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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书话-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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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了《华商报》,一部分人回乡隐蔽或另谋工作,张敏思、林林则和杜埃一起到菲律宾去参加侨报工作。从三月到五月,大批文化、文艺工作者从重庆、桂林相继撤退到香港,知名人士有茅盾、胡绳、张友渔、韩幽桐、宋之的、戈宝权、胡风、章泯、萧红、胡考等,同时于伶等人也从上海撤退到香港。大批文化人的撤离蒋管区,在国内外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华商报》的筹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于一九四一年四月八日正式出版。当时,组成了一个社务委员会,实际上也就是编委会,每星期开会一次,讨论的主要是时局问题。据我记忆,对版面之类的问题议论得很少,经理部由邓文钊负责,黎兆芳任经理,张惠通任营业主任。经济方面的事我们这些人就根本不管。反正是“书生办报”,颇有一点“八仙过海”的味道。分配给我的任务是每月写几篇社论或时事述评之类的文章,并主持一个通俗性的文艺副刊。这样,和办《救亡日报》比较起来,我肩上的担子就轻得多了。在《华商报》,韬奋也写过不少文章,开社委会的时候,他也积极参加,但是他的工作重点还在《大众生活》。为了要找一位“港绅”或者所谓“太平绅士”来作这份周刊的“督印人”,他花了不少气力。可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样一位“港绅”,居然于无意中得之。关于这件事,茅盾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说:当时的香港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特务——蒋记的、汪记的等等,他们要破坏韬奋的活动,自不待言。香港政府自然的不会欢迎韬奋这样一个人来办刊物,不过,既然标榜着“言论自由”,就不好公然不许,而只能在刊物登记的条件上做文章。照那条例,刊物的负责者是发行人,而发行人则须是“港绅”,韬奋当然不能自任发行人去申请登记,而必须另找一位港绅来“合作”,……所谓“有志者事竟成”罢,韬奋终于找到一位发行人了。原来有一位曹先生(他的父亲是所谓“港绅”),早已登记好了要办一个周刊。但因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主编,故而那刊物还没问世。这位曹先生年纪还轻,读过韬奋的著作及其所编的刊物,可以说是对韬奋的道德文章有相当认识、对于韬奋怀着敬佩之心的人。经过第三者的介绍,事情就成功了。
  这位曹先生叫曹克安,登记的周刊仍叫《大众生活》。应韬奋之约,我参加了编委会,除韬奋任主编外,编委有千家驹、茅盾、金仲华、乔木(乔冠华)、胡绳和我共七人。《大众生活》和《华商报》紧密合作,在宣传战线上起了很大的作用。回想起来,在当时当地,《大众生活》的影响可能比《华商报》还大。一是《华商报》初创,而韬奋和《大众生活》在香港和东南亚早已有相当大的影响,因为早在一九三五年,韬奋和胡愈之等就在香港办过《生活日报周刊》;其次是《华商报》除了在政治上廖承志等同志经常有原则性指示外,说得好一点是集体领导,事实上是编委们“各显神通”。而《大众生活》则有韬奋这样一位“主编”,而这位主编又的确抓得很紧。这个刊物雷打不动地每周开一次编委会,讨论时事之外,还要决定下一期的主要内容,并在这个范围内每个编委担任一篇以上的文稿。韬奋的特点是用他特有的精神和品德来团结作者和读者,同时又以科学的管理方法来编辑和经营这份刊物。他不止一次说过,他办刊物的经验是亲自抓“一头一尾”。“头”是社论,“尾”是答读者来信(就是“信箱”和“简复”)。社论绝大部分是经过编委讨论题目后由他亲自执笔的,而他花精力最多的,则是答读者来信。有一次私下谈话,他对我说:“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或多或少是脱离群众的,在香港这个特殊的地方,要接近群众也不容易,所以我只能从读者来信中摸到一点群众的脉搏。”
