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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卫生队,一个漂亮的女兵!”
几个战士听见了指导员同路在贵说的话,一下子都拥向了指导员,抓他的胡子,捏他的下巴,七嘴八舌地说:“好个指导员呀,你有多少个妹妹,今天给这个介绍,明天给那个介绍,这样一来,全中国的姑娘都成了你的妹妹也不够!”
指导员脸不红心不跳,”嘿嘿”地笑了笑,说:“傻瓜,本指导员是在逗你们,你们一个个全当真了?你们以为天鹅肉是人人都能吃上的!”
50
一颗炸弹落在了地道顶部的土层之上,振聋发聩。指导员下意识地将路在贵压在了身下。之后,他扭头看了看地道顶部,松了口气,缓缓地坐了起来,说:“妈的,狗日的美国鬼子,想把老子吓死在这里头呀!”指导员有意将“炸”说成了“吓”,仅仅是为能在自己的战士面前幽默一下。路在贵摇了摇脑袋瓜儿,好像地道顶部的土渣落在了他的头上,他要将它们抖干净。之后,他猫一样地爬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指导员笑了笑,说:“美国鬼子没把我吓死,指导员你快把我压死了。”指导员朝地道顶部扬了扬下巴颏,示意路在贵看看,路在贵轻描淡写地向地道顶部扫了一眼,说:“没事儿的!”地道顶部非常结实,全都铺装着钢板,这是美军的杰作。但在我军的英勇攻击下,不得不节节败退,不得不将这安全而又保险的东西留给我军享用。钢板缝隙间掉土渣,当然不碍事。
通信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告诉指导员电话线路中断。指导员朝路在贵一挥手,说:“狗日的,就是刚才的这发炮弹炸的,咱俩去修就够了!”指导员如此器重路在贵,路在贵在激动之后,变得豪情满怀了起来。外界的炮火声仍在继续,爆炸声穿透地道顶部的土层,仿佛像闷雷。带齐工具后,指导员和路在贵便出发了。指导员的脸绷得紧紧的,好像有两只手在扯着他的脸皮那样,黑黑的胡楂儿随即一根根地冒了出来,像刺。但就在那会儿工夫,他仍不忘伸手抚摸通信员的脸,似乎还想逗通信员玩玩。
走出地道,枪声响成一片,炮弹在地上,掀起滚滚黄尘,一团团一朵朵,奇形怪状,将天空弄得混混沌沌。指导员和路在贵猫着腰来到了地道顶部,很快,他们便找到了电话线断开的地方,但一个接头却不知被炸到哪里去了。路在贵紧捏着那根待接的电话线,指导员在他的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用那种非常有力的低音对他说了句:“抓好,趴下,别动!”然后,自己躬着身子向一棵古树的方向跑了过去。敌机成群结队地飞了过来,几颗炸弹在附近爆炸了,飞扬的尘土大有将路在贵活埋了的意思。路在贵揉了揉眼睛,看了指导员的背影一下,不由替他捏了把汗。那棵古树在疯狂的炮火和硝烟中依然勇猛地挺立着,属于它的相当一部分枝丫已被炸没了,但剩下的那些更像长矛和利剑,使路在贵振奋和鼓舞。又一发炮弹落了下来,这发可恶的炸弹使指导员留在路在贵眼眸中的背影瞬间化作一种刺目的白光和浊浪排空般的黄尘。路在贵傻了眼,尘土就势朝他圆睁着的眼眸扑了过来,使他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次看见什么。一块极富有弹性的东西砸在了他的头上,他用衣袖拭出了眼中的泥水,方才发现那东西原来就是指导员的手!他哭喊着朝指导员的背影出现过的那个地方奔跑了过去,接着拿出枪毫无目的地打了一梭子子弹,号叫着,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于是,他大笑,他觉得他的眼睛成了绿色了,他嗅到了一股近于皮毛燃烧的味道,他知道那不是人的,那是狼的。他明白,他身体的某一处已经着火了,他吼叫着向前冲,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只是开枪。忽然,一发子弹开玩笑似的朝他飞了过来,又一发子弹朝他飞了过来,那棵古树的上半截已不复存在了,下半截依然挺立在那里,其上呈现出一种让每一个置身于战场上的人都会震撼甚至愤怒的焦红色。
……
当他恢复知觉后,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了,仿佛被胶粘住了似的。接着,他感到头上仿佛是被人用烧红的火钳烫了一下那样,火辣辣的痛。记忆中指导员的那只手再次朝他飞来,他被惊出一身冷汗,但不知怎的,他却对此怀疑了起来。于是,他将手伸向了旁边的铺位,似乎想在那里找到指导员。事实在起初时并没有使路在贵失望,他触摸到了指导员的肚皮,不由兴奋了起来,说:“指导员,你在呀,我以为……”但很快,他便感觉出有些不对劲儿,他摸到的那个指导员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胳膊肘子来回击他,他也未曾听到他如雷贯耳的呼噜声。为了验证一下睡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指导员,他的手缓缓向上摸了过去,想要摸到指导员的脸和鼻子,但却偏偏摸到了两座高耸挺拔的不属于指导员的乳房!他像触电了一般,跳了起来,像被胶粘着的眼皮在那一刻“咔嗒”一下睁了开来——天呀,他摸到的原来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兵!
