学为止。乡下的学校教育质量低,许多考生都是复习两三年才能够
考上大学的。但是,她家里穷,为了她上学已经把家里的钱花完了。她又是女孩子,
按照乡下人的老观念,就是将来再出息也是要嫁出去的,早晚也是人家的人。于是,
家里就不想再花冤枉钱让她继续复习考大学了。她呢,除了暗暗地哭一场,也没有
办法。这样,等在她前边的路已经细成一根麻绳了,那就是下地干活,回家做针线,
然后嫁给人家生孩子过日月。无边无际的穷日子在等待着她。她不甘心在乡下受穷,
就和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商量,姐妹们一咬牙,悄悄地跑出来闯世界。两三年下来,
现在人家差不多都发了。有人在洛阳买了城里的户口,有人在周口买了房,还有人
在海南经常用“大哥大”给她打电话。想想人家的日月,几个姐妹们比着,数她混
得最惨了。
早知道郑州这么难混,她想,还不如当初跟着孙姐下广州,去吃青春饭哩。
当初从乡下跑出来时,姐妹们是集合在一起的,一块儿坐车出发先到驻马店。
她们原来曾想着就近在驻马店找工作,但是为了找活方便,姐妹们不能够老捆在一
起,就散开了。谁想到这一散就再也聚不起来了,就像鸟儿一样各奔东西了。五天
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住在一家小旅馆里,这时候她碰上一个跑生意的孙姐,对她
很好,替她付了房钱,管她饭吃,还送给她五十块零花钱。那时候孙姐看她什么也
不懂,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要往哪里撞,就要带她南下广州和海南去吃青春饭。因
为她细皮白肉长得好,孙姐说保她三五年里赚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