  《大众生活》是一九四一年五月十七日在香港复刊的,比《华商报》晚了四十天。由于韬奋抓得紧,每次编委会上都要“派”任务,分派给我写的主要是“周末笔谈”和散文、随笔,我用的是夏衍和另一个笔名任晦。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时期我在《大众生活》写的文章可能不比在《华商报》上写的少。这一年秋,当《大众生活》登完了茅盾的中篇小说《腐蚀》之后,因为编委中除茅盾外只有我一个算是搞文艺的,于是韬奋就硬要我写一篇连载小说;在我的感觉中,总觉得韬奋要我做的事,是难以推拒的,“打鸭子上架”,于是我写了一生中唯的中篇小说《春寒》。这是一篇很不成熟的作品,小说没有写完,香港就沦陷了,所以《春寒》的后半是我回到内地后才续完的。
  到一九四一年六月,也就是希特勒进攻苏联前夕,在香港这个小岛上建立起一个宣传基地的任务,基本上完成了。除了《华商报》和《大众生活》之外,茅盾主编的《笔谈》、《文艺阵地》,郁风主编的《耕耘》,张明养主编的《世界知识》,张铁生主编的《青年知识》,马国亮主编的《大地画报》等,都相继出版。由于叶浅予、丁聪、特伟、胡考都到了香港,所以辛辣的漫画不仅经常在进步报刊上发表,而且还打进了《星岛日报》之类的中间偏右的报纸。
  《华商报》和《大众生活》先后出版,正值盟军在巴尔干战败,希特勒准备进攻苏联的前夕。同时,在远东战场,日本为了准备发动太平洋战争, 力图制造汪蒋合作,全力谋求结束“中国事变”。因此一报一刊的编委会,势所必然地成了讨论国内国际问题的场所。当时在香港有一张“汪记”日报,不断地向重庆伸出诱降的触角,为此在五月底,韬奋和范长江、金仲华、沈志远、于毅夫、韩幽桐、沈兹九等,联名发表宣言:《我们对国事的态度和主张》,严正指出,只有团结、进步、民主,才能坚持抗战,适应瞬息万变的国际形势。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在我记忆中,一九四一年可以说是国际形势变化最快的一年,“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这两句诗,用在这时候是最适当了。六月下旬,希特勒突然进攻苏联。九月底,德军进逼莫斯科郊区,苏联党政机关东撤。于是,莫斯科会不会失陷?希特勒法西斯军队会不会蹈一八一二年的拿破仑的覆辙?就成了《华商报》编委会议论的中心。这个编委会中有不少国际问题专家,我记得有几次会从下午一直开到深夜,乔冠华和羊枣争论得面红耳赤,其实争论双方都没有实质性的矛盾,一个说莫斯科一定能守住,另一个则说希特勒即使侵占了莫斯科,冬天即将到来,他一定也会被“严寒”这个强敌所挫败。在那个时期,我不仅给《华商报》、《大众生活》写文章,也还在《笔谈》、《文艺阵地》上撰稿。
  希特勒的“闪电战”失败,苏德战争出现了胶着状态之后,日美关系就成了大家关注的中心。十月底,东条英机在“翼赞会”发表演讲,说“日美谈判假如不能得到妥协,那么日本就要实践三国同盟的义务”,而日本要求美国妥协的条件,又有一条是迫使美国同意日本的解决中国问题的方案(内容实质是蒋汪合流,成立中日联合反共政府)。这样,罗斯福会不会妥协?日军会不会南下?也成了《华商报》编委会上和我们日常谈话的中心。当时我和乔冠华同住在九龙弥敦道山林道口“雄鸡饭店”楼上,为了日美谈判问题,杨刚、胡绳、于伶等同志常常到我们住处来议论。我记得很清楚,十二月一日那天晚上,乔冠华为《大众生活》写了一篇《谈日美谈判》的评论,其中谈到:“日本纵使不能接受(美方提出的条件),美日谈判也不会因此寿终正寝,日本更不会马上就发动战争。”对这一意见,我们之间有过争论,只是由于当时罗斯福的态度比较坚决,日本海陆军之间也还有矛盾,所以我们也认为日本还不敢冒失地发动战争。这篇文章发表在十二月六日的《大众生活》新三十号上。可是就在发表后的第三天,八日清晨,我还没有起床,忽然有人猛烈地敲门,我起身开门,进来的爱泼斯坦大声地说:“War(战争)”!原来日本不仅偷袭了珍珠港,而且战火已经波及到了香港。