经路在贵这么一折腾,那个女兵醒了,忽地坐了起来,愤怒地看着路在贵,不由分说地举起了手臂。接着,一个巴掌便重重地落在了路在贵的脸上。
路在贵连动也没动一下,他的眼睛有些机械或者说呆痴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置身的地道,在心里努力地回想着那发炮弹和指导员的背影。
女兵在打了路在贵一巴掌后,就垂下头,坐在那里不动弹了。许久之后,她忽然对路在贵说:“对不起……”
路在贵也不客气,问那个女兵道:“这是什么地方?”
女兵没有抬头看路在贵一眼的勇气,只是努了努嘴,似乎有些娇嗔地对路在贵说:“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不就明白了……”
路在贵这才想起来看看睡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他们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绑在身上和头上的纱布还在向外渗着血,伤势都非常严重。
女兵说话了:“军医们都去前方了,伤员太多了,他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已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我一个人害怕,见你比他们的伤轻些……就……没想到……刚睡下……你就……”说到这里女兵的眼泪掉了下来。
路在贵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发炮弹了,他想,指导员绝对牺牲了,但他却不甘心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心,就忍不住问了女兵一句:“前头部队有没有送来一个指导员?”
女兵说:“什么指导员不指导员的,来我们这里的全是伤员……你糊里糊涂地摸人家,还敢提指导员,也不怕人家告你!”
路在贵又说:“我问你前头部队有没有送来一个指导员?”
女兵见路在贵很认真,也便跟着认真起来了。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路在贵禁不住哭了起来。
女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路在贵的哭使她手足无措。她像哄小孩儿那样哄路在贵,但路在贵分明是个比她还大得多的大人。接着,她的脸被急红了,几乎是叫喊着对路在贵说:“你哭,你哭呀,一个大男人家,你哭,害不害臊呀!”
女兵的话非但没有使路在贵止住哭声,反倒使路在贵哭得更凶了。还是炮弹厉害,一点儿情面不留地落在了地道口,而后,一点儿力气也不费地用土和碎石将地道封死了。路在贵不得不止住哭声,与女兵一起慌里慌张地来到地道口,用手扒堵在那里的土和碎石。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除了一个劲儿地扒土外,还是一个劲儿地扒土。他们的手指仿佛是变细了,变短了,但当粘上血水与泥土之后,却分明是变粗了,变长了……终于,他们看到一轮初升的太阳,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太阳红彤彤的,女兵仿佛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太阳,她真的想拥抱那太阳或者让自己变成太阳。而当新鲜的空气进入她的肺脏后,她的身体就猛地向外扩展了一下,一下子感到清醒了,精神了。于是,女兵忍不住说了句:“多好的空气呀……”正当女兵想给自己的话语再补充点什么时,路在贵却像电线杆子一样,缓缓倾斜着,带有几分醉意似的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女兵惊慌地抱起了路在贵,一个劲儿呼喊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打在了路在贵的脸上。路在贵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真的死了。女兵心一狠,便用自己的尖指甲狠掐起路在贵的鼻子疙瘩来,但路在贵仍是那副样子,这使女兵不得不说好话给他并向他乞求还是活过来的好。女兵说:“都怪我不好,我刚才不该打你,我错了还不行吗……”
路在贵没听见女兵的话。
女兵有些委屈,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你是好人,你活过来吧……”
路在贵还是没有听见女兵的话。
女兵急了,继续说:“哎呀,你这个人咋这么个样子嘛,你占了人家的便宜,还要死,你简直是……如果,你觉得你还没占够的话,你活过来可以继续占嘛……”
这回,路在贵听见了女兵的话。他觉得自己的鼻子仿佛是被狗咬掉了那般疼,有些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用似乎求饶的目光看了女兵一眼。
女兵的脸上映上了一团火红的朝霞。
第十六章
51
指导员牺牲了。这个消息是连队派人来看望路在贵时告诉他的。其实,这对于路在贵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闻了。那个送这条消息给路在贵的战友嘱咐路在贵要暂时保密。他说,现在照顾路在贵和那些伤员的那个女兵,是指导员的妹妹,组织上怕她知道自己的哥哥牺牲后闹情绪,那么多伤员,都需要她,她一甩手那些伤员咋办?这么大的事情谁都不会轻易放心的。
路在贵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过,他还是有些想不通,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一只手,其他的东西都哪里去了呢?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半截子古树。他感觉,那树上的焦红色是自己心上流出的血染就的。因此,每每看见那树,他的心就会痛得厉害。
连队的战友走后,路在贵感到自己非常疲劳,仿佛是被抽去了筋骨那样,变成一摊肉泥。女兵给伤员们换药,她哼着小曲,心情出奇的好,一见路在贵,就非常顽皮地问了句:“活过来了?”路在贵的身子骨不由得向后一倒,瘫在了地铺上,不想动也不能动了。女兵的小曲儿,轻轻柔柔地飘在地道中,路在贵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没了,所有的痛苦都与他的躯壳无缘了,但他的眼泪却一个劲儿地向外流着。
很快,路在贵便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指导员的妻子依旧站在站台上,寒风吹来,身子在瑟瑟发抖。他说,嫂子,天冷了,你应该加件衣服。但指导员的妻子却什么也没说,潮湿的眸子望着远方,而晶莹的泪花儿却将这唯一的远方弄得支离破碎。路在贵禁不住伤心了起来,又说,嫂子,你这是怎么了……一股冷风刮了过来,指导员的妻子随风飘了起来,越来越小,最后在一个非常温暖的地方变成了一朵白得让人心痛的花。路在贵远远地看着那花一点一点地变大,一点一点地将那个温暖的地方全都覆盖了起来,忍不住哭了起来。
女兵在为路在贵换药时,弄醒了路在贵。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似乎还想要在梦中多停留一会儿,让自己多伤心一会儿,但那时,女兵却偏偏弄醒了他。他看着女兵,女兵并没有发现他醒了。女兵的脸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女兵的睫毛密又长,女兵的眸子黑又亮,黑又亮的眸子里装着他的头和半个胸脯。他觉得女兵很可爱,很有耐心,很懂事。他嗅到了女兵身上那股带着淡淡的药水味儿的气息。
一个伤员被送出了坑道,无声无息,面部的表情平静而安详,世间一切一切的苦闷和烦恼都与他无缘了,伤员把自己的躯体交给了大地,从此与世无争。裹在他头上、身上的纱布,被他的鲜血染得红红的,仿佛是海底的红珊瑚。那血在一点一点地向外渗,欲要将伤员的整个躯体都染得那么红,欲要让他整个人儿变成了红珊瑚之后,在这块不属于他的陌生的土地上,年年岁岁,生长不息。女兵哭了,她哭着说,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么走了,谁不可惜呢?另一个伤员走了,但他不像前一个伤员走得那么平静,他被送进地道时就处于昏迷状态,昏迷不醒的他仍不忘高喊打倒美帝国主义,消灭美国鬼子。他在昏迷中喊这些话时,面部的肌肉常常奇怪地扭成让人惧怕的疙瘩,头上的那伤口也在那个时候流出了血。血像河流,十分优雅地穿过他的额头,最后汇集在他的眉毛上,使那眉毛变得血汪汪的,就像两把刚刚杀过人的刀。女兵常常被他的样子吓得将身子贴在地道壁上。女兵说,这可能就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