  我和乔冠华匆忙地赶到香港,当天上午,廖承志就召集了紧急会议,工委和文化、新闻界的朋友都参加了。这次会议上讨论的已经不是日本会不会南侵的问题,而是香港能不能守住,和在港的大批民主人士如何应变的问题了。大家分析了形势,认为港英当局可能会抵抗一阵,但是要在这个小岛上长期作战,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讨论的重点就集中在爱国民主人士如何疏散的问题。廖承志同志当机立断,决定立即派人和东江纵队联系,要曾生同志尽快派一支别动队到九龙来协助疏散工作,因为从九龙翻过一座山,就是东江纵队的游击基地。日本飞机已经在九龙投弹,香港可以听到枪炮声,看来港英当局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也没有认真的准备,所以当天就决定《华商报》和《大众生活》要作好停刊的准备。这样,《华商报》于十二月十二日停刊,《大众生活》则在十二月六日的新三十号之后就不再出版,连韬奋同志写的“暂别读者”也未能发表。十二月九日,《华商报》本来已经写好了一篇纪念“一二。九”的社论,临时压了下来,改登了《一致打倒日寇》, 十二日停刊那一天的社论是《团结动员抗拒敌寇》,加了一个副标题是“在香港纪念双十二”。
  我从这天早晨离开九龙之后,就一直留在香港。不久,渡轮就停止了。又是一次“倾家荡产”,我在香港置备起来的衣物、书籍,连替换的衣服,也完全丢了。
  在炮火声中,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大约是十二月十二或十三月,一位澳大利亚籍的英国记者贝特兰(他在一九三七年十月,曾在延安访问过毛主席。见《毛泽东选集》第二卷《和英国记者贝特兰的谈话》)向廖承志同志提出,说香港当局想和中国共产党在香港的负责人会晤,讨论协同保卫港九的问题。这样,下一天,廖承志、乔冠华和我,和香港总督杨慕琦的代表辅政司(忘其名)以及居间人贝特兰,在香港大酒店三楼举行了会谈。我方表示,我东江纵队可以协同驻港英军和加拿大军队保卫港九,但是英方得供应必要的武器弹药(当时提的不过是轻武器);这位辅政司似乎很诚恳地表示立即向港督报告,尽可能满足我方要求,可是从此之后,就如“泥牛入海”,没有下文。事情是很清楚的,英国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他们知道,港九这块弹丸之地是保不住的,让日本占了,英美联军打败日本之后,日本还得把香港交还给英国,而一旦中共部队进入港九,那么战争结束之后,问题就复杂了。在这一点上,他们的阶级立场是鲜明而坚定的。十八日(?)下午,在日机猛烈轰炸之后不久,廖承志同志在哥罗斯它大酒店楼下大厅,分批分组地会见民主党派负责人和文化界人士。这时,东江纵队的先遣队已经到达九龙,因此这一天就把撤退方案和途径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决定了撤退时的小分队负责人、行前联系地点以及港九沦陷后的应注意事项,并分发了隐蔽和撤离时必需的经费。人数不少,其中也有一些人和我们关系不深,所以我还记得廖承志以严肃的态度讲的一句话:“这是一个非常时期,可能会碰到预料之外的险恶环境,那时,如何处理,就只能请你们自己抉择了。”幸亏布置得及时,考虑得周到,同时也亏得东江纵队的一个抢救文化人的突击队及时赶到,和工委取得了联系,所以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正好是“圣诞节”这一天,港督手持白旗向日军投降之后不久,所有和党直接或间接有联系的民主人士和文化工作者(除诗人林庚白中流弹牺牲外),都陆续安全地撤离了香港。绝大部分人——廖承志、柳亚子、韬奋、茅盾、胡绳、于怜……都是先到东江游击区,然后再经韶关分批回到桂林和重庆;韬奋和范长江则先后经江西、浙江、上海,转到新四军根据地;我和蔡楚生、司徒慧敏、金山、金仲华、郁风、谢和赓、王莹……等,则是坐小艇经澳门、台山、柳州回到了桂林。对这一段往事,我在一九四二年写过一篇《走险记》,就不再赘述了。
 
 《建国日报》和《消息》半周刊①
                 
  抗战胜利后不久,一九四五年九月初的一天凌晨,我在化龙桥《新华日报》看过了当天报纸大样,在编辑室的藤榻上休息了一刻,就下山坐公共汽车到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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